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儿女双全 终是抵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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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春的风最是和煦，柔柔一拂，便唤得那嫩芽舒服得伸展出枝条，袅袅绕绕地低垂下来，漾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缀上些飘零的桃花瓣，引来羽毛鲜亮的野鸭子嬉玩游水，不时发出“咕咕”的鸣声，好一派热闹景象。
循着湖岸边徐徐走来两队女眷，为首的两名女子皆是鬓云横叠、香腮雪肤、金罗银襦装扮的贵妇人，二人同是身怀六甲之状，走不多时，额发间便有了湿感，一干仆众连忙将其迎入一旁的听涛亭内，置上席座，伺候二人稍事休息。
“妹妹，你我二人自嫁后，难得再见一面，如今能在此处一同待产，当真是上天赐下的福分哪。”席上右座的女子饮了一口清浆，满是欢喜地说道。颜华持起玉筷，夹了一片芙蓉红豆糕放在身旁女子的玉碟中，轻声说着：“我记得闺中时，你最喜这道甜食，我命人专门做了，你尝尝，可还是当初那味道？”
“姐姐有心，这糕点自是与当年无异。”颜英微微一笑，将东西送入口中抿了一口，继而又叹口气，“能与姐姐再见喜不自胜，若是能日日如此，便是不回王宫，妹妹我也心甘情愿。”她语尾竟夹杂了些许哭意，端着玉碟的手微微颤抖。
颜华见状，秀眉微皱，眼神示意周围，片刻间听涛亭内只剩下她姐妹二人。
“你这是怎的了？可是受了委屈？”颜华打量着颜英的神情，虚虚拢了一下她鬓边的碎发，“你已为上齐诞下嫡长子，今次又有身孕，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上齐之喜，放眼望去，莫非还有谁敢与你气受？”
颜英轻轻摇了下头：“衡儿虽聪明伶俐，又系嫡出，可我已过双十年华，比不得那些二八芳龄的女子，大王对我不似当初那般爱惜，若是将来我彻底失宠，衡儿又不得他父王心意，我这个王后怕是就当到头了吧。”
“你许是孕中多思，世事哪如你想得那般糟糕，”颜华摸摸她圆润的肚子，温柔地笑笑，“无论是母凭子贵或是子凭母贵，你都当仁不让，纵然是出了狐媚惑主的家伙，文武百官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再者，还有义父在，他断然不会不管我们的。”
“义父？”颜英抬起头，眸中星光点点，似有期许，“姐姐你同义父尚有联系么？他可曾提及过我？”
“仅是数日前的一次飞鸽传书罢了，我许久不曾受到义父的来信，这一次也不过是为了我腹中的骨肉。”颜华难得的长叹一口气，“相较而言，我的处境又比你好过多少呢？”
颜英垂下头，喃喃自语：“没有提及我么？”
“你说什么？”颜华靠近些许，低低问道。
“无事。”颜英摒去心思，似有不解地望着颜华，“姐姐你方才是何意？”
颜华将头偏向一侧，凝视着东鲁王宫的方向：“宫里那位伊夫人几乎是同时和我一样有了身孕，若是她的孩子早出生，那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姐姐何苦自恼？她的孩子指不定是个女儿呢，即便是个男孩，怎见得就比姐姐的孩子早出生呢？姐姐是天之贵女，有祖宗福荫庇佑，定能生下嫡长子，名正言顺。”
颜华掩唇一笑：“偏你嘴甜得紧，果真是芙蓉红豆糕抹了蜜吧。”
“姐姐~”颜英害羞地捶了一下颜华，二人都乐出声来，仿若回到了闺阁一般快活。
东鲁王后颜华与上齐王后颜英同是狄国之女，三年前分别嫁与东鲁国君淳于赫和上齐国君南宫旻为妻，东鲁与上齐向来明争暗斗，今儿你占我城池，明儿我夺你黍苗，都是家常便饭之事，便是两国一度有姻亲之系，也无法阻止此等纷扰。如今二人临盆在即，牵扯到立嗣诸事，又不知会有多少变故。
春夜喜雨，惊雷滚滚，本该漆黑寂静的庭苑却因两位王后突至的分娩之兆而灯火通明。
“快去准备热水和毛巾，多多益善。”玉鸾和云霓分别望着自家主子，暗恨偏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在旁揪心着。
