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寂》筌慕

36、叁拾陆

　　沾满鲜血的长命锁被冥帝紧攥在手里，将他的手染成了一片殷红。
　　冥界的结界安然无恙，没有丝毫损坏。
　　天雷已止，乌云散去。结界的上空，没有尸横遍野，没有兵器残骸，除了零星的血迹，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冥帝回到幽冥殿时，少年仍昏迷着。他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不知外界发生过什么，像睡着了一样。
　　冥帝坐到床边，抬起手，缓缓将掌心的黑雾覆盖到他的额头，却见少年忽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师父？”少年眼里一闪而过惊喜，随之向他身后看去。
　　冥帝只得将手收回，侧了侧身，身后空无一人。
　　“墨箫呢？”少年刻意压低了声音，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他在哪儿？”
　　“师父，墨箫呢？墨箫在哪儿？他回来了吗？”少年声声逼问，却得不到一句答案。
　　回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冥帝一言不发地坐了好久，终于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伸到他的面前，摊平五指——一枚小小的长命锁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少年伸出手拿过长命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蓄满了眼眶。
　　他的手指触碰到玉件儿的刹那，一团温润的光缓缓闪烁，幻化出一个小小的墨箫的身影。
　　“大人，当你从长命锁中看到这团影子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请你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谢谢你的守护和陪伴，让我在十二岁父母双亡之后，终于再次体会到安心的感觉。
　　“一直忘记告诉大人，其实在你第一次将我从吊死鬼手里救出的时候，我的心里便长出了一朵花。我一直没机会去学习爱，但你让我明白，爱其实是一种天性和能力。
　　“对不起，对不起我无法再陪在你身边，对不起我不能再爱你了。
　　“大人，别伤心，不要哭啊。我不在你身边，谁替你擦眼泪呢。
　　“地府的日子很快乐，是我灰白一生中唯一的色彩。
　　“我的今生，所求不多，有你即可。遥远的将来，记得答应过我的话，要好好的。
　　“无论我出了什么事，答应我，不要找，不要找我。我只求你能好好的，好好地等我回来。
　　“你护了我的一生，来世，便让我护着你。
　　“有句话一直没来得及说，日后也怕是很难有机会再说了。
　　“大人，阿箫很爱你。”
　　光团缓缓消失，只剩些许微弱的亮光，如萤虫般在幽冥殿中星星点点。
　　少年的泪水早已肆虐。
　　哭荒一片山野，哭碎一方思念。
　　悲恸至极，连一丝绝望的声音都发不出。
　　他木然地拨开身上的被子，如行尸走肉般挨着冥帝下了床，一寸一寸地向殿外挪移。
　　“你去哪儿？”冥帝一把抓住他。
　　少年甩开他的手，喃喃道：“师父，我没事。我只是想去忘川河边等他。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一等，便是等了九生九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每一世的墨箫，或是意外早夭，或是疾病早逝，难以寿终正寝。
　　甚至有一世，他的灵魂误入枉死城，被怨气生生地冲散。少了魂魄的鬼魂是不能再转世的，少年便从自己身上剥了魂魄，交到墨箫手里，送他入了轮回。
　　他听孟婆说过，残存的魂魄记不起曾经的事，唯有忘川河水能保住原本的记忆，代价便是承受百鬼噬咬、寒入骨髓之苦。
　　他毫不犹豫地跳入河里等了近千年，直到看着魂魄齐全的墨箫又一次喝了孟婆汤，头也不回地从自己面前走入轮回。
　　所幸因着他体内冥帝的血，残存的魂魄得以复原。
　　孟婆总是劝他，大人，您等得太久了，别再等下去了。白无常大人早就忘了您了。
　　少年总是固执而坚定地摇摇头，重复着一句话：
　　他说过要守着我，我得等着他回来。
　　只要他能回来，等多久，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