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变的张小姐》一花知晓

22、不死夜魅（九）

　　市中心医院作为本市口碑最好的三甲医院，这几年因为声明在外所以常常人满为患，网上预约永远已满，一楼挂号处永远排着长龙，即便侥幸能约上，基本也少不了要在候诊处等上他几个小时，并且得随时提防想要插队的低素质人群。

　　张雁君一家人身体都很康健，除了体检之外很少往医院跑，上次张雁君虽然急性肠胃炎住了院，但因为底子不错所以很快就出院了。因此她不也太清楚云清风到底是有多过硬的关系，竟然可以让张雁诗临时住进掏钱也不一定可以换来的VIP单人病房。

　　在护士带领下办了登记补全住院信息，然后穿过长长的医院走廊来到位于顶层的贵宾区，原本面容平静的张雁君却突然在张雁诗的病房外停下了，手握在门把上迟迟未动，眼中带着踟蹰。罗恩将她的动摇与不安都看进眼里，非常绅士的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然后握住把手尾部开了门。

　　躺在窗台上睡觉的黑颓听到动静，耳朵抖了抖坐起身，一脸警惕的看着张雁君和罗恩走进病房，停在了距离病床几步远处。

　　病床上，张雁诗依旧处于昏迷，小巧的瓜子脸上戴着呼吸器，一向红润的脸颊和嘴唇此刻竟和枕巾一个颜色。纤细修长的脖子被缠上了厚厚一层绷带，旁边有根隐蔽的透明吸管，按护士的说法，她现在别说吃饭，连大口点喝水都做不到。

　　张雁君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坚强在看到张雁诗这一刻彻底崩塌，拼命按下的恐惧与后怕席卷而来，令她手脚发软无法站立，竟是一个踉跄在病床边跪下，握住张雁诗挂着点滴的左手，近乎崩溃的哭了起来。

　　这是她最疼爱的妹妹，是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是乖巧听话对她既崇拜又亲近的妹妹，她恨不能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却有怪物为了可笑到几乎荒诞的理由差点咬断了她的脖子。

　　“罗恩先生。”张雁君紧紧将额头贴在妹妹的手背上，因哭泣而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欲喷薄的恨意：“我要让那东西死。”

　　罗恩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悲悯，他斟酌着要如何委婉的告诉她只要人没死，教会就不会大动干戈和吸血鬼开战，眼角却不经意落在了张雁诗位于另一侧的右手上，脸色登时就变了。

　　“该死！”他将皮箱重重往地上一丢，银扣自动弹开，一根细长的银链飞出，在他指尖灵活一转，然后死死缠在了张雁诗右手上。

　　“她留了牙之毒在你妹妹体内，必须马上处理！”

　　“牙之毒？！”张雁君心脏狂跳，瞪着张雁诗右手的双眼目眦尽裂，“你是说我妹妹可能会变成怪物？！”

　　“这个很难说，一般吸血鬼在吸食猎物时并不会分泌牙齿内的牙之毒，源代的牙之毒很纯正，可以改变猎物体质令其成为家族成员，类似于一种繁殖。可子代就不同，他们的牙之毒不纯，是一种真正的毒/药，猎物很可能在体质改变之前就死了。”罗恩手脚麻利的从皮箱中取出一支装着透明液体的细长针筒，迅速沿张雁诗右臂的静脉血管推注了进去。扭头见张雁君双目呆滞无神，不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听我说完！牙之毒并非不能解，只要在24小时内注射特质血清就有救！”

　　听到“有救”两个字，光芒终于重回张雁君眼中，她死死握住罗恩的胳膊，无比焦急的问：“血清要怎么得到！”

　　“用那只吸血鬼的心脏。”罗恩神情肃穆，“从心脏动脉泵出的血，在圣水中沉淀分离后就可以提取吸收牙之毒的血清。”

　　黑颓听得猫心直跳，背上一层毛都炸了起来，据它所知，教会取子代吸血鬼的心脏动脉血可不像外科手术那么痛快，被取血的吸血鬼会被钉在银质十字架上，一根细长银管直接戳入心脏，随着心跳一股一股的将血泵出来，全程没有麻醉和止痛，吸血鬼会痛苦挣扎直到心血流尽为止。

　　它不由纠结起来，云清风即便恨透了艾莉，却也没想过要折磨她取她性命，而是决定将她封印在水库最底。可如今张雁诗中了艾莉的牙之毒，如果艾莉不死，张雁诗就会成为第二个夏然冉，而这位知道云清风底细的张雁君小姐，肯定会对他们施以最恶毒的报复。

　　俗话说两权相害取其轻，黑颓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舍弃艾莉，向那完全没注意到它的二人开了口。

　　“嘉林水库，那个吸血鬼在嘉林水库。”

　　张雁君和罗恩同时一惊，瞪向几乎和窗帘融为一体黑颓，有些难以置信的问：“是你在说话？！”

