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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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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山里微寒,只见周边绿意朦胧。纪府女眷一行渐渐向山里行进,市井喧嚣,置身事外,远远抛在背后……
三个月前兖州内,无人不晓,知州夫人年纪轻轻便难产去了。正房嫡妻名下仅剩六岁的宁儿姐及未足月的男婴。待到纪谡归来,只剩满室的血腥 ,昔日言笑晏晏大方端庄的妻,无息无声的躺在漆木花床上,身旁襁褓里的婴孩憋红了脸啼哭不止。永宁伏在老太太肩上抽噎,竟是昏厥了过去,婆子丫头仓促不止,行色匆匆,一时之间,厢房里满眼的荒乱。
纪老夫人见儿子回来,抬了抬手。“青枝,快将小姐扶出厢房透透气,”尚嬷嬷抱起哥儿递给了奶妈婆子,丫头们也都纷纷退出了院子。
纪谦难掩倦色,无力的抚住那双冰冷的芊芊细手,掩面低声说了句“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不日,纪府素色满堂,白摇曳烛。宾客络绎,无声悼念。只见灵堂前一个白白小小的身影,跪于蒲团之上,碎碎的额发随寒风飘动。永宁低头细数桌脚的流苏,豆大的热泪,啪嗒啪嗒打在孝衣的衣脚上,暗暗的水纹又以可见的速度隐去“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三……三百七十四……”
“小姐,老夫人交代了,您还太小了不能伤了身子,快起来吧。夫人若是知道您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该多伤心啊!”尚嬷嬷安抚的摸摸了永宁的脑瓜。
“可是……嬷…嬷”永宁抽噎道“娘亲……不是说……说等宁儿能数到五百就答应陪宁儿去外祖家的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宁儿数了一遍又一遍也叫不醒娘亲?呜呜呜”
尚嬷嬷看着永宁憋红了的小脸,轻轻拨开粘在永宁额头的碎发“小姐不要难过,夫人当然陪着您了,不过是在您看不到的地方,您要好好听祖母的话,乖乖长大,夫人才会开心”又拿帕子缓缓擦拭永宁的面颊。
“何况您是姐姐,还要好好照顾平儿哥呢不是吗?”尚嬷嬷哄着,将永宁扶了起来。“好了,老夫人等了您一刻钟了。小姐随老奴一同过去吧”穿过来回曲折的长廊,好容易进了竹苑,青枝伸手打开翠竹绣帘连声唤道“二小姐来了”,永宁迈着急促的步子扑进祖母怀里,努力抱住纪老夫人的脖子“母亲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不要宁儿了?祖母会不会也要离开宁儿,以后宁儿都乖乖的,祖母不要离开宁儿好不好。”
纪老夫人听着语无伦次的话,抚摸着孙女颤抖的背,心疼的说“怎么会呢,祖母最喜欢宁儿了,怎么会离开呢?你母亲是个好的,但无奈福分太浅,生死由天,谁也无可奈何啊!”说罢,低头看见怀里白嫩的小脸还带着泪痕累睡着了。
“老夫人,我把小姐抱进卧房吧”尚嬷嬷接过永宁,放到里间,静静地拉过罗被覆在那小小的身子上。
“尚嬷嬷,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纪老夫人低垂着眉眼,放下手中的盏茶叹息道“我强势了大半辈子,家里头的这个短命的早早走了,剩我一个女人家事事打点,一年一年拉扯。终于三个孩子都成家了,却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就是可怜小小姐和小少爷,小小年纪失了娘亲”尚嬷嬷也是一点一点看着永宁长大的,看着那孩子便觉着怜爱。
“我能做的也就是好好的护着宁儿和平儿了,是我们纪家亏欠琬娘的。如果不是当初我执意要结这门亲,人家好好的姑娘又怎么会被我纪家祸害没了性命”黄昏的余晖从西面窗子透过,照在纪老夫人身上,沧桑又无力。
“是您心善,从大夫人嫁过来您可没做过那等恶毒的婆母,待大夫人也是没得说的。可惜大夫人是命薄,寿命都是有定数,我们凡人又岂能违抗天命啊”尚嬷嬷上前换了盏热茶。
“罢了,人浮于世,独来独往,浮生独死,苦可自当,无有带者”纪老夫人拨动着手中的佛珠。
酉时的梆子声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寒风,纪府屋檐下白色灯笼忽明忽暗。
“丧事已结,外头的那些个腌攒事儿,赶紧打发了去。”纪老夫人质问道“你还真以为能瞒一世,你又可曾想过。日后宁儿哥儿知晓了,又会如何看待你这个父亲,你又当如何自处啊!”
