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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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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箫即将成亲那些天,大半个长安城都是喜气洋洋。左相府铺十里红妆迎娶兵部尚书的千金,城内处处张灯结彩。听下人说,比逢年过节还要热闹三分。
那时我已病得连下床都成了难题。当日太医口中的风寒,已经快要了我的命。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叫我安神静养,转身却对着父亲不住地摇头。我知道,大概那算命瞎子口中的灾祸降至了。
父亲那日第一次坐在我床边,第一次跟我聊了许久。他道是有愧于我,言辞恳切,只是我已没了力气与他深谈下去。
“黎儿,是为父对不起你。”他最终还是走了,只留下一句长长的叹息。深蓝的官服,是他留在我记忆里最后的影子。
墨箫成亲的前一日,季府挂满了白幔和挽联。
请帖发来季府的时候,那鲜红的帖子似尖刀一样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口。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口鲜血吐出了好远,然后便听到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我死在了那天夜里。丫鬟小厮在我的床前跪了一片,这大概是父亲给我这个少爷最后的面子。
耳边充斥着抽抽搭搭的哭泣声,压抑低沉,却没有多少悲伤可言。
父亲第一次抚上我的脸,替我将额前散乱的长发拨开。他问我:“黎儿,时至今日,你可有什么心爱之物想要一并带去?”
我想了很久,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搭在床头的那件外袍,嘴唇开合,吐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三个字:“长......命......锁。”
父亲亲自将那块破碎的长命锁拿出来放到我的手里。那夜过后我偷偷找人将它做了修补,那个雕了几十年玉的老工匠也只能略略将破碎的玉块粘连在一起。
“碎玉会给人招致灾祸,”老工匠摇了摇头,“公子还是莫要留了。”
我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摩挲着长命锁粗糙的表面。裂痕遍布,丑陋不堪,连温润的感觉也不复存在。
到底我也没有机会将它送出去了。
这倒成了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收了收,似乎有冰凉的东西从眼眶里缓缓地滑了出来。
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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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的水清得像一面镜子。我负手站在河边,看完了墨箫的盛世婚礼,看完了地上的日升日落。
“大人,可还满意?”身侧的小鬼毕恭毕敬地问我。难为他费了大力气才将忘川河水变得干净,我点了点头。
我离开人世后成了地府的黑无常,又阴差阳错地成了冥帝的徒弟。冥帝随口问起我的名字,我沉吟片刻答道:“寂离。”
寂寞的寂,分离的离。
我终于明白那算命瞎子的话究竟是何意。
“天定富贵,然阳寿不足。”
大概这便是他所谓的富贵。后来我问身边的小鬼为何,他笑而不语,只道这都是命定。
来地府那日,奈何桥两岸的彼岸花开得灿烂,听说是千年不遇的奇景。我走过奈何桥,孟婆的汤还没递到我的手里,便被我打翻在桥上。我以为她会发怒,却不成想她只是慢慢捡起了碗,喃喃道:“痴儿......”
“大人,今日的生死簿,您还没看呢。”许是我在这河边站了太久,身边的小鬼终于开口提醒。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明明已经很久了,却还是难以适应这种生活。
那块长命锁倒真的跟着我来到了这里,裂痕一如既往的丑陋,却熟悉不已。我离开后的季府遭到重创,左相联合兵部尚书诬告父亲谋反,父亲被停职查办,最终降了官,大哥也受了牵连。所幸没出人命,不知是多亏了父亲自裁羽翼的行为,还是因为这长命锁替我身边的人挡了灾。
“走吧。”我最后看了一眼忘川河水,除了沉寂如旧的季府,再没有别的了。
我抬步离开了忘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