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天色不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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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谢青焕迷迷糊糊倚在榻上睡着了。有点冷，谢青焕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他猛地惊醒，迷茫睁眼，眼中还透着一丝惊惧。
屋里已经暗下来了，要等的人还没有回来。又是这个梦，陈年往事罢了。
那年孟秋时节，夜风已有了凉意。自太医署自皇宫东门，短短一程，霜露沾衣。
老太医微微喘着气走在前面，就着灯笼的微弱光线急急地往前赶，两个少年学徒，一个打灯笼，一个提药箱，跟在后面。
灯笼摇摇晃晃，光线明明灭灭，昏黄的光影投在廊下，将三人的影子拉扯长，恍惚间如同鬼魅跟在他们身后。
谢青焕往后瞥一眼，不觉有些害怕，不着痕迹走得快些，几乎贴到老太医身上去。回廊走到头，是两级台阶，老太医走得急了，一脚踩空，谢青焕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两人堪堪站稳。
谢青焕干脆把手里的药箱给了师兄，在前面扶着老太医走。
胡唐任劳任怨，拎着药箱打着灯笼跟在后面。
“师父小心些，哎这太子也是，早不病晚不病，大半夜的，说是微恙就不能等到明天吗？”
“等不得，等不得啊，太子危矣！再快些……”老太医鬓发沾湿，不知是急出来的汗还是被露水打湿的，“先帝薨逝，传位太子，明日太子要扶灵，之后践祚，这事才算稳妥了，哎！”
“太子如何危矣，师父——”谢青焕若有所思，胡唐倒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问啊，胡唐挑着灯笼挽了个招式，烛光一下子晃得厉害。
“哎呦，就怕他，这三天里出事，他兄弟们一个个，对着位子虎视眈眈，哪个是善茬？”老太医紧了紧鸦色袖口下的拳头，喘着气耐心解释。
谢青焕闻言，哂笑着补充：“先帝有个看着温润有礼，毫无野心的皇长子，有个贤能的二儿子，有个英武的三儿子，还有个小意温柔，比太子大不了几岁的继皇后——现在应该是太后了，太后有个刚两岁大的小儿子，也算是唯二的嫡子了。”谢青焕踢踏着地上的石砖，漫不经心说着，对素未谋面的太子生出一丝怜悯，“太子刚至束发之年，站在虎狼堆里，分分钟就能被啃得渣都不剩。”
先皇后是太子生母，进宫十多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了，可惜生养时伤了根本，伊人病逝时，太子年方三岁。
“传言先帝对先皇后情真意笃，先皇后风华绝代，继后正因为长得与先皇后相似，才得了盛宠。”胡唐街坊传言倒是听到不少，提到继后，来了兴致。
“能不像吗？都是顾家的女儿。”老太医凉凉的来了一句，语气里都是嘲讽。
相传顾老头年轻的时候风流潇洒，翠微湖畔醉花阴，章台柳下枕花眠，一袭月白的衫子，一把折扇，举手投足俱是风度，眉梢眼底最是情深，锦城的姑娘，哪个不被迷的七荤八素。
顾老头放浪不羁，顾家人丁兴旺。
“顾家一代出了两个皇后，上有战功下有门徒，太子有这样的母家，已经是坐稳了位子吧，师父您怎么说是……”谢青焕想着，忍不住说出了心底的疑惑。
老太医哼了一声：“顾老头的小外孙，可不是太子！”
小外孙才是小可爱啊，两岁大的乖宝宝，无论是看上去还是利用起来，都比太子更好。
谢青焕恍然大悟，还想说点什么，路一转，已经能看见东宫的灯火了。
老太医低声训斥两个叽里咕噜八卦了半程路的学徒：“进了东宫不可妄动妄言，眼睛别乱看。”
“是，师父。”胡唐规规矩矩应了。
“还怕太子把我们吃了吗？”谢青焕笑得没心没肺，“师父是不是还要我头埋低点，免得日后被人认出来？”
“自然，你毕竟是谢府的嫡子，今日事发得急，人手不够，你又刚好在太医署抄书，这才让你跟来……”老太医絮絮叨叨，语气中有些担忧。
谢青焕也知道现在形势，也听出来老头紧张他，他也不是真不懂事，故而乖巧地应下了，让老头安心。
远远就看见一个小宫女，提着灯笼焦急地在东宫墙外等着，见着他们一行三人过来，仿佛沙漠里的旅人看到了绿洲，又急又感动：“太医总算来了，快些，太子一直在吐血，入夜就开始了，被太后和太子妃压住了消息，这边走。”
小丫头眼睛微肿，显然是哭过，她在前面引路，谢青焕心里叹了口气，把头压低，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前走。
踏上了前殿的台阶，谢青焕不着痕迹改了走路的姿态，他怂着肩膀，略弓着腰，脚甩着外八跟在老太医后头。