“孩儿自是从未想过要弃琬娘,她既是我明媒正娶来的,又是我孩子的母亲,我自是敬重她的”纪谡面朝烛火,光影捉摸不定“这辈子……是我负了她。但她既一日是我纪谡之妻,这一生便是。母亲放心,我纪谡虽浑吝,却也知晓一府主母何人当得”
“是我们纪府害了人家,往日里杨家待我们不薄啊!你既是杨老爷子的得意门生,又做了他家的乘龙快婿,本不该做出这等子的糊涂事”纪老夫人身形不稳,尚嬷嬷连忙上前搀扶坐下,送上盏茶。纪老夫人定了定神又言“当下之急还是将你丈人好生安抚。切不能乱了阵脚,当此关头,那低贱的外室更是不能让杨家知晓,赶紧打发了”
“母亲不可!”纪谡忙上前来欲言又止。纪老夫人事到如今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自个儿子做了那有违人伦的浑事,生生负了媳妇的一腔情谊。妾室本不算得什么,但偷养外室和外室子,又将一家主母置于何地。
“芸娘……她毕竟委身与我,又有生养岑儿的情分,儿子想不如就纳入府中,也好给孩子个名分罢了”纪谡沉思道;“情谊,你与她便是情谊;你与若琬六年夫妻的情谊你有置与何地了!你既已做了主,又何必问我这个老婆子,往后你的后宅我也不会再插手”纪老夫人闭目不语。
纪谡见此赶忙跪下,面露愧色“琬娘已去,两个孩子还要仰照母亲操劳,儿子深知母亲这些年的艰辛,不敢忘记。但朝堂风波暗涌,皇子渐渐长大,我与二弟处境也愈发不易”低下头继续说到“家里还望母亲多多废心”
“宁儿与平儿你自不必忧心,府中中馈就暂且交给老二家的。只一点你要记的,我们纪府祖祖辈辈为官都清清白白,从不搅进皇家的那些个事,也不奢求从龙之功飞黄腾达。”纪老夫人叹息,“百年谢氏尚且如此,我纪家又当如何啊!”“不过你也要记得做好父亲的职责,宁儿幼小失母,你要多多关心才是”
纪谡心里也是明白的。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但却还算的上是个及格的父亲。孩子是自己的血脉,舐犊之情自是有的;只是想到这点,就想到了府外的芸娘母子俩,一直在外面也不是办法,只能过段日子再接进府了。
果然第二日一早纪谡就来了朝露苑,见到女儿还在熟睡便在一旁等待,永宁刚刚睁开双眼就看到了爹爹的背影,惊喜的的坐了起来。纪谡一回头看到小小的可爱的人儿在那甜甜的叫自己,便觉得心都要化了。他虽对杨若琬没太深的感情,却是实打实的欢喜有这个女儿,她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生得乖巧可爱自是宠爱。
丫头们陆续进来伺候,穿衣、抹脸、漱口、梳髻、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玉珠给永宁挑了一套嫩黄的襦裙,灵巧地在永宁头上绾了两个鬏鬏,又绕上了淡色丝带,额前的碎发毛绒绒的,又增添几分调皮。这样看来,这丫头的精神头此往日好多了,纪谡心情又开怀了几分。
早膳吃的是新法鹌子羹,配着辣瓜儿、红丝和鲊脯,很是开胃,永宁又有爹爹相伴比平日里又多进了两口。
吃完早膳,父女两个,一个进了竹苑请安;一个赶往上林街的巷子里。
纪谡在一处漆红的大门前驻足,进了院子,一个和永宁相近年龄的女孩儿扑进了他的怀里,一开口就是“爹爹,你怎么好久都没来了,娘亲和岑儿都很想爹爹呢!”纪永岑小小年纪就很懂得如何得到大人的关注和欢心。
“大郎,杨家姐姐的事我也听说了,想必最近你也很是张忙吧!”只见一位娇柔妙龄的女子身着交领淡青色连理纹的罗衣,缓缓走近,颜色和周身气质都温柔小意。
“岑儿,不要闹你爹爹。去和翠衣姐姐去花园子里找找你的小兔子玩,去吧”
纪永岑不情愿的噘嘴松开了纪谡。
翠衣刚牵永岑走出厢房,姜京芸就含情脉脉地望着纪谡,抬头伸手摸着纪谡的暗青的胡渣,满是心疼的依偎在纪谡怀里。
纪谡慢慢抚上她的肩,“我与母亲提过了,挑个合适的日子抬你入府,你和岑儿便也不用再受这种委屈了”姜京芸似是惊喜的抬起了头,又做出为难的样子“你夫人刚逝,我入府会不会给你招来闲言碎语;那老夫人又是否同意呢?”
“你放心,这些事我都为你打点好了。至于母亲那边,你也不需多废心思,她忙着照顾宁儿和平儿,没空为难你。不过你也要安份守己,不要生出不好的心思。”纪谡正言。
“平儿?是夫人这次诞下的小公子吗?”姜京芸扯了扯嘴角,“那还真是得恭喜老爷了,喜得麟儿。”说罢,似要起身离开。
纪谡搂着温香软玉,哪舍得放手。一用力,就紧紧搂住了怀里的娇娘;时隔几月不见,自是很是稀罕。只是怀里的人故意任性挑逗,一个动作就让纪谡失了心神,但一想到婉娘刚去不久,家中也正是一片凄凉,心思便一下淡了下来。他忽的松开姜京芸,嘴角抖动些许,看着姜京芸错愕的面孔,低低咳嗽两声“忽的想起些事情,下次,下次再来看你。”说罢整了整衣襟,叫上门外的赵武就匆匆离开了。
姜京芸望着纪谡落荒而逃的背影,冷哼一声,丝帕间的指甲用力的发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