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羿子涵

1、（一）

　　一簇山间小村落隐约在山霭云雾间，朴实无华的平屋或稀散或群聚，点点片片，成景亦成画。逢于乱世，也只有远离烽火烟硝，才有这般宁静祥和之地。
　　村里青壮男丁或出外经商，或受朝廷征召上了战场，仅余弱幼老残，平日里疏散了各自农作，不觉人多，此时一村的人全聚在某户人家屋外，非逢年过节难见这等热闹情景，不为别的，就是村里来了外人，大伙儿瞧着新鲜。
　　“真是多谢神医和神仙姑娘，医治了我的脚不说，还不辞辛劳送我回来。”
　　屋内，坐在席上的老人感激说道。他上山采药草，不巧却遭蛇吻，幸亏机缘凑巧遇见路过山头的两位奇人，一个当下替他拔出蛇毒，一个施法运他下山，这才免了葬身山谷的命运。
　　外头的人听见“神医”和“神仙”两个字眼便涌出惊奇的讨论声，每个人都想挤过来看看这双神是怎生模样，与常人有何不同。
　　那二人其中一位瞧来不过十岁上下、娇小可爱的绿衣女童笑得极是欢畅，碧色眼瞳昭告她并非凡类。
　　“不谢不谢，人类有句话说：‘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本鱼仙最喜欢做善事了，嘿嘿！”掰指头低声算着：“医脚是一件，送人回来又是一件，哈，今天已经有两件善事了！”
　　身旁白衣蓝袍、长发披垂、双手交抱于胸前的男子听见女童说话，淡淡开口：“又把我的算进去？”他年近三十，相貌俊美却面色青白，一瞧便知非伤即病，一副风吹人便倒的孱弱模样。
　　“我救你，你才能医人，所以你助人也等于是我助人呀！”绿衣女童圆睁碧瞳大眼，说得理所当然。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对老者说道：“人老服老，莫要逞强，否则出了事只是徒添他人麻烦。”
　　老人指着一旁老妪，解释道：“我婆子生病，咱村子僻远，难请大夫，这才想上山去找几些草药熬了给她喝……”
　　男人冷道：“未精医术却胡乱服药，运气好误打误撞便罢了，背运则丢失性命！人命如何，岂容你们愚昧待之？”
　　“我知道，但实在没法子……”他声音愈渐哽咽，老妪卑微地默默低下头去。
　　“喂，淳于什么的，你干嘛那么凶！”绿衣女童玉澧双手叉腰抬高下巴看着那男人：“他关心老婆婆，就跟我关心你一样，换成是我，我也会去找能救你的宝贝来治你，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想吓唬谁啊！”
　　淳于恒看着她片刻不语，才道：“幸好不用妳去找什么，否则我几条命都不够妳玩。”脸色却已缓和许多。
　　玉澧点头得意道：“是嘛，哪需要什么宝贝，凭我一身本事就够你活得长长久久啦！”猛地一醒：“咦，不对，你是在消遣我！”
　　淳于恒撇过头，“哼。”
　　“你！”玉澧鼓着腮帮子不满地瞪着他。
　　几十双眼睛直愣愣静悄悄地看着两人拌嘴，即便是大眼瞪小眼的无声对峙，亦没人敢吐上一口大气。
　　“淳……淳于神医，”老人怯怯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同时看向他。“说来厚颜，可我是真的没法可想了……”他涨红了脸，很觉难以启齿：“能否请您替我婆子看一看？”
　　淳于恒不发一语。
　　若是五年前的他，定会冷言冷语讽刺对方打蛇随棍上，忝不知足，他为何得应他人要求去救那些不管他想不想救之人？而今……
　　“淳于什么的，你就替老婆婆看一下吧，反正你医术那么厉害，替人看个病也不费什么力气嘛！”
　　这丫头脑袋简单，照例将刚刚的斗嘴云淡风轻去了。也是这样单纯无垢的性子，才受得了他别扭不讨喜的个性。
　　“还顺便能够多增妳一件善事，是吗？”
　　眼见又被看穿心思，玉澧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淳于恒认命地摇头轻叹。