　　黑颓冷哼一声没搭理这个问题，继续说：“小风子打算把她沉湖，你们想取心脏血的话最好现在就出发，封印阵从结阵到收阵大概只有半个多小时，祝你们好运。”

　　罗恩张口还想再问，张雁君却抬手制止他，向黑颓简单道了个谢，转身夺门而出。

　　“你认识这只猫？”罗恩满眼怀疑的跟上。

　　“不认识，但我应该认识他的主人。”张雁君在导航中输入嘉禾水库四个字，方向盘一拧直接从停车场飘出来，把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的罗恩狠狠甩在了车门上。

　　“你……车技不错。”罗恩揉搓自己撞麻的肩膀。

　　张雁君这才发现他没系安全带，有些抱歉的说：“Sorry，赶时间。”

　　罗恩：“你是一个好姐姐。”

　　原本是句赞美，张雁君听到却骤然神色黯淡。

　　“不，我不是。”她扯扯嘴角，声音带着浓浓的苦涩：“那个艾莉原本是冲我来的，结果发疯没看清把我妹妹带走了，我害了雁诗。”

　　“她为什么要袭击你？”

　　“因为她怀疑我和那个即将把她沉湖的男人有一腿。”

　　罗恩：“……”

　　云清风依旧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黑颓给卖了，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捆在麻袋中的艾莉拖上堤坝，然后取出小刀划破手掌，温热血液顺着掌心线滴下，落入湖水中却并未扩散，而是发散出幽幽红光，小虫一般四下蹿开了。

　　他闭上眼睛专心念着口诀，并没有感受到一个黑影沿着他方才的路线一路而上，最后轻轻停在了他的身后。

　　“你真舍得啊清风。”特劳斯搭着他的肩膀叹息一般说。

　　云清风一个激灵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结阵就被特劳斯用食指在心口轻轻一戳，接着脚下不稳落入了水库冰凉的湖水里。

　　方才散开的血滴们像是受到感召，迅速游回云清风身边，原本幽暗的红光骤然变强，竟是化为了许多条燃烧的火蛇，向特劳斯龇牙咧嘴的吐着信子。

　　“这是她该受的。”云清风泡在湖水中，长发湿哒哒的垂在额头和肩膀，脸上的肃杀映着火蛇的红光，竟像极了讨命的水鬼。

　　特劳斯有些无奈，他抬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打架的意愿，用一贯随意的口气说：“我知道她犯了大错，也没有要包庇她的意思，不过她到底是我的妹妹，就算要处理那也得由我来。”

　　“你？”云清风冷笑一声，“连我封印她都算是越俎代庖，真正有资格处理她的是被她伤害的人，夏然冉一家已经死了，可张雁君还活着，她就算请一百个牧师来烧死艾莉一百次，都轮不到你来阻止。”

　　闻言，特劳斯懒散的眉眼终于微微皱起：“清风，你怀疑我会放过她？”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这一次不经过我的手，我不放心。”

　　特劳斯不再说话，他低头看着在麻袋中疯狂扭动挣扎的艾莉，眼中满是怜悯与同情。当年艾莉被情人与友人背叛，受尽凌/辱后被赤身裸/体抛弃在巴黎贫民窟的巷子里。他当时刚刚离开酒吧，顺着鲜血的味道寻到她，正想要趁血液凉下之前大快朵颐，就听到艾莉在他耳边气若游丝的说：“真好……不是独自孤单死去……真好……”

　　这个女人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与孤独，才会把一个即将夺走她性命的吸血鬼视作死亡之前的唯一慰藉？

　　特劳斯的食欲顿时消退殆尽，他是源代吸血鬼，更是贵族中的贵族，吸血于他而言只是小小的口味调剂，他可不想和那些一闻到血味儿就失去理智的子代相提并论。

　　那一晚，特劳斯第一次施舍了自己的牙之毒，为自己苍凉的古堡增添了一位家人。

　　而这位重获新生的美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亲手杀死了背叛自己的两人。

　　特劳斯也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人类的感情变化莫测，仇恨会滋生出冷血和偏执，那只被他出于怜悯带回的可怜羔羊，其实是一匹被仇恨充斥心灵的饿狼也说不定。

　　“特劳斯，你是一个善良的吸血鬼，我从不怀疑你会故意包庇她。”云清风爬上岸，直视特劳斯带着哀伤的眼睛，坚定的说：“所以这一次，让我来吧，她的性命，我来背。”

　　“你怕是背不起！”

　　一道银光穿破黑暗直奔二人而来，云清风和特劳斯迅速后跳闪过，再抬头时银光已经落地，陷入泥土时发出一阵沉闷声响。

　　“张雁君……”云清风难以置信的看着和罗恩一起踩在巨大十字架上从天而降的张雁君，说话都结巴起来：“你怎……怎么……”

　　“你们不许插手。”张雁君俯视着他，声音冷硬不容商量：“她的命，是我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