2、祁山 桃花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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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山名叫祁山，可祁山附近的人们都知道，祁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群。只是在这复杂散乱的山群中，有座山实在是高得太过突出现眼，仙气缭绕的不像座山，倒像是神话里被贬下凡变成巨山、守护一方的仙人，于是这一片山脉便以这座仙山的名字——祁——被命了名。
祁山附近的人们还知道，在那一片复杂散乱、错综似人际关系的山脉深处，藏着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就如隐士们描述肖想的那般，村外有大片茂密能遮天的竹林做天然屏障，村内是一片入夜外户不闭的景象，村民们自给自足，不与外人交，却也算得乐业安居。两百年间，生生不息。可这并不是重点。
传闻，现在名动九州大运河未开凿以前，只是一条小村落里的小河。不过，它看上去弯弯曲曲的却似乎没有源头，河水也像被仙人恩赐过一般，具强身健体、减轻病情之功效。开挖大运河时，整个村子都被毁了，可不知怎的，那条河却未受半分影响，河水清澈流淌如初。
迷信的地方官曾让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半吊子道士去看过，可那平时在人群里混得疯癫的道士在探查一番后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严肃地告诫众人不要再靠近——却没说原因——拂拂衣袖后，他又变回了痴傻模样，任人询问，却没再开口吭过声。
所以祁山附近的人们都知道，那条神秘到令疯道士面露正色的小河，与岐山内未曾现世的小村庄，一定有着什么可怕的联系。
岐山内有个小村庄，名叫桃花乡。
桃花乡落在一个好地方——四面青山树林围绕，算道天然屏障；乡里有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水质不错，给人喝也没问题，沿河也有颇多活物；最重要的是，乡里人家都挺淳朴，你有事儿了我来帮，偶尔有顽皮的孩子捉弄人，可也不算坏到骨子里，好不和气。
良田，美池，桑竹，善民，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果然应了名儿——真是世外桃源。
至于桃花乡何时出现，为何出现，又是何人所建，每当有好奇的孩子这样问起，村长便会摸着孩子的头，一脸和善的说两百年前先祖为了躲避战乱，带着家里老小和邻近居民们一起躲到了这个地方，再也没出去过，在老人们的带领下，历经千辛终于才建成这样一个桃花乡，然后离去。
话虽这么说，可机灵点的小孩都知道，如果只是躲避战乱，为什么要一多就是十多代人呢？战乱归战乱，可私塾先生也曾讲过历史的，难不成，剿匪还能剿个两百年？
却没人真的这样问出口过。这事就这样被随意带过了。
眼前是一道弯弯曲曲的泥泞小路，身旁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清澈河流，头顶是一方碧蓝透明的天空，耳畔传来的，则是压抑了一个寒冬的熟悉声音——在被霜雪打压了一个季度后，桃花乡，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天。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但在桃花乡，却没有乡学里归来，忙着放纸鸢的孩童，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沿着小河疯跑，还边跑边吼边扔石子的熊孩子。
“大哥！等等我啊！”祁愈烻闻声转过身，便看见一个喘着粗气向自己跑来。
祁愈烻回过头，轻轻皱了皱还有些少年秀气的眉，保持着向前走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小胖子在后面哧哼哧哼了好久，终于吃力地与祁愈烻走到一处：“大哥，你......你走这么快干啥，我......我差点给累趴了。”
祁愈烻虚岁十五，生得眉清目秀，配上桃花乡里的美景，远看就像一副达官贵人家里挂的仙人画儿。他自幼聪慧，六岁就被那年颇怀希望的老爹将他送到乡学去学习，成了乡里最早入学的孩子。开始他还好好的，可半年后却不知怎的，总是走神，放学后也没再温习过功课，反而着了魔疯一样朝村外的竹林跑，所以他在一群同龄人中也越发越有早熟气息，竟有格格不入的意味，不过他独来独往惯了，并不太在意，倒是愁坏了爹。
这不，他又打算朝竹林里去了。
小胖子见自己没被搭理，不甘心地又开了一嗓子：“祁大哥，你理理我啊。”
祁愈烻自认走得并不快，奈何这小胖子肉多退短，饶是他放慢脚步，被追上也要如此吃力。他本想皱眉，可又怕把旁边这个傻乎乎的小胖娃吓得屁滚尿流。他克制了一番，还是没忍住，在心里狠狠的把眉头皱了一皱。
祁愈烻仍是没有开口，不动声色放缓了的脚下又生起风来。
“愈烻哥！”小胖子这突然亲近的称呼把祁愈烻一身鸡皮疙瘩都唤了起来，“你不说话，我就只好跟着你了。”
祁愈烻刚快起来的脚步明显一滞：“你跟着我干什么，竹林可不是随便是个人都能去的。”
小胖子没反应过来，一脑袋撞在了他后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愈烻哥你的背是铁做的吗怎么这么硬，哎哟疼死我了，我的脑袋哟......”小胖子在原地捂着头叫唤了好一阵儿，直到收到祁愈烻不耐烦的目光，才住了口，嘿嘿一笑，打算说正事儿。
“愈烻大哥，其实我......”
