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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鲛珠澄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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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世界组成非常简单,无非就是吃和玩,强行压抑的口腹之欲在经历过长时间的发酵之后,往往可以将他们对某种食物的渴望推向顶点,从而乖乖被大人们牵着鼻子走。
如此想来,大人们的心还真不是一般的脏。
心脏大人张雁君敏锐的掐准了小外甥的弱点,轻轻松松就把他从对人鱼姐姐的痴迷中拉了出来,转而陷入对棉花糖的疯狂期待。
连拖带拽的把楠楠从海洋馆带出来,被当头的烈日一通暴晒,张雁君背上那层冷汗终于退下来,冰冷的手脚也终于渐渐回温。
在宰客不眨眼的景区旋转餐厅寻到个位子坐下,张雁君随便点了两份家庭套餐,抬头看了眼对面正抱着棉花糖舔得心满意足一脸幸福的楠楠,有些无奈的说:“咱们俩可约好了,今天吃了糖的事情绝对绝对不可以让你妈妈知道,不然以后三姨姨绝对绝对不会再带你出来玩。”
楠楠攥紧手中的棉花糖,一脸肃穆的瞪着他那双大眼睛,点头如捣蒜。
方才鱼人带来的冲击渐渐退去,张雁君也慢慢冷静下来,毕竟既然有千音这种天上飞的、芊婉这种陆上跑的,那么今天出来个水里游的也没什么奇怪。想想自己去海边和水族馆的次数并不多,可能之前也遇到过几次,只是自己今天才发现也未可知。况且并非所有的妖都是坏的,芊婉骗人钱财暂且不谈,千音的确是个百分百的好公民,说不定这个鱼人只是看到楠楠太可爱,所以忍不住来打招呼也说不定……
她一边埋头吃饭一边给自己进行心理建设,楠楠见自家三姨姨一直不说话,以为她因为自己吃了棉花糖正在生气,不由收了吃糖时的欢欣鼓舞,小心翼翼的把已经开始化掉的棉花糖递到张雁君面前,试探着问:“三姨姨,吃糖吗?”
张雁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吓着了小外甥,赶紧收起心里关于人鱼的揣摩,笑着对楠楠说:“三姨姨是大人,不吃糖,楠楠自己吃。”
楠楠那颗小心肝这才落回胖肚肚里,继续开心的舔糖吃饭。
吃完饭,张雁君又带着楠楠去了企鹅馆,给戴着企鹅帽子的他和小企鹅们合影,然后排队看了海豚表演,抱着他摸到了小海豚的脑袋。
楠楠折腾了一天,中午也没睡午觉,出了海豚表演馆后兴奋劲儿一过,困意便占了上风席卷而来,小家伙强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敌困意,抱着张雁君脖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张雁君累了一天,见他睡着不由跟着轻轻松了一口气,想着总算是可以回家交差了。
驱车回到家时天色已黑,方婷婷也刚刚到家,张妈妈烧好一大桌子菜,吩咐她们赶紧回房间换衣服,然后洗手吃饭。
吃到一半,张雁君电话突然响了,拿起来一接才知道是工程队,通知她房子已经重新粉好,让她回去看一看,然后验收。
“明天再去吧。”方婷婷见她一脸疲惫,有些抱歉的说:“今天带了楠楠一整天,肯定很累。”
“没事,我那房子离家里近,今天晚上去看好明天我就不用出门了,刚好在家歇一天。”张雁君仰头喝完一大碗排骨汤,懒得再换衣服,直接穿着家居服,拎起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出了门。
张雁君的房子是个只有72平的两室一厅,面积虽然不大,但胜在格局好,装修师傅又比较用心,所以空间利用率很高,看起来还算宽敞。她其实不是个急性子的人,但现在方婷婷母子住进家里,她和张雁诗不得不挤一个房间,姐妹俩作息时间不一样,她晚上处理工作时经常会影响到张雁诗,考生的睡眠质量非常重要,她不愿意拖妹妹后腿,自然是想着越早住回自己的公寓越好。
师傅们已经把工具全部清走,走之前只简单打扫了一下,所以地砖上还沾着些滴落的乳胶漆,房里也都是灰尘。张雁君从柜子里掏出个口罩戴上,这才去看本次重点改造的洗手间,上次滴水以后,她想着要改就彻底改好,干脆重新买了一套浅蓝色高级墙砖,把之前房产公司交房时贴的廉价米色砖都换掉了,贴之前还专门叮嘱师傅要用银色美缝,边缘要用同色系铝合金包边。本来她是准备每隔两天就来看看的,结果前阵子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竟让她把这事抛脑后去了。
“滴答!”
