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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子无悔 她要看着他 ...

  •   01
      “吧嗒”一声,水钟漏尽最后一滴,汇入正下方满载的青铜托盘里。一圈清水顺溜地撞上敲打龙纹圆球的小金属柄,嗡嗡之声在寂静的紫宸宫内萦绕开来,惊醒了倚在黑漆雕龙圆柱旁不慎打起盹来的甘棠。她猛地睁大双眼,自觉悔恨地转头望向本该埋案挥笔的桑柔公主,双眼却落了个空。
      才入了秋,日落时分总有股怪风对人咆哮,风力大起来也能把雕花木窗震得直响,恍若下一秒木窗就要支离破碎。“呼”的一阵妖风刮在甘棠脸上,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哪个不长记性的家伙又忘了好生将门窗掩上?看来真得要教训一通才机灵得了!”甘棠连忙走到窗边,正欲伸出手去将窗扇紧紧掩上,顺着夕阳的余晖,一道熟悉的倩影让她下意识微微叹了口气,她束好木窗,转身从花架子上拢下鹅黄色绣满了辛夷花的披风,快步走出紫宸宫。
      南宫芷轻轻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勾了个圈,好似在触碰太阳的余光与温热,她眯上眼睛,刻意忽视手背上莫名扎眼的丝丝细纹,旋即,她便把手放了下来,又想起什么似的缓缓摸上右侧鬓发,指尖传来金步摇的凉意,刺得她心口一紧。
      “公主,这儿是风口,您位高权重,可容不得闪失,还是随奴婢回宫吧。”甘棠从背后给她披上披风,移到她身侧灵活地打上结,小心翼翼地搀上南宫芷的左臂。
      南宫芷拉了拉披风,宽慰地拍了拍甘棠的手。观赏日落本就是她一时兴起,现下秋风四起,她这身子的确经不起折腾。“本宫批阅奏折实在乏得紧,觑见透在青羊方尊上的金光,这才走了出来,累你替我担忧了。”南宫芷轻笑着摇了下头,“都说人越老越像孩童,这话倒也不外如是啊,本宫怎的就被夕阳给吸引住了呢?”
      甘棠微微抬了下头,凝视着南宫芷脸上半是凄凉半是迷茫的神情,鼻头一酸。南宫芷浅笑着看了眼甘棠:“你出来也不知道给自己加件衣裳,净想着我了?”
      甘棠身形一顿,作势便要跪下,南宫芷稳住了她的手,“本宫早就说过,你在本宫面前无需多礼,你服侍本宫日子最久,时至今日,在这偌大的东鲁王宫内,除了你,本宫再无第二个知心人了。”
      “正是因为公主待甘棠一向亲厚,甘棠才觉得羞愧难当,公主仁善,处理国家大事已经是心力交瘁,如今还要为甘棠操心,甘棠只怕以死相谢也无法全公主大恩大德······”
      “好了好了,这话你从十四岁念叨到四十岁,也不嫌累得慌。”南宫芷顿了一下,“仁善?你这话要叫旁人听了去,怕是要吓坏他们了。世人从来都只道本宫妖魅祸国,况且总揽大权这么些年,本宫的所作所为与仁善二字可沾不上边。”
      甘棠连忙摇头辩驳:“那些食古不化的大臣只知道贪图逸乐,若是没有公主昼夜不辍地施政于民,东鲁怕是早就被上齐吞并了,他们一味享受,怎么能明白公主的苦心?”