东宫的仆从估计都在前殿了，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擦窗的擦窗，扫洒的扫洒，似乎是在大扫除，却又偏偏安静得诡谲，没有人交谈。他们一行四人走进来，也似乎没有人发现似的，没有人看他们，更没有人上前迎接。
气氛奇怪。
穿过前殿，从回廊往太子寝殿去。小宫女左右看着无人，小声给他们解释：“刚刚前殿当众……杖毙了几个人，所以需要打扫……呜……”她小声啜泣起来，声音有些颤，但还是把事情说清楚了，“太后娘娘说，说想去找太医的人，是……想从东宫逃走，是谋害太子的嫌犯，当……杖责问讯……小九和烨子都……都……”
她说不下去了，也不敢哭得太凶，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若无其事，低着头推开了寝殿的门，往旁边一让，让太医他们三人进去。
女人的啜泣声让偌大的寝殿气氛压抑。
太后和太子妃站在一边，哭成一团，看着似乎的确是肝肠寸断，悲伤逆流成河。
太后素衣淡妆，扯着一块绢丝小帕子，不住地拭泪。凤钗斜绾，发髻松散，举手投足柔柔弱弱，我见犹怜。
太后年轻，与太子妃站在一起，倒更像是姐妹。
老太医过去，敛袖一礼：“参见太后。”
“快请起，太医快请起，哀家愁了大半宿，太医终于来了，这下我孩儿总算没事了。”顾太后伸手虚虚一扶，被老头诚惶诚恐避过了。
见着太医，太医还没瞧见太子，怎么就没事了？这之后若是有事，怕都是太医的事了吧，谢青焕低着头，忍不住翻了个谁也没看见的白眼。
太子妃扯住了老头子的袖子，眼看着就要往地上摔，谢青焕推了胡唐一把，胡唐呆呆上前，堪堪扶住了站不稳的太子妃。
“哎哟，这是怎么了？凌儿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太后一脸担忧，泪痕本就未干，一急之下又泫然欲泣。
可怕。
谢青焕不着痕迹退了半步，冷眼瞥着太后转向老太医，絮絮叨叨说这个儿媳妇多么多么乖巧，身子弱还熬夜照顾太子云云，让太医一定要给她看看。
谢青焕又退了半步，老头献殷勤似的让太子妃坐到桌边，作势要给她看诊，太后自然跟着。谢青焕趁这两人不注意，溜进了屏风后面。
饶是谢青焕有心理准备，也被吓了一跳。
太子今年刚刚束发，比谢青焕年幼两岁，可他看着只像个十来岁的孩童，蜷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稚气未脱，面无血色，不时地咳嗽，一口一口咳出血来。
一个小宫女在旁边伺候着，一面无声地哭，一面拧了毛巾为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谢青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搭上了小孩纤细的手腕。
只是有些虚弱，长时间不曾进食，有失血之征，也看着并无大碍，谢青焕实在不知为何他竟有了咳血的可怕症状。
“先生？”小孩不知何时睁了眼，眼神有些散，看向谢青焕，反手抓了谢青焕的手指头，轻声问，“先生终于来了么？”
“先生是谁？老太医吗？他马上就来了。”谢青焕被他这么轻轻地问，也柔和了语气，哄小孩似的回答着，压住心里的疑惑，“嘴张开给我看看可好？”
“你是谁？”太子一瞬间清醒过来，几乎是质问一般的口气，神情满是防备。
“我？我是谢青焕，是——”
小太子只听了他的名字，似乎就卸下了一身的刺，顺从地张了口，刚才那一霎那的气势似乎是错觉。
谢青焕也没有在意，太子常年身处险险境，对陌生人戒备是应当的。
谢青焕按了按他的鼻根，凑到小孩耳边，用只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问：“是不是鼻血？”
小孩眨眨眼，答非所问：“煜哥哥来了吗？”
煜哥哥？
谢青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孩说的是谢青煜，是大他九岁的哥哥，谢府的嫡长子。那人又严肃又无趣，供职翰林，整天冷着一张脸，对谢青焕要求严格。
俗话说长兄如父，谢青焕比起父亲，更怕这个哥哥，被谢青煜那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盯，仿佛被看得透透的，什么小心思都不敢有。每次碰上他，谢青焕都只想大叫一声“娘啊”，然后脚底抹油开溜，可礼仪告诉他，他只能站在原地，规规矩矩叫哥，然后听谢青煜或对他的功课提点两句，或对他的错处训诫两句。
谢青焕实在不敢想，怎么会有人敢叫他“煜哥哥”，这种亲近到近于撒娇的称呼。
果然是一国太子，有魄力。
“煜……”煜哥哥没来，谢青焕实在是叫不出“煜哥哥”这三个字，只好改口，含糊道，“他……没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