浴室传来清脆的水滴落地声,张雁君搁在推拉门上的手顿时僵住。
不详的预感龙卷风一般席卷而来,她轻轻收回搁在门把上的手,准备轻手轻脚的转身离开。
“哗啦!”
巨大的水花声骤然响起,接着便是重物落地声、鱼尾拍打声,然后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推拉门被从里面猛然拉开了。
“三姨姨!”今天刚在水族馆看到的人鱼小姐趴在门上,瞪着一双珍珠般光华灿烂的大眼睛,欢天喜地的看着张雁君。她脸颊两侧的腮随着说话一开一合,泛着浅绿光泽的鱼尾拍打着被她碰碎掉的镜子,以及……摆放在镜子后面的那套还未用过的昂贵护肤品。
张雁君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原地被憋晕过去,她扶墙勉强站好,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猛的抬头冲那位人鱼小姐咆哮:“谁他妈是你三姨姨!你从哪进来的啊!”
人鱼小姐被她吼得发愣,欢快的鱼尾巴不再扑腾,而是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听那小孩这么叫你,以为你的名字是三姨姨……我是循着你的气味,使了法术从排水系统跟过来的……”
“你可真行。”张雁君头痛欲裂,她摇摇晃晃的走到沙发边坐下,冲想要挪过来的人鱼小姐一抬手,有气无力的说:“你别动,就在那儿,咱们保持这个距离说。”
人鱼小姐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那我能不能回去浴缸里,不泡水的话我可能会脱鳞。”
想到自己的沐浴圣地此刻已经沾满鱼腥,张雁君心中的无力感登时又加了一层,只能掩面叹息:“你自便吧。”
人鱼小姐爬回浴缸里泡好,开心了拍了会儿水,这才探头跟坐在客厅里的张雁君说:“那天在水族馆你能看见我,说明你是有灵力的人,我想拜托你……”
“打住。”张雁君打断她,面无表情的说:“我的灵力非常非常微弱,除了能看见你之外我和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所以不要来拜托我任何事,我任何援助都无法给你。”
“别呀,我不让会你做白工的!”人鱼小姐急了,连着拍了好几下水花,很是焦虑的说:“你可听过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我的眼泪可以化为珍珠,只要你能帮我,我可以抱着洋葱哭三天三夜,你要多少珍珠我就哭多少给你!”
“你那珍珠我无福消受,能让你甘愿哭三天三夜,这个忙怕不是得搭上我半条命。”张雁君冷笑一声,凉凉道:“小姑娘,只要你能不缠着我,我也可以抱着洋葱给你哭出个水上乐园,怎么样?”
