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一伞》水燃

3、二

　　“所以今天你还真不给苏老师面子啊……”陈络一边拧开汽水的盖子一边看向顾子言，“你知道当时多少女生竖起耳朵，想听你的回答呢……”

　　“我本来就没啥好说的。”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拒绝温柔美丽的苏老师，你不会于心不忍嘛……”陈络没好气地在一旁碎碎念。

　　顾子言没有说话。他仰头喝了一口可乐，汽水在喉间滚动，二氧化碳的小泡泡在血肉里翻滚出清冽的凉意。那凉意激起了浑身的颤栗，他不由得想起早上心理课下课后，苏惠单独找他去对他说的话。

　　春天的阳光如金丝细腻，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如同为心理辅导室柔软的沙发铺上了黄金刺绣的软缎。

　　苏惠坐在那里，素净清秀的脸，有最温婉的眉眼，足以令任何人卸下心防。

　　温柔的女老师端庄地坐在沙发上，却字字珠玑，猝不及防刺入他封闭许久的心。

　　“顾同学，我知道，你刚刚的话并非搪塞之语。

　　“梦，是现实生活的镜子。莫论日有所思，只要日有所行，皆会夜有所梦。我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从梦里醒来，才能触摸到真实。

　　“所以在将来，你可能会在某一刻突然怀疑，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有风乍起，花香在四月满盈，卷起纱帘翻飞如蝶。他听到她如是说。

　　“我所担心的是，你会在这不真实的现实中迷失。”

　　迷失……迷失于现实中吗？是在一个关于魅的似是而非的幻想里呢？还是在苏寐那双流丽的桃花眼里呢……

　　“嘿，你发什么呆呀！”一个娇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子言浑身一个激灵，才发现陈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站在一颗巨大的花树下，不过须臾便落花满肩。

　　有一朵花瓣在纷纷落蕊里诡异地绕着顾子言打了个旋，仿佛被一缕不甘泯然于众、特立独行的清风承载着飞行。

　　那缕风的弧度实在是太渺小，他不仅微微扶额：“我真搞不懂，织梦时你能帮上苏寐他们什么忙。”

　　那缕小小的风似乎被激怒了，数片落瓣猛然停滞下坠的趋势，在愈烈的风势下骤然旋舞，如一群齐整有致、翩然起舞的蝶。

　　“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快停下！”顾子言那常年不变的冷漠冰山脸终于闪过一丝惊慌与难堪。

　　那缕不知从何而起的诡异旋风缓缓止息，又剩下那片小花瓣在顾子言耳畔俏皮地旋来旋去：“知道你扶摇姐姐的厉害了吧？他们织梦可真少不了我，你知道现在流行什么霸道总裁啊壁咚啊的套路吧？很多内心住着一只傻白甜玛丽苏的小姑娘在梦到这些浪漫场景时，不需要我去为他们掀起花瓣制造气氛吗？替想象力丰富的中二少年掀起他们念咒语时飘扬的披风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呀！不过海上狂风之类的我就做不到了，要让我的哥哥和姐姐他们来一起完成……”

　　感情你就是个剧组里的吹风机呗！顾子言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怎么感觉你们织梦像演戏似的……”怪不得养出了苏寐那种戏精。

　　顾子言在小旋风扶摇喋喋不休的陪伴下缓缓向家的方向走去，丝毫不觉得表面危言危行、内心戏十足的自己在常年耳熏目染下也已修炼得七分本领。

　　微雨轻沾花枝，有丝丝凉意在脸侧轻萦，他在扶摇的碎语里忽而低喃：“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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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下雨了。”他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眼角绯然的艳色愈发鲜艳，仿如泣血。

　　“这春雨总是绵绵，所以我讨厌春天啊……”他将手心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触摸那些缓缓流动的雨珠。

　　“你不喜欢就别看了。”赤发如火的女子拿着云笺走过来，看到此景，不仅微微皱了皱姣好的眉。

　　苏寐转过身，眼神在触及女子手里的云笺时顿了顿：“天君又有什么吩咐？”

　　女子展开云笺，那轻若鸿毛的纸笺便悠悠然地浮于空中。

　　“他让你回去呢，”女子有些讥讽地笑了笑，九只尾巴都露了出来，摇曳出九尾狐高傲优雅的姿态,“天君在长泽独居多年，身边未有得力称心的人，未免寂寞。”

　　“就说我在人间住得舒服，亦未曾荒废工作忘却职责，让天君勿念。”苏寐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随便你吧……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九尾狐苏颜看着他脚踝以下的虚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默然而立，缄口无语，只有眼角的绯色如血，昭昭着曾有什么前尘岿然未动，痛切心扉，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