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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大二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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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即将结束,我正沉浸在放假的喜悦中,站在讲台上的班长就宣布了一个噩耗:今年不放暑假,大家都要留校补课。
霎时间全班哀鸿遍野,同学们从导员到校长,从学院到学校,一一进行了亲切问候。我千言万语汇到嘴边,最后只能吐出一个无力的“呸”。心里再不满,课还是得补,这个事实我无力改变。
班长通知完假期安排后,我心情极度烦躁,食堂也不想去了,背上书包直接回到寝室。
我住的是四人宿舍,三个室友分别是陈玲、王嬿还有黄莺莺。我和她们不是一个专业,平时不怎么往来,关系不好不坏。陈玲和王嬿是好闺蜜,干什么都在一起;黄莺莺人很漂亮,又会穿衣打扮,很受男生喜欢,大概因为这个,陈玲和王嬿不怎么待见她。
我拉开门,寝室里陈玲和王嬿都霍然转身,用一种既兴奋、又忐忑的眼神看着我。
我很奇怪,“怎么了?”
王嬿和陈玲交换了一下眼神,王嬿开口道:“黄莺莺死了,今天早上在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发现的,原因还不清楚。”
我盯着两人的脸,十分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她们的表情没有一丝悲伤,简直堪称镇定。
“你们在开玩笑吧?”
王嬿摆摆手,“当然不是,我们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陈玲不耐烦地扯了扯王嬿,“不要跟她啰啰嗦嗦的,黄莺莺出了这种事,我们也很难过,但是你看,她人都走了,留着的东西没人用也是浪费,那么多好看的衣服不穿挺可惜的,是不是?”
我想了想她这话的意思,不确定道:“你们……这是想拿她的衣服自己穿?”
陈玲冷笑一声,“你也不要给我装什么圣人,平时也没见你们关系多好。我们只是礼貌性地问你一声,你不要,我们就去挑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和黄莺莺的确只能算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关系,我也不是什么良善的人,乍一听到她的死讯我只觉得很突然和惊讶,伤感是没有的,但是要我去穿死人的衣服,怎么想都让我瘆得慌。陈玲和王嬿一定是疯了。
陈玲将门反锁,然后拉开黄莺莺的衣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三层衣物。她抽出一条绣着盛开荷花的连衣裙,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这件不错。”
王嬿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凑过去对陈玲低声说了几句,陈玲皱眉睨了我一眼,“千岁,你最好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要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在喊我名字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皱一下眉头,仿佛直呼我名字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不适。
我无所谓她的威胁,也没闲心管这种事,本来不想再理她,但也不想因为她们连累到自己。
我提醒道:“你们要拿衣服也不要太过火,小心被别人发现。”
陈玲警告似地瞪我一眼,“我们又不是傻的,只要你不说,没人会发现。”
陈玲和王嬿把衣服抱出来放在桌上,争先恐后地挑选起来。被她们这一搅和,失去假期的糟糕心情倒是没有了,另一种恐慌却悄然而至。我装作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她们脸上有一种可以称之为“快感”的表情,周围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开始扭曲。
看来这寝室住不下去了,过几天就以室友去世的借口换寝室吧。
我打开电脑,点开播放器,观看更新的动画。看到一半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呀,这个盒子真好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过头果然看见王嬿手中捧着一个妆匣,深褐色的木质盒子,散发着古朴的光泽。这个妆匣我只见黄莺莺拿出来过一次,当时我明明只是匆匆一瞥,它对我却像是有着莫名强力的吸引力,我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占有”。
再次看见妆匣,我顿时心跳如擂鼓,血液瞬间躁动起来,仿佛害怕晚一秒就会被人抢走一样,我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急切开口道:“这个妆匣给我吧。”
“哦?”陈玲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木盒虽然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没准是个古董呢。”
我用指甲抠了抠手心,佯装镇定道:“这样一来我也拿了东西,你就不用怕我对别人说了。”
陈玲没回答我,拿着妆匣慢条斯理地上下翻看。
看这个样子陈玲是不打算轻易让给我了。我正考虑是暴力抢过来还是要讨价还价,却听见王嬿突然尖叫一声,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陈玲也是瞬间变了脸色,触电般猛地把妆匣扔了出去。
我看见她的动作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妆匣在空中缓缓划过一条弧线,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抱着盒子坐在地上,屁股火辣辣地疼着。
陈玲见了鬼似的看着我,语气既嫌恶又害怕:“这种死人的东西,爱谁要谁要,真晦气!”