      南宫芷抿唇笑了一下:“你呀,净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对了,说及上齐,午后上齐质子来见之时,那孩子我瞧着挺机灵的,不过他那身量较同龄孩子实是单薄了些,你记得吩咐春央宫人好生伺候他,不得薄待。”
      “诺。”甘棠应了一声。
      “本宫第一次来东鲁时,也同那孩子一般大。”南宫芷微微蹙了下眉头,“秋风太凉了,甘棠,扶本宫进去吧。”

      南宫芷才在席垫上入了座,外间就听得舍人在报:“启奏桓后,上大夫冉离求见。”甘棠瞧了下南宫芷的脸色,将案几上的温手炉用绒布裹了一层,放在南宫芷怀中,温言通传:“传。”继而缓步移到她身后,蹲伏下来,给南宫芷轻轻揉捏肩背。
      须臾之间,冉离便进了来,此人不过年长南宫芷几岁,却已历东鲁三朝,实打实的老臣,他剑眉星目,刚毅的脸上向来不见喜怒。
      “大夫此刻前来,可是有急事与本宫商议?”南宫芷多年掌权下来已是不怒自威,她一面饶有兴致地给案几上的熏香鼎炉里添着檀木,一面慢悠悠地询问着冉离的来意。
      冉离施过礼,向前一步说道:“启奏桓后,驿馆长来报说上齐使者公子嘉有要事面呈,上齐国君如今病重,内政乱势渐起,上齐众公子明争暗斗,而这个公子嘉此刻却主动请缨送质子来我东鲁,想必他的要事也将是我东鲁的要事,还望桓后拨冗一见。”
      南宫芷闻言未语,她腕上的白玉镯子碰在鼎炉上,“锵”地一声,惹得冉离不禁仰面朝她看来。眼前端坐的女子便是名动一时的桑柔公主,哪怕岁月在她脸上已经雕刻出印记,可她依旧美艳不可方物,饶是冉离不好女色,半晌之内也对南宫芷移不开眼。
      “上齐使者午后才携了质子来朝,彼时不见公子嘉有要事相告,现下他们一行人才回驿馆休整没多久,公子嘉就要面见本宫,而大夫你通传神速,行事果决,看来大夫的的确确是时刻关心朝中大事,本宫真是自愧不如。”南宫芷凤眼微张,眼波流转,冷意一闪而过。
      “桓后谬赞。臣下所为皆是些不足挂齿的小把戏,东鲁能有今天全倚仗桓后,臣下有生之年能学到桓后的一星半点,助我东鲁称霸四方,日后便也有颜面见各位先君了。”冉离俯身,他承认,南宫芷之于东鲁确有作为,过往她那几番杀伐决断让朝野上下都心有余悸,不过他觉得南宫芷毕竟是个女子,年纪愈长,行事愈加妇人之仁。
      如今,东鲁国力日渐强盛,就连唯一有抗衡之势的上齐也主动送质子前来结盟,这可是东鲁千载难逢争当霸主的绝佳时机,可是南宫芷仿佛散了野心,居然开始韬光养晦起来,要知道,上齐国君南宫衡已经病入膏肓,若是能趁此机东齐举拿下齐国,那东鲁的霸主地位可就板上钉钉了。
      但是,放眼东鲁、上齐两国,谁人不知南宫芷的母国就是上齐,当年倾国倾城的桑柔公主与东鲁国君淳于诺的婚事岂止是轰动两国,就连北燕、南楚、中晋、西秦等国也纷纷派了使者来贺。不过,最让国人津津乐道的却是桑柔公主与其亲生兄长南宫衡那起子风流韵事,如今虽无人提及,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啧啧,这些风言风语不好听也不好说,个中秘辛早就被掩在了重重宫墙之中。
      所以说,牝鸡司晨终不是长久之道,事关东鲁兴亡,他冉离断然不会坐视不理,既然南宫芷不肯成事,那么他冉离自然义不容辞,是时候让这位桓后交出大权了。
      “冉大夫为国尽心尽力,堪为朝中表率,不过常言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本宫想提醒大夫一句,凡事还是慎重的好。”南宫芷似笑非笑地瞧着冉越,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头脑可要不得,谁能笑着走到最后从来都是未知数。“上齐使者数日跋涉,车马劳顿,今日晚了,便宣公子嘉明日辰时三刻来见吧,本宫也想与自家这位侄儿好好叙叙旧。”不再理会冉离的新番言语,南宫芷靠上身后的环椅,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公主,冉大夫这是想借公子嘉之手吞并上齐啊,不过他这如意算盘可打错地方了。”甘棠并起食指和中指在南宫芷额角细细按摩。
      南宫芷哼了一声:“老狐狸是怕我不肯对母国下手,想逼我退权,他才好放手大干。只是,他居然找上了公子嘉,哈,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呢?”
      甘棠颔首:“那是自然,公子嘉早与公主达成协议,他日上齐易主,公子嘉那里公主您的功劳可谓是独一份,届时东鲁、上齐永世为好,两国子民必会感念公主您这位千古贤后。”
      “但愿如此吧。”南宫芷语气中不免惆怅。
      “公主是信不过公子嘉吗?”甘棠不解地问,上齐国君眼下缠绵病榻是公子嘉暗下毒手没错,但其中也少不得南宫芷的助益,公子嘉若是过河拆桥,那她家桑柔公主为尽某位贵人夙愿所付出的心血岂非要化为乌有?
