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弃子》一只酒生

2、弑父之罪

　　次日清晨，做好早饭，吃完自己那份后，萧珺把锅盖住，再在灶里加点干木柴，等余氏一个时辰之后起来时，粥也不会凉。

　　十岁的他找不到什么工作，他的工作只是给自家柴房打下手，劈柴能额外加点工资而已，可仅仅如此，这也是余氏花了银两买通来的差事。

　　虽然工钱低，但好在他有了微薄的收入，可以为余氏减轻一些负担。余氏没日没夜地做绣，眼睛都要比以前木讷了不少。

　　可作为一个姨娘，尽管是不得宠的小姨娘，也是有她的月钱的，萧珺曾背着余氏去讨要过一次，当时被他们说得火气很大，打却打不过，最后顶着个跛脚回来，什么都没要到，治那脚却是花了余氏好些银两，萧珺就再也不敢随意造次了。

　　如果自己成为了修者，强大了的话，谁人还敢欺他？他还用得着去讨要食物吗？甚至，连萧德璋都会继续捧他在心尖上……

　　不，他已经知道了萧德璋是什么样的人了，自己怎么还会去奢求那种不要脸的父爱……

　　萧珺惨笑一声，来人却被他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是个六岁小娃娃，九弟的陪读。

　　萧珺放下手里的砍刀，拍了拍手中的木屑，有些不耐地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小娃娃见萧珺说话，更是往后连蹬了好几下，强行忍住了眼里的泪水，颤着声音说道：“老、老爷喊你过去……有个仙人来了。”

　　家里人都唤萧德璋作老爷，仙人来了萧德璋找他作甚？就算干什么他也和“仙”搭不上半点关系吧？

　　心里诸多疑惑，也还是跟在小娃娃身后，往他九年都未踏足过的主院去了。

　　他一岁之前度窝在襁褓里，其实还没有好好看过主院的场景。

　　主院离他的院子很远，走了好些路才进了院子，两排都是桃花树，此时桃花已经盛开，满屏粉红色的桃花飘飘零零，徐徐清香幽幽传入萧珺鼻腔，一路走下来心情不禁得到些许的安慰。

　　但只要一想到自家那院的破败样，萧珺就气不打一处来，萧德璋锦衣玉食每日行过桃花林，而自己与母亲却连进来的资格也没有，凭什么就这么辜负余氏？

　　萧珺刚好的心情一下子颠倒了回来，脚步也加快了几分，仿佛多看一眼这桃花林就是多了一个讽刺。

　　大厅很大，也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是十岁左右的孩子，而小娃娃领着萧珺到了目的地就跑的不见了踪影。

　　萧珺一来，一群比他高上许多的半大孩子都默契地让出了一条小路，他虽奇怪，却还是瞪了一眼他们，直到所有人缩了缩脖子，他才不紧不慢地从那条缝隙中穿了过去。

　　在孩子们的最前方，站着近四十岁的萧德璋，他看上去竟然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俊美非常，与他九年前脑海里的模样不二般，若忽略他的德行，或许还算是一个绝世无双的公子，可那污点永远无法从白纸上抹去。
　　他的周围无疑是萧夫人莲氏和一众小娘子，许是他们的孩儿在这里。
　　这左边都是他的“家人”，叔叔婶婶姨父姨母七大姑八大姨都在，但右边站着一位少年，他没见过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的少年。

　　这么兴师动众地聚集在此，想必和这少年绝对脱不了干系。可这和他又有半毛钱关系？

　　看见长得比他帅的他完全不想待见好吗！

　　萧德璋向萧珺温和一笑，“珺儿，来爹这儿。”
　　他摆了摆手。
　　萧珺心生戒备，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心下一惊，这还是萧德璋？

　　萧德璋脸似乎僵硬了一下，但还是边笑边朝萧珺走来：“珺儿，过来。”

　　萧珺看了眼那少年，瞬间明白了什么，逃似地躲开了萧德璋的手，往那少年那里奔去。
　　他抓住少年蓝白袍子的长袖，躲在了少年的身后，细细一闻，少年的身上还有些植物的清香。
　　萧珺故意装出很害怕的样子，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不远处的萧德璋。
　　果然，萧德璋没有跟过来，到这少年这里，萧德璋竟也不敢乱来。

　　“楚公子，犬子顽皮，还请见谅……”萧德璋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自己却似乎没发现，还说着一脸为人父的话。

　　是个聪明人早就看出来了。他萧珺，就是在萧家过得不好！萧德璋想掩饰，他偏不帮他，遭罪的是他和余氏，没有半夜跑进萧德璋房里弑父，萧珺觉得自己已经很理智了。

　　“萧族长，不必多言。”少年的声音清冷，此时的语气更有些压抑着的怒火。他把手搭在了萧珺抓他衣袖但小手上，冰冰凉凉地，萧珺却觉得像火一般炙热。

　　“此子我就带回南玄宗，从此与你们萧家再无瓜葛。”他一挥衣袂，转身抱起没有二两肉的萧珺，就这么……飞起来了？

　　因为萧珺抱着少年的脖颈，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知道自己是飞起来了，被少年抱着飞起来了……

　　“那、那什么，我要回去。”萧珺结结巴巴地道。

　　少年一顿，云彩没再向后移动，少年也没有再前进。

　　他把萧珺放了下来。

　　萧珺差点以为这人要把他扔下去，还来不及尖叫，脚下便踩到了实质性的东西。

　　是把剑，原来少年是站在剑上飞行的。

　　“为何？”少年问。

　　萧珺见少年薄薄的嘴唇上下翻了两次，答道：“我的母亲还在萧家，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而且……而且我根本不认识你。”

