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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光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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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机器填沟,遥歌阑并非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从前的水文有记载,江边需要修筑堤坝,到发生水灾时,这道堤坝便可以抵挡滔滔不绝的水流。可有时候水势过大,连堤坝都能冲毁,这时候便需要人力支援。
条件艰苦时男人手拉着手,用身体堵住缺口,后来条件好了,就用袋装的水泥、泥沙去填,连同机器一起。
他唯独不知道的是,这件事的成功率会有多少。
进入驾驶座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正朝水源奔去的人群。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平时待人友善、对待专业十分狂热,完全扎根在土地里的研究员。
要是牺牲他能换这些研究人员平安,他并无怨言。
就像发生变故那天他想了无数遍,如果能用自己的命换父母活下去,他甘之如饴。
在他的操作下,原本用来耕地和收割的高大机器缓缓驶向危险的河道。
接近那直冲云霄的可怕动静后,他的身体下意识颤栗,想要逃跑。而且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不能死的理由。
他死了,谁来照顾妹妹呢?
谨慎一点。
他在心中反复祈祷。
越靠近河道,农机的行驶速度越慢,他反复调整角度,想要找到能将枯木顶开、不至于撞死这些研究员的角度。
他头上渐渐出了一层汗,好不容易才找好角度,让一只轮胎迈入河道。
车身猛地下沉,飞石劈头盖脸砸向前挡风玻璃和侧面的保护结构,几颗幸运的石头击中他的肩膀,有点疼,但还能忍受。
农机的位置基本固定之后,他立即解开安全带朝机械左侧跳下来,贺雀驾驶着挖掘机,用机身顶住农机,用“爪子”为它固定,让它不至于被冲走。
但在那惊涛骇浪之下,农机只有薄薄一层铁皮,能顶多久呢?
“哐!”
遥歌阑这么想时,身后已经传来很大一声枯木碰到铁皮的炸响。他下意识趴在地上,翻滚到安全的地方,屏气凝神盯着声源。
爆响不停,农机一直在摇晃,但目前还没有被冲走的迹象。
遥歌阑把视线转向另外的地方,中了幻觉的人群都好像在和谁说说笑笑,走得慢,但一直在走,现在也快走到河道边了。
他逐渐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不敢呼吸。这么多人的命……
如果计划失败,他这辈子都会愧疚。
这些人却没有丝毫察觉,沉浸在幻觉编织的美好又可怕的世界里,只是有些口渴,所以一起来到河边喝水。
最先到达的人看不见从山上俯冲下来的黑色巨龙,蹲下身焦急地鞠一抔水,往嘴里送。
他双手中的水呈现浑浊的土黄色,但他丝毫不觉得脏,眉眼间甚至有几分终于脱离干渴的欣喜。
遥歌阑的手不知不觉捏紧了土。
黑龙的头已经过来了,那根最粗、最有破坏力的树干占据了整个河道,树枝沿路刮出一长条划痕,却始终未能降低黑龙的速度。
遥歌阑刚想试着吼一嗓子,张嘴吃进风沙。
终于,外界巨大的破坏力让河道边的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幻觉呈现给他们的不可能和现实一样,但他们又无法靠自己摆脱幻觉,于是虽然觉得不对,但也没有转身。
三秒后,刚才喝过污水的人突然清醒,满脸不可思议,焦急回头,看到贺雀后急忙朝他走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谢”。
从刚才起贺雀一直在原地没动过。
遥歌阑看向他时,他却满脸苍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在经历一场隐秘的折磨。
遥歌阑又看向清醒过来的人,片刻后终于明白了。
贺雀在使用精神力。
只不过他在这方面并不算熟练,所以进行得格外艰难。
遥歌阑虽然进行过几次精神力训练,但他在精神力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只是让自己的精神力变得强大一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长进。
这也是他会把那张能够申请训练舱的临时通行卡借给别人的原因之一。
眼前这情况他虽然看明白了,但只能干着急。
被救下的那人也束手无策,和遥歌阑大眼瞪小眼。
遥歌阑只好朝他招手:“趴下,小心受伤!”
那家伙还是一动不动,只不过目光移到遥歌阑身后某处。
很快,在自然力量的狂吼中,遥歌阑明显感觉到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回头,他曾站上去的高处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
只是一招手的功夫,正在朝河道走去的人群纷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在原地。
就像神迹。
“咚!”
黑龙撞上农机,铁皮疙瘩瞬间变形,被磅礴的力量硬生生推上岸,朝另一侧倒去,压在一个走到那附近的人的脚上,那个人瞬间变了脸色,发出痛苦的哀嚎。
遥歌阑却很庆幸。
如果刚才那个人没有站在原地,那么他会被压成一张肉饼,拍进地里。
那个场面他想想都觉得恐怖。
他再次看向那个神秘人,眼神充满敬佩。不知道拥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的人,会是谁?