我冷笑,揉着屁股反唇相讥道:“不知道刚才抢死人衣服的是谁呢。”
两人脸色顿时跟生吞了一只老鼠一样难看。
王嬿哆嗦着抱起刚才挑出来的衣服,一把塞回了黄莺莺的柜子里,嘴里嘟囔着:“不要了……我都不要了……”
陈玲也把衣服都胡乱扔了回去,“嘭”地一声关上了柜门,一秒都不想再看的样子。
我抚摸着怀里颇具重量的妆匣,却是满心喜悦。
妆匣造型古朴,触感光滑润泽,整个盒子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远看似腾飞的浪花,近看似氤氲的云雾。妆匣有两层,第一层什么也没有,第二层倒是放着一枚巴掌大的圆铜镜。相比这个做工精细的妆匣,这枚铜镜可以用简陋来形容,没有任何一点纹饰,照出来的人像连个轮廓都看不出来,模糊得简直考验我的视力。
陈玲和王嬿被吓成那样无疑是看到了什么,但是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百思不得其解,抬头正好与两人视线相撞,很直观地感受到了她们眼中的恐惧。
陈玲拔高声音说道:“看来这寝室没法待下去了,我们明天……不,现在就向校方反应,换一个寝室!”说完就拉着王嬿出门去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我忽然很想笑,没想到之前我在考虑的事情,现在倒成了她的台词。不过被嫌弃也实属正常,我甚至比她们两个还要可怕,室友去世没有一点点伤感害怕不说,看见她们两个对妆匣避如蛇蝎的态度后,想拥有的欲望并没有因此而减少,相反,握在手里后更觉得满足。
看来我才是最无药可救的那个,哪来的资格批判别人。
她们两直到晚上快熄灯才回来,匆忙收好洗漱工具又出去了,看样子大概是去别的寝室借宿了。我对这种情况乐见其成,寝室很久没有如此安静过了。把妆匣锁进柜子里后,我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翻滚的水雾中,有个如泼墨山水画中走出的人嘴巴微启,用冰冷低沉的声音,说了些我听不清的话语。
早上醒来我反反复复回忆,就是想不起梦中人的样子,也想不起他到底说了什么。经过了十分钟的努力挣扎后,我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十分郁闷地收拾好去上课了。
我在食堂买了份早餐带走,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教学楼,快到知行楼的时候,我头皮突然猛地发麻,身后风声乍起,我心里一紧,意识告诉自己要躲开,身体却僵住不能动弹。这时不知是谁用力扯了一下我的左袖,我朝旁边趔趄了几步,最后控制不住平衡“咚”地一声双膝跪地。我疼的龇牙咧嘴,但是也多亏拉我这一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擦着我耳边冲过,随即我眼角看见一片云袖挥过,那团黑东西惨叫一声消失了。
事情从开始到结束就几秒的时间,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眼睛顺着那片云袖往上,看见了一身玄色绣暗纹的长袍,隐隐有华光在其上流动。再往上,是一张清隽的脸,以及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睛。
我望着这双眼睛,周围的喧嚣尽数褪去,我仿佛置身于黑色潭水中,刺骨的寒意挟裹着千年的沉重感渗进我心里。时间仿佛都因他而凝固,在这一刻,我忘记了所有言语。
当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渐渐充斥我的耳朵,我回过神来,男子已经不知去向,周围是缓慢前进的上课大军,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我的幻觉。经过我身边的人大都刻意绕开,并且带着一脸“关爱智障儿童”的表情频频回头,还好有个好心人过来扶我,问要不要送我去医务室。
我借力站起来,感激道:“我没事,谢谢。”
好心人还是不放心,“同学你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你这情况看上去不大好。”
我想了想,确实走路很艰难,“那就麻烦你扶我到那边长凳上休息吧,我过会儿自己去。”
好心人听我这样说没再劝,把我扶过去坐好后赶去上课了。
我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开始思考。
我刚才的行为,在其他人眼中大概就是一个智障在走路的过程中因不明原因漂移并摔倒还顺带完成了双膝跪地这种高难度动作,他们看不见袭击我的不明黑雾,也看不见那位忽然出现又消失的男子。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他们?是我忽然有了特异能力,还是我被卷入了什么灵异事件?似乎从昨天听到黄莹莹死讯开始,怪事就开始接连不断发生。
上课铃响起,迟到的同学竞相拔足狂奔。我望着渐渐空旷的路发了会呆,决定现在还是先去把课上了,其他的事情我暂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一瘸一拐挪到了教室,悄悄从后门走进去,老师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我就近找了一个空位,打开课本摊开,手伸进课桌里开始日常玩手机。
刷校园贴吧的时候我看到了关于黄莺莺死讯的帖子。楼主说尸体被发现后很快就被警察带走了,校方刻意封锁消息,估计死者家属会来大闹一场,中间自我脑补了一下死亡原因,最后对黄莺莺的死表达了惋惜。
回贴里有深切哀悼的,有个别幸灾乐祸的,还有分析案情的……其中有个人的回复很奇怪,那一楼这么写着:
“人之所以会死,只因还完了上辈子欠下的债。”
下面有人问他什么意思,有人骂他神经病,但是这个人都没有再回复。
大约是我做贼心虚,我觉得这句话不像在说黄莺莺,更像是在警告我。我不问自取,难保黄莺莺不会变鬼来找我,甚至可能之前那个黑雾就是她,要是她没被消灭干净,下次再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来救我。再者,陈玲和王嬿虽然有过想法也诉诸了行动,但是最后都把黄莺莺的东西放了回去,倒是我取走了一个妆匣,追究起来好像我情节更加严重。
尽管有些舍不得,在小命面前我也对妆匣没那么执着了。我决定下课后就把妆匣放回去,以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