　　这一看，把全村子不管是大病小痛还是没病没痛的人全看来了。看病、看传说的神医、看所谓的神仙。
　　“妳的眼睛好奇怪，绿色的瞳仁呢，身上也有奇怪的绿纹。”一个小孩盯着玉澧，如是说道。
　　玉澧一脸不悦，“没礼貌，哪里奇怪了？我可是鱼仙呢，当然长得和你们人类不同啦！”
　　屋子里塞满了有病求诊、没病看人的村民，她在里面暂时无事可帮，便想外头转转，没想到一出来马上被这群人矮力小、挤不进屋里看热闹的小孩子围观打量，一时间叽叽喳喳，百无禁忌，几个大人也好奇地盯着玉澧直瞧。
　　“妳真的是神仙？”
　　“对啊！”
　　“可是妳看起来才跟我们一样大而已，哪有年纪那么小的神仙？”
　　玉澧扬起小脸，不屑道：“人不可……不，是神仙不可貌相，我才不像你们这些脸上还挂着鼻涕的小鬼头呢，我已经有两百年道行了！”
　　说得有点心虚，就欺他们不知。实则在她睁开眼看见这世界之时早就是这副外貌神态，她不知自己原身已存在多久，是来自远古，亦或近代初生；淳于恒不知，就连指导她做善事以修成仙之路的李道长也不知。
　　屋里飘来淳于恒轻短的咳嗽声，玉澧敏感地看往他的方向，见无异状才放心下来。虽是天生的病根子，平时就是不碍事地咳个几声，但咳得稍重一点她就担心是不是又发病。虽说每医他一次就是做一次善事，但她其实更害怕有一天会来不及医治他──他得活得长长久久才行，他可是她固定的善事来源啊！
　　这么一想，忽地醒起和大魏众位伙伴分道扬镳、与他一同踏上旅途始起，已经忽悠过了五年。
　　是四年还是五年？她老记不清这些数数算算，只觉得两人好似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小孩的说话声拉回她飘忽的神智。
　　“我奶奶八十五岁了，脸又皱背又驼，头发又稀又白，妳怎么可能有两百岁？”
　　玉澧生气地叉起腰，几乎要吼了起来：“就说了你们人类小孩不懂，我是神仙、神仙啊！人类哪能跟神仙比的？”
　　“我不信，证明给我们看，否则妳就是骗人！”一个小孩说道，其余的跟着起哄，拍手喊着：“证明，证明！”
　　玉澧最讨厌别人不把她当神仙看，更是受不得激：“证明就证明！你们说，要怎么着？”
　　孩童们静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他们只管乐着起哄，却也没想过什么认真的主意。一番七嘴八舌后，当中一人道：“妳说妳是鱼仙，那么妳变回妳的原形给我们看看，看妳是不是条鱼！”
　　玉澧闻言大惊，冲口道：“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
　　玉澧支吾道：“因为、因为……如果我只是变回真身，那并显现不出我身为神仙的厉害之处啊！”
　　“哦，也对。”
　　玉澧松了口气，此时另一个小孩提议：“我想到了！我娘老是骂我笨，说我不像我哥哥聪明，她只喜欢哥哥不喜欢我……妳能够帮帮我，让我娘喜欢我吗？”
　　一听到“帮”这字，玉澧眼睛一亮，心里暗想：太好了，这样不只能证明她是神仙，又能助人，能算一件好事！当即跃跃欲试：“好啊，你要我怎么帮你？”
　　那小孩想了想，道：“我娘总是说珠宝漂亮，老说可惜我爹赚不了大钱不能买给她，如果妳可以变出珠宝让我送给娘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也会喜欢我，那么我们就相信妳是神仙！”其他小孩跟着赞同，都说这法子真好。
　　“猪宝？哈，那有什么难的，看本鱼仙大显神威！”
　　玉澧指着提议的那孩童，口中一阵喃念，但见碧光一瞬，孩童已不见踪影，他站的位置上却出现了一只模样甚是可爱的猪崽。
　　玉澧拍手咯咯笑道：“这样你就是猪宝了，你娘一定会更喜欢你，比喜欢你哥哥还要喜欢！”
　　那群孩童全被眼前意料之外的情景给吓呆了，傻愣愣地看着那只猪崽发出凄厉的嚎叫声横冲直撞，终于有人率先叫喊了起来：
　　“小李子变成猪了，小李子变成猪了！”
　　“猪啊──”
　　“快，快去叫李大娘来！”
　　那李大娘也在看神医的行列里，听见了叫唤，几个大步就冲了过来，见此光景一阵瞠目结舌，接着就晕死过去，村民赶紧扶住她捏她人中，李大娘醒转过来，一把抱起猪崽哭倒在地：“小李子，我的儿啊，好端端地你怎么会成了一头猪了啊──”
　　玉澧看那妇人哭得肝肠寸断，疑惑地自言自语：“原来她就是那小孩的娘，怎么看起来她好像不喜欢猪宝啊？”
　　李大娘的哭喊便像在油上点火似地，引起了一连串惊叫哭喊声一路沿烧过去：
　　“妖怪啊！妖怪施妖法啦！”
　　“这根本不是鱼仙，是鱼妖呀！”
　　“妖怪要把我们全部变成猪啦！”
　　“呜哇，娘啊──！”
　　耳听左一句妖怪，右一句妖怪，玉澧不由大怒，喝叱道：“你们这些可恶的凡人，我是仙，不是妖啊！”
　　“还敢说自己是仙，神仙只会做好事，哪会把人变成猪的，妳一定是妖怪！”
　　玉澧跺脚气道：“才不是这样呢！”
　　正要解释，忽然几声重咳越过嘈杂人声钻进耳中，她心一紧，尚来不及回头便感觉到一只大手按在自己脑袋上，抬头一看，入眼正是淳于恒急切的脸庞。
　　“淳于什么的，你没事吧？”玉澧率先急问。
　　淳于恒重重咳了几声，摇头意示无妨，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村民大声道：“这妖怪把小李子变成猪了！”
　　淳于恒顺着话往李大娘怀里的小猪看去，又回过头来看向玉澧，玉澧连忙解释：“是那小孩自己说要猪宝的，我才会把他变成猪的啊，为什么现在反过来怪我？”
　　村民道：“胡说八道，小李子再呆，怎么会想变成猪？一定是妳这妖怪居心不良！”
　　“你才胡说八道！”玉澧气道：“我是要做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好事的善良神仙，才不会居心什么良不良的！他说他要送他娘猪宝，这样他娘就会喜欢他，我是帮他呢，怎么变成坏事了？”
　　淳于恒已听出原因何在，叹口气道：“他要的是珍珠玛瑙那种珠宝，不是猪崽的猪宝，妳会错意了。”
　　“……咦，是这样吗？”玉澧歪着头半是疑惑。
　　“想不到妳不只没脑子，耳朵也进水。”
　　“原来是这样啊……”玉澧略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猛地醒悟：“不对，你又骂我笨！”
　　淳于恒咳了几咳，道：“妳快将他变回来吧。”
　　“哦。”
　　术法一催，猪崽立刻变回原来的人类模样，小李子一脸惊魂未定，脸上涕泪纵横好不精彩，李大娘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放声大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