“祁愈烻！愈烻，可找到你了，你家里出事儿了！赶紧跟我回去，见他们最后......”小胖子一开口，便被突然冒出来的村长打断了。
祁愈烻没跟村长说话，脚下却没呆住，掉了个头直直朝家的方向赶去。
祁愈烻肯定不会想到，近十年来，第一次从竹林折回家，会是因此。
天道无常，待如蝼蚁凡人，终归残酷。
此时，祁山之巅。
先是一道浅浅的蓝光在缭绕雾气里闪过，随即金光大盛，似乎是什么阵法被触动了。下一秒，山顶凭空多出了一个帅哥！
帅哥体态颀长，一身素装，束发绸缎在半空中扬起颇高，如画眉目间隐约已有成年男子气息。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仙气。
可这仙气飘飘的帅哥，却不像其他灵修那样脚下踩剑——这公子哥儿踩的是，把降格的大扇子！
帅哥在空中哼着曲儿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落到山上，从袖口的暗纹处摸出一面铜镜。他手指在铜镜后一拂，那原本平平无奇的铜镜竟泛起莹莹蓝光来。
“师父。”帅哥突然就变成了人模狗样的小弟子。
铜镜那头没有反应。
“徒儿已到达祁山。”
“小晞，平时没见你尊重过我，怎么走了就变了个人似的，”略显沧桑的声音响起，可铜镜上仍是模糊一团，“你在那边安心修炼。”
何晞尴尬一笑，斟酌着开口：“若是徒儿无法......”
“待你瓶颈突破，为师自会将法阵打开。在那以前，你不用担心别的事情。”
他听懂了，师父这是不上进就不给回去的意思。
“徒儿明白。”
“......还记得你出发时，为师说的话吗？”
“记得。潜心修炼，防范其他......”
“再加一条。别和姓祁的人，走得太近。”
何晞面露疑色，还未问出口，铜镜上的蓝光便被强行打散。
平时若是遇上瓶颈，何晞不会声张，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悄悄突破；就算被师父看出了苗头，顶多也就是被提到后山，设个结界关住，个把月后蹦出来后反而精神百倍。可这次跟往常有点不同，在后山时他岔了气，差点走火入魔昏死过去，要不是师父察觉灵力波动有些不对劲及时赶来，恐怕他现在已经在小树林一众活物的肚子里了。
调养好后，师父莫名其妙将他关了半个月禁闭，自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让扇门一众小弟子急翻了天，可半个月后又自个儿跑了回来，郑重的告诉他打算将他送往祁山的决定。
然后，就有了以上对话。
何晞不解。祁山与门派小岛皆是灵气充沛之地，祁山能幻化出许多山群构成一条山脉，小岛也能召出分身硬生生凑一片大陆出来，两者可谓不相上下。可师父为什么非要将自己送到十万八千里外的祁山？难道不怕自己又走火入魔，折在这里？
不要和姓祁的人走太近，这又是什么鬼东西？这里这么高，山顶上除了自己就没见着一个活物影儿，难不成还会冒出一个姓祁的狐狸精？还是说，师父笃定自己会下山去？
“不想这些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何晞从模狗样的小弟子变回了没心没肺的小白脸儿，“先睡一觉再说。”
他自言自语着，又哼起了小曲儿，顺手抽起身旁的扇子一甩，便将自己护在了里面。
今夜,会有好梦吗
祁愈烻站在自家院外，看着被大火烧得只剩残渣的屋子，没有说话。
“愈烻啊，”村长喘着粗气，大概是没想到这小孩跑的竟比成年人还快，“刚才你二叔叔突然跑来说你家出事儿了，喊人去帮忙，可这个点大家都在田里忙着，等我们喊齐了人赶去的时候，就已经......”
