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变的张小姐》一花知晓

30、狐不言（五） 妖怪与人类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云清风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脱离战场没多久，背上就毫无知觉的驼上了一口大锅。

　　此刻，他正驱车按照灵符指引的方位追踪芊婉，方才趁着芊婉跟张雁君说话的空档他偷偷在衣服包装袋里塞了张引路灵符，现在灵符还在移动，说明芊婉暂时还没有发现。

　　副驾上少了那位聒噪的小姐，没人骂他开太快，也没人催他关顶棚，理论上他现在应该轻松自在快活飙车，深刻贯彻落实人生得意须尽欢和今宵有酒今宵醉的人生信条。

　　然而他并没有。

　　他不仅没开音响，还乖乖关了顶棚，只安安静静窝在驾驶座里，眉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和忧愁。

　　对于张雁君，他了解的并不多。许多关于她的信息都是从成绵绵那里得来的，他不认为路秋生是张雁君的男朋友，不然成绵绵和陈强也不会卯着劲儿撮合他们两个。但他相信路秋生对张雁君的感情是实打实的，都是男人，真不真心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理论上讲，张雁君年方26，容貌端正事业有成，虽然嘴巴有些毒、性格有些别扭，但绝对不乏追求者。这位路先生看起来也是个青年才俊成功儿郎，能成为芊婉的目标必定家底殷实，和张雁君从各方面来讲都能称得上绝配。

　　“男才女貌啊……”云清风轻喃出声，说完想了想，又笑了：“还是女才郎貌？”

　　笑完他再次沉默，垂眸安静开车，只是眉眼间的烦躁又加深了一些。

　　追踪芊婉的灵符停在了百宪区一处高级小区，小区车位已满，加上云清风这辆是外来车，好说歹说保安都不让进，他只得退而求其次，把车停在了最近的餐厅门口，然后从监控死角溜进了小区。

　　灵符停在了6栋，但未能指明具体的房间和楼层，云清风不敢冒进打草惊蛇，只好寻了个黑暗中的长凳躺下，百无聊赖的掏出手机打游戏。刚刚开了一局，冲/锋枪还没捡到一把，微信就传来一连串信息，他没看清点了下，界面就被迫切了出去。

　　是张雁君。

　　发生过艾莉那件事后，张雁君和云清风便交换了除电话之外的其他联络方式，一来是因为现在聊天软件属于主流，二来是张雁君不喜欢打字，有些事情比起打字都是直接发语音更方便。

　　第一条：“你到家了吗？”

　　第二条：“今天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第三条：“那啥……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第四条：“算了还是告诉你吧。”

　　第五条：“我……我跟路秋生说你……是我男朋友。”

　　第六条：“啊，我就是用这种方法委婉的拒绝他，你们反正也不会见面，不用有心理负担。”

　　云清风连着把几条语音听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憋了半天，才有些好笑的回她：“张小姐，你拒绝人的方法一点也不委婉好吗？”

　　三分钟后。

　　张雁君：“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没什么用，只好把你推出来了，反正你有神力傍身，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云清风：“哦，简单来说就是你在利用我呗。”

　　张雁君：“……姑……姑且算是。”

　　我猜也是。云清风眉头一挑，方才弥漫在眉眼间的烦躁已经一扫而空，只剩下一丝揶揄：“既然这样，你准备怎么谢我？”

　　又一个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张雁君：“你开个价吧。”

　　云清风：“……”

　　论到终止谈话这项技能，张雁君的技能点绝对是max，当初可以让追忆爱情故事的千音“节哀顺变”，今天让云清风“开价”自然也没什么奇怪的。

　　所以云清风没有回答，面无表情的把手机切回游戏重开了一局。

　　玩了快一个小时，云清风有些困了，收起手机正打算睡一会儿，却突然感知到灵符移动，芊婉竟然在这凌晨的点儿出门了。

　　“大姐你可真会挑时间……”云清风捏了捏眉心，勉强睁开打架的眼皮从长凳上爬起来，从翻进来的地方又翻出去，小跑着回餐厅开车。

　　凉爽夜风渐渐吹散困意，云清风松口气，为自己点了支烟。点完吸了一口，发现烟并不是自己经常抽的牌子，这支烟很细，带着点薄荷味儿，很明显是女士香烟。这才想起上次穿这件外套时自己正心情抑郁在医院天台吹风，张雁君竟然找了上来，啥都没说，只把这盒烟递给了他。