      南宫芷点点头又摇摇头:“本宫拥戴公子嘉做上齐新君,他自己必定尽心尽力,这一点,本宫不会不相信,可本宫毕竟是东鲁的桓后,本宫和他都心知肚明,东鲁、上齐两国日后必有一战,这霸主之位,只能由一国担任,等到他坐稳王位,他必然不会像今时今日这般听本宫号令。”
      甘棠一惊:“公子嘉这么快便与冉大夫有了牵扯,那公主您?”
      “公子嘉是头幼虎,当日本宫选择他助我取南宫衡的命,无非是因为他的恨意不亚于本宫,同仇敌忾之时自然相安无事,然而尘埃落定后,他想借冉离之手要本宫的命也在情理之中,东鲁这么一块肥肉,他的胃口倒比本宫大多了。”南宫芷拾起案几上的密报,仔细看了两眼,复用狼毫毛笔将其涂得模糊一片,才掷进了阶下火星点点的铜盆中,霎时红光闪耀,吞没了那札竹简。
      甘棠拾起墨锭一圈一圈地研磨开来:“冉大夫一派近来蠢蠢欲动,公子嘉此行若真能成事,咱们可不得不防。”
      “不必担心,冉离也是糊涂了,与狼共舞的游戏他不见得玩得转,公子嘉想借刀杀人,本宫亦可顺水推舟,冉离处理政务的功夫还算到家,只可惜他这么多年也学不会洞察人心,既如此,本宫也不必留他了,就让他好生侍奉先王去吧,全了他的忠义之心。”笔停墨洇,白帛上秀雅的“准”字却是杀气腾腾。

      紫宸宫自酉时起便散了内外服侍的宫人、舍人,黑夜宛如一头巨兽一点点吞噬了宫内的光亮,只余下豆粒大的烛火在案几旁摇曳,映得软榻上假寐的南宫芷脸上时明时暗。
      甘棠捧了一盏百合莲子汤进来,刚放下碗拾起签子想挑亮一旁的烛火,就听得眼前人低语了一句:“本宫不喜这里的火光太亮,就让它这样吧。”
      “算算时辰,公子嘉也快到了,宫内幽深昏暗,落人话柄总是不好。”甘棠知她不愿瞧见公子嘉那副像极了他父亲的脸,为数不多的几次约见都挑在夤夜,若是白日相见,好比今日午后在大殿上,殿上殿下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南宫芷也不愿意正眼瞧瞧公子嘉。
      南宫芷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汤羹,送到嘴边:“他的本事可不容小觑,更何况他是漏夜来见,除了你我,紫宸宫内外还有第三人能走露风声吗?”
      甘棠好言劝道:“公主的心头大石就快落地,姑且再忍一时吧。”
      “‘忍’这个字,当年还是本宫教你的,本宫又岂会不懂,只是你也明白本宫有多恨南宫衡,这么多年,他那种狷狂不羁的的样子似梦魇般如影随形,搅得本宫不得安宁,你叫本宫如何能以平常心对着公子嘉那张酷肖他父王的脸!”南宫芷嘴角挑起一丝阴冷的弧度,“不过嘛,再过一阵子,这张脸就会堕入无间黑暗之中,本宫真是光想想就觉得大快人心。”
      “既然姑母如此迫不及待,不如随嘉儿回上齐再看父王最后一眼,父王若是知道姑母的心思,这口气想必更加难咽,到时候姑母岂非更觉快意?”戌时一刻的梆子声刚刚响起,公子嘉便堂而皇之地进了紫宸宫,他一袭黑衣,宽大的斗篷下隐着一对似黑玛瑙般深邃的眼眸,匆匆一瞥就好像要将人的魂儿吸走一般。
      “嘉儿见过姑母,许久未见,姑母依旧风姿灼灼,宫内虽少灯火,但有姑母的日月光辉照耀,仍然是满室亮堂。”公子嘉伏在地上行了大礼,耐着性子候了好半天,才等到南宫芷轻启朱唇:“起来吧,甘棠,赐座。”
      公子嘉依言落了座,端端正正坐在南宫芷左下方,双目平视前方,只留给南宫芷一张侧脸。
      “你先前说的要事,难道就是想带本宫回上齐?南宫衡一死,本宫身后的东鲁便是你上位的最大推力,其他公子手中的势力远不及你,大局已定,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还冒险在这个时候离开上齐,要知道哪怕行差踏错一步,就有可能万劫不复。”南宫芷捻起丝帕揩揩嘴角,闭上双眼任由甘棠拿着如意柄在她面颊上顺着肌理抚摸。
      公子嘉隔空朝南宫芷拱拱手,仍旧没有转过头:“姑母放心,如今父王身边近身伺候的人都臣服于我,其他几位兄弟也在王谕下暂时离了临淄,嘉儿此时来到东鲁,只是想尽最后一丝为人子女的孝心,未免父王走也走得不安心。父王他,想见姑母一面。”
      南宫芷瞬时睁开眼睛,轻蔑地说:“他居然想见本宫?莫非你还没有告知他,他落到如斯地步是何人所为?”