“我……我……”那人鱼像是被逼急了,竟然真的哭起来,浴室传来珠子砸在地砖上的“噼啪”声,有两颗弹得远,直接从浴室咕噜噜滚到客厅,最后停在张雁君脚边。
洁白无瑕,饱满丰润,的确是珍珠中的上上品。
说一点也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女人嘛,谁能抵抗高级珠宝带来的致命吸引力呢?可张雁君即使看向珍珠的两只眼睛已经发直,求生欲却依然在心中告诫她:钱这东西,你不仅得有命赚,你还得有命花。
“我只是想让你替我保管一样东西。”小人鱼见张雁君对自己哭出的珍珠无动于衷,心知这是个不会轻易被金钱打动的主,只好收起眼泪,声情并茂的打出了感情牌。
“我叫蓝夜,自记事起就和母亲一起生活在靠近A市的近海湾,从未见过其他鲛人。直到三个月前,我母亲收到一个传音海螺,说是她的父亲、我的外公决定原谅她以前犯下的错误,接她回家。鲛人与人类一样是群居生物,在大海内划域而治,我外祖便是其中一片海域的领主。”
蓝夜一改方才的俏皮声线,嗓音抑郁低沉,饶是张雁君也能意识到,她的这份烦恼八成与这位突然回心转意的外祖父有关。
“想必你也知道,在许多古代典籍的记载中,鲛人除了可以泣珠、擅长织造之外,身体里还有一份的宝物,那便是鲛油。”
“鲛游?”张雁君皱眉:“什么东西?”
“鲛人油,以鲛人身体炼制的油,此油制灯,万年不熄。古代就有不少帝王为了乞求帝国长久燃长明灯,不惜用一车黄金换一盏鲛油。”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蓝夜被丢进油锅中烹炸的场景,张雁君登时头皮发紧汗毛倒竖,胳膊和腿上浮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连胃里也不禁泛起一阵阵恶心,教她恨不能把晚上吃的饭全部再吐出来。
“你外祖父要拿你和你母亲炼油!?”
“哦,这倒不是。”蓝夜解释:“他作为海中蓝氏一族的首领,怎么可能稀罕人类喜欢的金银玉石,不如说他倾其一生都在考虑如何从人类手中守护族人。”
“那这又关鲛油什么事?”张雁君挑眉。
“当年人类曾大肆捕杀鲛人,用以生产珍珠、熬制鲛油,南海一带的鲛人几年之间竟少了一大半。绝境之下,几个大家族的首领联合起来,献出自己族中最珍贵的法器,融合炼制出了一颗可以布出结界、隐匿整片海域鲛人气息的宝珠,名曰赤玉。”
“厉害了。”张雁君忍不住吐槽:“跟在看电视剧似的。”
“宝珠集众家法器,法力自然强大,几大家族的人前几百年为了族人安宁也全都没敢打宝珠的主意。可随着时光流逝,人类科技迅速发展,不再惦记鲛珠和鲛油,鲛人的安全不再受到威胁,那颗宝珠自然就成了几大家族争相抢夺的无上珍器。”蓝夜轻嗤一声,凉凉道:“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赤玉宝珠认主,且只认蓝家人,众人以为是因它当年最后淬火成型出自蓝家,可只有蓝家本家人才知道,此事另有隐情。”
张雁君平生最怕听到的就是“另有隐情”这四个字,因为这意味着她正在无限靠近一件危险事情的核心机密,所以她立刻起身冲过去拉上浴室门,嘴角抽搐着说:“你可闭嘴吧,你们蓝家鱼人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别把我这个人类拖下水。”
“当年宝珠淬火时用的不是水,而是我大姨的血,它呈现出来的赤色也不是法力,而是血光。”
“我都说不想听了!”张雁君重新狠狠拉开门,抄起一块洗手香皂就砸向浴缸里的蓝夜,恼怒道:“我不管你有什么悲惨过去和难言苦衷,也不管你是鱼人还是鸟人,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
“迟了。”
蓝夜伸手在喉咙里抠了一下,一颗鸡蛋大小的血红圆珠被她呕出在手心。她抬头盯着因愤怒而面容扭曲的张雁君,突然狡黠一笑,阴测测说:“宝珠只要入水,马上就会被感知到,如果我把它丢进你家浴缸……”
张雁君顿时炸毛:“你敢!”
蓝夜把宝珠在浴缸上方高高抛起:“要不要试试?”
“成交!”
最后一秒,宝珠落回蓝夜手心,她趴在鱼缸上笑盈盈的看着扶门几欲晕倒的张雁君,翠色尾巴在浴缸里拍打出欢乐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