　　这大概是她百年难得一遇的无声关怀，但云清风很想问问她知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

　　芊婉要去的地方云清风很熟悉，前段时间他刚在那儿躺了一个星期，心中默默发了誓再也不去，结果没想到今儿就故地重游了。

　　跟着灵符的气息进到住院部，云清风粗略感知了一下，判断出芊婉是在3楼到5楼，只好一层一层往上排查。一直排查到5楼，云清风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判错了，就见5楼走廊那头的大门上，写着大大的ICU。而方才还对着他趾高气昂满面嘲讽的芊婉，此刻正侧头抵靠在病房门上，褪去盛装的脸庞清丽而苍白，含泪的冰蓝眼瞳令人心碎。

　　妖怪与人类不同，他们寿命漫长，见惯生死，轻易不会落泪，而一旦落泪，背后就定然有一段伤痛彻骨的故事。

　　云清风站在走廊这头，犹豫片刻后，选择放弃大老板的订单。

　　“过来吧。”

　　芊婉突然用妖术传音叫住他，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病房里。

　　跟踪被发现，云清风有些不好意思，他干咳一声，挠了挠下巴，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不要小看动物的嗅觉和听觉，尤其是有千年修为的动物。”芊婉也不看他，指了指门口的凳子，用沙哑的嗓音有气无力的说：“坐。”

　　云清风乖乖坐下，平日里可以称得上巧舌如簧的嘴巴张了张，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那位金主的钱都花在这里了，我没骗你。”芊婉脸上疲色尽显，凑近了竟然还能看到眼袋和黑眼圈，她终于舍得收回黏在病房里的目光，回头看向云清风道：“时代不一样了，明目张胆的偷抢会惊动警察和你们这些道士，我只能想到这种办法。希望你能原谅我出此下策，毕竟几万块钱于有钱人而言不过零花，于我和他而言却能救命。”

　　云清风心头微动，斟酌着问：“他？病房里这位……”

　　“是我爱人。”芊婉垂眸，扯了扯嘴角，自嘲一般说：“普通人，突发性脑出血，现在已经重度昏迷，一个月没睁过眼睛了。”

　　妖和普通人结合，古往今来，不算什么奇事。都说艺术源于生活，志怪小说里的故事也并不都是空穴来风，和普通人结合的妖怪很多，混有两方血统的半妖也很多，所以云清风并没有太惊讶。

　　他只是有些心痛。

　　毕竟神也好妖也好，与人类结合，必遭天谴。

　　当初云母嫁给云父时虽已是仙力近乎枯竭之身，但到底神职还在，嫁给云父相当于触了天条，不然也不会刚生下他就撒手人寰灰飞烟灭，连块尸骨都没能在人间留下。

　　“妖和人结合，有一方必遭天谴。”云清风眉头微皱，“你们俩的天谴，应在他身上了吗？”

　　“算是，但也不全是。”芊婉轻叹一声，冰蓝瞳微微亮起，原本亚麻色的中长发倾泻而下，变成了及腰的灰白色长发，而刚才那张倾国倾城的清丽脸庞也变得衰老皱缩、沟壑纵横。

　　这才是她的原型。

　　“你在用妖力强留他？！”云清风难以置信的问：“千年修为的狐妖容貌只会越来越年轻漂亮，不可能衰老！你是在逆天？”

　　“千年修为又如何，在天命面前，还不是渺小如尘埃。”芊婉伸出苍老干瘪的手，隔着病房玻璃轻柔描绘病床上那个人的容颜，自言自语一般说：“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千年前，刚刚修成人形，贪恋人间烟火，动了情便一发不可收拾，拉着他和我跳了这万劫不复的火坑。后来他遭天雷命在旦夕，我偷取狐族永生火为他续命，却触动了族中灵脉，被守火的先祖诅咒。”

　　云清风：“诅咒？什么诅咒？”

　　“诅咒他生生世世轮回为人，且无论轮回多少次，都活不过二十五。”

　　两行清泪自她并未被衰老影响的冰蓝瞳中滴落，划过布满皱纹的脸颊，落在地上。

　　“你知道满怀希望等待爱人重生，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死去的滋味吗？十场轮回，十场分离，我的心也跟着他死了十次。”

　　云清风眉头皱得更紧，狐族诅咒是无解言灵，除非……

　　“你要替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