两位经验老到的稳婆看着榻上不断呼痛的两位贵人也不免有些慌神，张氏胆小，踟蹰着：“这都过了快三个时辰，王后们只叫喊着痛，王子们的影儿都没见着，这可如何是好？”
王氏心里也有些惧怕，嘴里却强撑着不敢胡言乱语：“你急什么？怕是时辰还未到的缘故，你也知道生子是要靠上天旨意的，”她话及此处，想到了什么似的，双手一拍，对着云霓和玉鸾讲道：“园里可置了巫师？约莫是二位贵人诞麟的消息未达天听，须得巫师启那通神仪式，寻求上天旨意，王后们方可顺利诞下孩儿啊。”
玉鸾气得抬脚便想向王氏踢去：“这都何等辰光了，你们不好生为王后顺产，竟拿鬼神之说来诓我，推推搪搪的，怕是包藏了祸心不成？”却被一旁的云霓拦下，“好妹妹，莫要动怒，我们狄国不信鬼神之说，但东鲁和上齐都信奉不已，饶是我们再担心王后，也不能如此行事，免受人以话柄。”
云霓高声呼来几个得力的宫人舍人，忙去请巫师作法，复又对张、王二人疾言：“其他一干事宜皆已妥当，你们还不赶快侍奉着二位王后，愣着干什么？！”
张、王二人忙不迭应声，跌跌撞撞爬到榻边，颤巍巍地摸进锦被内，均是大惊失色：“胎位不正，恐要难产！”
“咣嚓”一声巨响，屋内白光四溅，惊得颜华和颜英几欲昏死过去，“快拿参片来！”玉鸾急得头顶冒烟，咬碎了一口银牙，决计同上天赌一把，她唤来两个稳婆和一干侍奉的婢女，低语了一番。
两个稳婆面面相觑，不敢答应：“这能行吗？”
“出了事，我担着！”玉鸾说完便跑到榻边，瞪了张、王二人一眼，“还不快来帮我？”
三人合力刚刚将含着参片有了点儿气力的颜华和颜英搬弄成倒面背拱的姿势，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声：“猛虎出栏啦，要吃人，快跑啊！”
随着又一阵银蛇飞舞，婴儿清亮的啼哭声在屋内此起彼伏地响起，众人全都松了口气，清洗的清洗、移榻的移榻，忙碌中都带着喜色。
张氏抱起颜华的孩子，不住地赞美：“老身接生过这么多次，真是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哟，公主殿下白净极了，有福相呢。”
玉鸾只听得“女娃娃”三个字，不自觉皱了皱眉，眼中忧色被刚刚进来的云霓瞧得分明，“你这脸色叫你家主子瞧了，惹她神伤不成？”云霓拍拍玉鸾的肩头，“王后快要醒了，你该欢喜些才是。”
“不好了，不好了，王后大出血，止也止不住啊。”云霓还未来得及看颜华和颜英的孩子一眼，就被这疾呼搅乱了心神，“一个个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把太医请进来，王后要是有什么不妥，你们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颜英产后大出血，也是该有这一遭，她本就体虚，三年前诞下南宫衡便是大大伤了元气，加之这一胎是酒后所得，原是不妥，幸而常年妥帖养着，太医看后，急救与温补并施，终究并无大碍，不过是比旁的产妇须多睡上几个时辰静养罢了。
念着颜英身体不适，房内不适合安置婴儿，故而两位小公主都搁在颜华寝内，由乳母细细照料。
颜华不多时便醒了过来，听说自个儿产下的是公主，神情仅是稍稍一顿，待及望着襁褓中甜甜睡着的女儿，面上全然是为人母亲的柔情。
“阿英可还好？”两个小公主同躺在一张摇船里，颜华轻轻地摇着，越看越欢喜。
“禀王后，太医说了，上齐王后须得多睡上几个时辰才会醒来，身子好好儿将养便是，并无大碍。”玉鸾伺候在一旁，看着颜华温和的面容，并未多说其他的话。
颜华点点头道：“那便好，阿英如今是儿女双全，真是大喜啊。”她走到颜英女儿那一侧，“小家伙粉雕玉琢，煞是可爱，来，姨母抱抱。”
“亏你还乐得起来！”威严低沉的男子声音由远及近，唬得颜华心头一跳，屋门呼啦一声被人打开，熟悉的紫纹黑袍出现在眼前，颜华顾不及放下怀中的婴儿，上前便要行礼，“义父······”
颜伯益大掌一拦，止住了颜华的身势：“不用多礼了，我且问你，如今你诞下的不过是个女童，今后你有何打算？”
颜华一滞，狐疑地看着他：“义父此话，女儿不明，还望义父指点。”
“怎么？玉鸾，你还未将那事告知她吗？”颜伯益不耐地看向玉鸾，语气甚是不佳。