祁愈烻保持着万年冰块的模样，兀自朝院里走去。
村长在他身后默默叹了口气：“这火莫名其妙的，可苦了一个孩子，唉......”
屋内早就焦黑一片，该没得没了，不该没的也没了，祁愈烻的步子慢了下来。
尽管他不知道，现在的每一眼，其实都是最后。
嗯，这个位置是摇椅，那个位置是饭桌，那边那一堆黑乎乎的，想起来了，他娘走得早，爹是个不怎么细心的人，却疼那是小时候，爹给自己做来温习功课的小木桌，花了好几天，还弄伤了手。
对了，爹......
祁愈烻忽然疯了一样朝内屋跑去，一路磕磕绊绊，把本来就坏掉的东西彻底碰成了一堆灰。
“爹！”
可这烧焦了的屋子里哪还有他那苦命的爹。
“爹......”
这时，后门外有衣角掠过。
屋外。
一个面容沧桑的成年男人携着一个小胖子靠在篱笆一旁，而院子门口，村长正急得焦头烂额。从祁愈烻进屋后喊了一嗓子爹以后，他就开始这样原地打圈了。
焦头烂额的村长绕了半晌，忽地一拍额头：“哎，这孩子还没出来，该不会是想不开，出事儿了？！”说着就要朝里走，不过没走几步，就被拦了下来。
面容沧桑的男人操着一口沧桑的口音：“你就别瞎操心了，小烻可不是那样的孩子，她娘走的时候他都没掉泪，你就让他自己静静。”
“那不行，万一真出什么事儿了，我怎么跟他九泉之下的爹娘......”
村长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一步一顿的声音。是祁愈烻出来了。
“马村长，二叔，我没事。”祁愈烻竟扯出了一个微笑来，把两个成年人笑得一愣。
前一秒还撕心裂肺的喊爹呢，后一秒不哭就算了还笑得出来，这小崽子，怎么情绪收的比大人还好？
两人忽然觉得，孩子们说祁愈烻早熟不合群，果真没在开玩笑。
“愈烻大哥，”被称作二叔的男人身后忽然伸出一只小胖脑袋，是刚才那个小胖子，“你没事吧？”
祁二叔赶紧把小胖孩子拖了出来，推到祁愈烻身边：“愈烻啊，这是我儿子，祁元元。”
元元......果然很圆圆。
祁愈烻看了他一眼，态度缓和了不少，继而转向祁二叔：“二叔，我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家没了没什么，只是我爹的后事...”
“好孩子，我们会帮你的。”马村长突然开口道。
祁愈烻深深吐出一口气：“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我希望你们，能不要插手。”
“......愈烻这么说了，我当然会尊重你的决定，只是”祁二叔一顿，看了看自己傻乎乎的孩子，“你是我的亲侄子，你要是出事儿，我这个做二叔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要是有困难，到二叔家来就是。”
祁愈烻被说得一愣，渐渐红了眼眶。马村长在一旁悄悄的摇头叹气。
祁二叔抬起手，像是要摸上祁愈烻的头顶，还没碰到，祁愈烻却先退了一步，转过身去。
“谢谢二叔，我会的。”然后他头也不回的朝小树林跑去。
这回轮到祁二叔叹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祁山 桃花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