等到早上,所有人都清醒过来后带队的研究员脸色铁青地召开了紧急会议。
遥歌阑没有参与,因此只是听贺雀说,队伍清点了这次暴风雨的损失和人员伤亡,专业机器两台都报废了,生活用品、粮食都有比较严重的损失,一人重伤,六人轻伤。
情况不太好。
会议上队长刚发难,厨子就当场跪下了,一边哭一边扇自己巴掌。
贺雀没被批评,甚至受了表扬,但他脸色也不好。
他总觉得要是自己当时能够及时把“水源处有变异青褶菇”的消息传递给其他人,大家加强防范意识,说不定不会损失这么严重。
他叹气:“我想着变异青褶菇的孢子只要水源就可以扎根,外面下过那么大的雨,水源应该不是问题,忘了扎营选址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蓄水的地方,营地附近没有水源,这才让大家在幻觉中涉险。”
但这不是他的错。
为了转移话题,也因为好奇,遥歌阑问起那天晚上看到的人。
“原来精神力能做到那种程度吗?”
他还只在案例中听说过,没有实际见过。就算后来经常出入研究塔,也没见谁用精神力。
“只能说有人能做到,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做到。”
谈起那人,贺雀的脸上也是敬佩,“虽然梅颂提出了理论,但是要把理论变成实际,那可太需要天赋了。像我这样的,你也看到了,一次入侵一个人的意识都费劲,更别说同时入侵多人。”
遥歌阑完全理解。
这话涂弘毅也说过,而且说得比较直白。
入侵别人的意识就像入侵一台自带优良安全防火墙的电脑,蠢人的电脑比较好操控,你只要熟悉程序就行,但聪明人具有反侦察意识,入侵这样的电脑就是在与电脑的主人较量技术,只有技术超过对方,才能操控对方。
当然,涂弘毅只能在计算机上做到,在精神力方面同样不行。
“能用精神力杀人也是真的?”
贺雀思考了一下,手往外一指:“这话你不该问我,应该问那个能做到的人。”
遥歌阑想想也是。
他便去找那个神秘人。
神秘人正站在山坡上眺望。他外形普通,相貌平平,遥歌阑甚至没有注意到上车时还有这么一个人。
“您好。”
遥歌阑带着尊敬,站在下方和他搭话。
“可不可以请教您几个问题?”
那个人侧过头盯着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他的长发从衣领下露出一小截。
遥歌阑自顾自问了:“用精神力能杀人吗?”
“我记得我刚来光辉城的时候,在警局登记身份信息时,看到过有一个通缉犯用精神力杀人,正在被追捕。”
“你只说过可以把被你入侵思维的人变成人偶,但没说可不可以杀人,应该可以吧?前辈。”
被认出来了。
他张嘴依旧没有好话:“你的嗅觉还是跟狗一样灵敏。”
“看到那种场面,正常人很难不怀疑吧?”
毕竟他知道的人里面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梅颂了。
相处这么久,遥歌阑对梅颂这张不客气的嘴已经形成了免疫,听到之后没有丝毫不高兴,反而觉得“就是这个感觉”,甚至点头认可了他的夸奖。
“是可以。”梅颂收回目光,看向折断的树林,“入侵别人的大脑后,直接让一个人去死会遭到强烈的反抗,但如果只是普通的指令,比如走路、停步,对方会照做。幸运的话,只要在对方遇到危险的时候让他停步……”
最后两个字的音节被拖长,剩下的话不用说完。
遥歌阑直直地看着他。
“既然这样,在地下城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找机会杀死那个人?甚至没有对他进行精神力攻击。”
遥歌阑一直没想通,梅颂明明有很多机会解决问题的源头,但他偏偏没有选择那么做。
他听到风中传来极低的哼笑。
“蠢。管文宽不能在地下城出事,绝对不能。”
“从地下城出来的人很多都会加入花派,如果管文宽在地下城出事,鹰派就有理由让武装部队进入地下城搜查犯人,至于犯人是谁,搜查多久,都由他们说了算。”
除此之外,地下城还会承担谋害公职人员、企图造反的名头,所有人期待的回到地面,就会真正变成一纸空谈。
梅颂提点后,遥歌阑推断出整件事可能得结果,难过得呼吸都慢了不少。
他实在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如此算计。
大家一起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难道不行吗?
梅颂看累了,转身就走,遥歌阑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声“谢谢”。
虽然梅颂嘴上不饶人,但他实在是个好人,不仅保护了地下城,还冒着暴露的风险保护了营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