玉鸾慌忙俯跪在地：“主公饶命，主公饶命，王后适才醒来，元气未复，玉鸾不敢多言，恐扰王后不宁。”
“一时的安宁算得了什么，真要叫人骑到你们头顶那天再着急又于事何补？！”颜伯益一掌拍在案几上，不无愤怒地说，“宫里那位晚你两个时辰便诞下了男孩，庶长子和嫡长女，哼，你就是这样回报义父对你的栽培的？”
“伊夫人竟是诞下了男孩么？”颜华努了努嘴唇，微微挑起嘴角的一丝弧度，“那该恭喜她便是。”
颜伯益一脸恨铁不成钢：“是，你便一并恭喜她登上后位罢了！”
颜华大惊，急急地拉住玉鸾的手：“这是何意？”
“王后，”玉鸾径自淌下泪来，“据宫人传，大王得知伊夫人生下王子很是欣喜，言语间竟有改立王后、册立储君之意。”
“他竟如此对我么？就因为我生的是女儿，他便不要我们母女俩了？”颜华瞬时失了力气，跌坐一旁，吓得怀中婴儿哭醒过来。
“什么女儿？你生下的是东鲁嫡长子，有了这个孩子，他淳于赫想动你的后位，也要问问我狄国，问问那些死守伦理纲常的老匹夫们答不答应！”颜伯益抱过啼哭不已的婴儿，一脸狠厉，“你给我记清楚了，他是嫡长子，你从未有过什么女儿。”
颜华目光涣散：“怎么可能，众人皆晓我生的是个女儿，怎可颠倒是非？”
颜伯益颐指气使：“哪儿来的什么众人，包括稳婆在内，我都换成了自己人，回禀到宫里的消息也称的是你诞下王子，如今大敌当前，你若不配合，便抱着你这孩子老死冷宫吧。”
“义父难道是想让我瞒天过海？孩子尚小辨不清雌雄还情有可原，若长大了怎会不露出马脚，到那时，我和孩子又会面临怎样的境地？”颜华泪如雨下，言辞愈发激烈，“义父你只道要解决眼前的困境，说到底还不是要让这孩子成为你的棋子，若她是你亲外孙女，你可还如此狠心？”
颜伯益“啪”地一掌挥到颜华脸上，“妇人之仁！要保我狄国长治久安，即便是亲生孙子我也在所不惜。”他用手扳过颜华被打偏的脸，“不要忘了，当初是谁让你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的，若你行事稳妥，你的孩子便能睥睨天下，岂非好事一桩？”
“怕是睥睨天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义父您吧。”颜华失笑。
“别不识抬举，让你亲自抚养她已是我网开一面了。”颜伯益把襁褓高高举了起来，婴儿不知发生何事，兀自“咯咯”笑出声来，与屋内对峙的紧张画面生成鲜明的讽刺对比。“如若不然，这孩子还是趁早解决了好，宫外多得是刚出生的男婴，不是亲生的，更容易掌控。”
颜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拽着颜伯益的衣角苦苦哀求：“义父，我求您，不要伤害她，我答应您，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我都答应！”
颜伯益满意地看着她：“这就对了嘛，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是囊中之物，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他把襁褓放到颜华怀中，“东鲁嫡长子金贵无比，你可要好生爱护。”
“至于英儿的孩子，那孩子命好，前头便有了个嫡长子的哥哥，任政局如何变换已是撼动不得了，即刻命人把她抱回去吧，免得生出是非来。”颜伯益这话一出，颜华心头电光火石间闪过无数念头，她紧了紧怀中的婴儿，死死咬住下唇，不再看向摇船一眼，“玉鸾，把阿英的女儿给她抱过去吧。”
玉鸾闻言身体一颤，眼里泪光点点，抄起摇船内另一只襁褓便向颜英寝宫走去。
“我已安排车马在外等候，未免夜长梦多，天一亮你们母子二人便动身回宫吧。”颜伯益撂下此话，便闪身出了屋门。
一阵冷风袭来，屋内摇摇欲熄的烛火终是无奈地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对不住。”若有如无的低泣在黑暗的室内愈发显得萧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儿女双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