      “嘉儿以为此等苦心孤诣之事要待姑母亲口知允,谋局才算圆满。此事嘉儿本来尚在考量之中,不过今日到了东鲁,嘉儿惊觉姑母此行益处多多,是以急着想要面见姑母,也就顾不得姑母体恤我等车马困顿,执意夜中一见,还望姑母海涵。”公子嘉面上温良,言辞也算滴水不漏,只是这周身的气度一望便知不好相允。
      “那人危在旦夕,本宫身为其亲妹,回母国探望也是理所当然。”南宫芷止住甘棠的手法,略带兴味地问,“不过,即便本宫只派人同你归国亦不失礼,何以在你口中,本宫此行会是益处多多?”
      公子嘉直起腰身,垂下眼眸,掩去一丝得意:“其一,姑母掌权这么多年,不会看不出冉大夫早就想要姑母退居后宫,颐养天年,今日嘉儿才入曲阜,冉大夫便着人相邀,他诱我得他助益夺下王位,抛出的条件除了割地进贡以外,最要紧的便是要逼姑母交出大权。既然他有不臣之心,姑母何不给他机会发动宫变,再一举消灭他的势力。”
      “你言下之意是要佯装与他结盟,让他放下戒备,待我离国他举事之时才瓮中捉鳖?”公子嘉点点头。“那若是本宫成了这局中人,与你而言并无损失,但本宫可就再无翻身之日,你说本宫究竟该不该信你呢?”南宫芷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公子嘉眼底毫无波澜:“姑母若是不信嘉儿,便不会道出心中疑虑,直接推辞此行即可。嘉儿自知一举一动都逃不脱姑母的法眼,所以对冉大夫的行径丝毫不敢隐瞒。”
      他站了起来,走到堂室中央,伏身以脸贴地,恭恭敬敬地说,“嘉儿断然不会忘记姑母当日如何救我于水火之中,姑母不仅是嘉儿的恩人,更是嘉儿的至亲,于情,冉大夫怎及嘉儿与姑母之亲厚,再者,冉大夫一旦掌权势必会视我上齐为眼中钉肉中刺,来日若两国开战致使民不聊生,嘉儿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于理,冉大夫之辈决不能成盟友。姑母明察秋毫,一定不会被流言蜚语左右。”
      南宫芷拨弄着指上的青玉环,并不答话,紫宸宫里静得只有隐隐约约的呼吸声,片刻后她才微启朱唇接着问道:“那其二呢?”
      公子嘉稍稍松了身子的僵势,继续说道:“其二也是最紧要的,姑母回到上齐,可以了却心结。姑母谋划这么些年,亲眼送他最后一程才不会留有遗憾吧。”
      “没错,本宫正该去见他最后一面,他犯下的罪孽永生永世都偿清不了,本宫巴不得他死不瞑目!”南宫芷难得一见的怒火滔天之势,幽暗烛火下闪着极强恨意的眸子看得甘棠心头一跳,上一次见到南宫芷这副面孔已经是很多年之前了,隐公离世前,南宫芷还是天真烂漫的桑柔公主,桓王继位后,世人只知她是绝色妖姬、狠厉桓后。此番回到上齐,甘棠盼着多年的恩怨真能有个了断,南宫芷以后的日子多快活些,那些被仇恨蒙蔽的时光太蹉跎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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