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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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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最后我都在想他那句话。
茶凉,我和你一样。
最后,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后来,时间再没有时间。
所谓永恒,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时间完了,这件事物还在。
疲倦地倚在潮湿的山洞壁上,眨了眨眼睛。篝火的烟气熏得我眼睛有些发红。
“姐姐,你没讲完呢。”身侧的小男孩扯了扯我的衣角,浅金的眸子泛着淡淡的琉璃色,和九歌那么相似。
“我讲到哪里了。”
“你讲的好乱。从你闯进大殿救了那个人开始,又回到在上林苑的时候。上林苑就详细讲了头两天,又跳到了半年后。讲到铸剑。”
“事情太多了,很乱。”我欠了欠身,拾起手边的树枝拨了拨篝火,发出了哔剥哔剥的火花爆裂声,“都是些小事,讲起来麻烦。”
“那先挑大事讲吧。”他定定地看着我,“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才会有一开始的局面。”
“后来?”
韶灵年,十月,叶落。
是我进入上林苑的第二年。是窗口那棵枫树第二次变红。
恰逢,天下大乱。
那一日,九歌盯着窗外的枫树,目不转睛。
“九歌。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
释傩迦叶失踪。
没了活佛这一精神领袖,朝堂乱了。
佛理能堂而皇之地作为一门学科,是有道理的。作为一个佛教大国,周边小国受摄于活佛的强大灵力才不敢侵扰我国。因为相信佛灵每五十年会转世投胎,活佛向来是五十年一换。第四十年的时候,有意者献上自己一周岁的孩子参与选拔,根据灵力高低选出最后的“转世灵童”,封去记忆,培养十载,成为新一任活佛。在继任大典后的第二日吞下灵石,便可拥有至高无上的灵力。而旧任活佛,失去了灵石的支撑,会慢慢地五识具丧,几日内死去。
所以说,活佛除了给亲人带来些许荣华富贵,自己却是无尽的悲惨。
遗忘,无情,死去。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价值。
但此次,距上次活佛继任,只过了十五年。迫在眉睫,又无法向往常一般精挑细选,花上十年来慢慢培养。
有几个周边小国已经蠢蠢欲动,时不时骚扰边境。
那便只有强制。
在青年中选出灵力最强的,直接继任。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史书上有记载,二十二任活佛时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是国师用搜索罗盘探寻到一位灵力澎湃的青年,继任了活佛,挽救了国家。
书上写的冠冕堂皇,我看到的时候,却只有寒意。
“当年那位青年有喜欢的人吗?有亲人吗?凭什么要他忘记一切。”我问。
“既许国,难再许卿。”九歌淡淡的声音似乎包含着什么,我听不懂。
“这次会是谁呢。”我担忧地看向他,他在灵力一方面一向天赋秉异。如今,却分外令人担忧。他避开我的目光,笑了笑。
“与我们无关的。放心。”
我扭过头,看着窗外。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突然,身后的门外传来嘈杂声,似乎有什么人在争抢打斗。
因了大乱,兵力不足,各科先生们都已被逼去了边疆守卫战场,许久不曾上过课了。或许又是什么学生仗着无人管理在惹事吧。
正欲回头看看门外,忽然被九歌一把拉住,捂住了眼睛。
“茶凉,答应我,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看。”
“不要睁开眼睛。”
“千万不要。”
我懵懂地点点头,紧张地揪住他的衣角:“发生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轻轻掰开我的手。
我听见不远处的嘈杂声,有先生的声音。
“不会的!不可能!你们请回吧,这里的孩子都很普通,真的不是他!”
还有一个非常难听的声音,冷的像冰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请不要妨碍,这是国家大事,你担不起。让开!”
“不行!这些孩子都够可怜的了,你们不能……”
一声闷响,先生的声音忽然如断了弦的风筝,再听不见。
“把他拖走。”
我听见有人走进了教室,我不想听九歌的话了,我要睁开眼睛,可是好像被他下了封印,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想站起来,也不能动弹。周身忽冷忽热。
原本喧闹的教室万分安静,只有诡异的嗖嗖声,好像是……指针转动。
“就是你了。”那个难听的声音带着不容分说的气势。
我听见身旁的九歌起身,我想拽住他,被他轻易地避开。
“放了先生。我跟你们走便是了。”
九歌的声音凉凉的,毫无波澜。
我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九歌,你疯了!”子虚的声音响起,我听见他冲上来,被什么打倒在地。
我听见天问的哭声。
“哥哥你不要去……你会死的……”
九歌在这个地方,也只与我们三人有些交情。其余人,他向来不屑于理睬。所以也没用别人愿意为他出头。
一片安静中,我只听见子虚与天问的声音。
心如刀割。
“九歌……你骗我……”
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声音其实不大。
我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听见他走过来,他平生第一次揉了揉我的头。
“茶凉,别哭。”
“我不去,所有人都会死。”
“我不能连累你们。”
“既许国,再难许卿。”
我一个劲儿地摇头,泪水不住地流下。
他轻轻苦笑一声,掰开我的手,转身离去。
我终于强行破开封印,睁开了眼。
一个武僧正扶住他的胳膊,要将他押出去。
子虚倒在地上,口角留着鲜血,似是打斗受了伤。
天问的哭声在空中回荡。
“错了!”
我大吼一声,九歌微微停住了脚步。
“你们不要带他走,不可能是他的!他国文那么差!他不可能是什么转世灵童!活佛不应该佛理和国文很好吗!你们带我走!我国文和佛理比他好多了你们别带他走!……”
我的声音终是越来越低,一个穿华服的人戏谑地看了我一眼,根本不屑于说什么,只是淡淡挥手让武僧们撤离。
那是国师。是那个难听的声音的来源。
命,在国面前,向来如草芥。
我们永远无法抗衡。
包括我这条命和我可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