　　少年望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少年什么都没有说，萧珺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喜欢萧德璋，他从来不管我们母子，这次突然唤我来我也很奇怪，看见他在你面前那么客气，就知道他怕你，所以我才顺其道而返，躲在你身后的……”
　　大佬别把我灭了啊！

　　萧德璋的修为暂且不能御剑飞行，这少年却这么轻松，那他杀他岂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所以萧珺就把大实话讲了出来，十岁小孩童言无忌，直接喊老父亲的大名应该没什么事……吧？

　　“无妨，接过来便是。”少年轻轻地道。

　　“不行！”萧珺答的飞快，还是很委婉地拒绝道，“娘身体不好，换了地儿怕适应不过来……”

　　不认识就跟你举家搬迁当他萧珺傻啊！？

　　“无碍，我可以治好你母亲的症状。”少年漆黑的眸子一直望着他，一眨不眨。

　　萧珺忍无可忍，“我不认识你，干嘛要跟着你？”

　　少年沉默了一下，“那我们作个交易，我答应你一个我力所能及的条件，你跟我走，可否？”

　　“什么条件都可以？”萧珺将信将疑地问，眼中却闪过狡黠的光。

　　“嗯。”

　　……

　　不出一会，余氏院门外便悄悄地多出了两个身影。

　　“楚呈元，这里就是我和我娘住的地方。”萧珺边说边走，却没有注意到楚呈元阴戾的眸色。

　　萧珺越走越不对劲，一路上的盆盆瓦瓦支离破碎，越往里走心中越发焦躁起来。
　　他推开母亲的房门……可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萧德璋没有奈何得了他，就把他的母亲抓走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内心突地揪痛了一下，下一刻，他不顾一切地向主院奔去。

　　萧德璋他算什么东西！倘若他真的对一个妇道人家动手，萧珺一定要百倍偿还回去！

　　他萧珺的母亲，谁都不能动她一根汗毛！

　　那是唯一给过他爱的人啊……萧珺不断祈祷着，希望萧德璋还有人性，不会因为今天那点面子而去讨伐他的母亲，他今天博了他的面子，来日让他来羞辱他一百次都行！只要！只要……余氏没有事！

　　楚呈元突然从后面抱起了他，又乘在了那剑上。
　　“这样快些。”

　　萧珺呐呐地看着前方，眼睛已经干涩了。

　　他明白萧德璋的狠毒，没有手段的话，怎么从众多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萧家家主？萧德璋一定是一个为了权利六亲不认的人……

　　萧珺越想越后怕，越害怕时间就像过得越慢，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楚呈元才把他放了下来。

　　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余氏那丑陋的脸庞被众人无情鞭挞嘲笑着，她匍匐在地，眼睛半闭半开，那往日温柔似水的眼神换成了落寞与绝望。
　　她太虚弱了，就快要撑不住了……她想他的珺儿，想他幼时的青梅竹马，也想他的爹娘……

　　“娘——！”

　　一声咆哮把余氏猛的从梦中惊醒。
　　是珺儿的声音！
　　珺儿……

　　她的衣衫被鞭子抽地不成模样，影影约约看得见里面白嫩柔弱的躯体，但一个妇道人家，大庭广众之下，衣不蔽体，这是比死还难受的羞辱！
　　可她硬是挺了过来，因为他听到了他的珺儿的声音……

　　楚呈元和萧珺落在余氏身边，萧珺连忙把自己尚小的衣衫包裹住余氏的身躯，可那终究是太小了。

　　楚呈元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了余氏肩上，又即刻喂了她一粒丹药，帮助他恢复伤势。

　　萧德璋此时正是气头上的时候，他平生最讨厌有人博他面子，而今日博他面子的竟然还是他的儿辈！萧氏一族全部在场，这让他如何在族长一位立足！

　　想来也只有母亲来替子受过了。

　　但他却忽略了最大一个祸点，那就是楚呈元。
　　身出南玄宗，他的地位也非同寻常，实力更是不可小觑，区区一个初动境初期的修为，他怎能与楚呈元敌手？

　　就在余氏和萧珺身边的那个少年，突然放出了一股浓重的杀气，这杀气似乎震动了空气，轰地一声，所有人都应声而倒，只是萧德璋还屈着腰，手撑着双膝，极力忍受着这想要让人下跪的冲动。

　　萧珺却站起来了，楚呈元的杀气收放自如，控制得当，萧珺并没有受他的影响。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德璋，速度不缓不急地走近，好似故意这么做，又像他的步伐就是这么慢，风轻云淡的步伐里，却让萧德璋心下顿生寒意。

　　“萧德璋，你见余氏美貌，强行买我娘亲余氏，致使他与心爱之人不得不诀别，这是你一罪！
　　放火烧院，你对余氏不管不顾，甚至稍加遮掩放火者的行为，致使余氏容貌全毁，这是你二罪！
　　如今，你当众恻鞭余氏，故意有辱于她，致使余氏险些丧命当场，以及……你不觉为人夫的职责，这是你三罪！
　　其罪当诛！”

　　萧珺的话针针见血，字字珠玑，萧德璋吓得脸色惨白，却被楚呈元的杀气压地说不出一个字。他只能用口型，一遍一遍说着三个字。
　　“对不起……”

　　不论真心与否，现在这声对不起，都已经太晚了……

　　萧珺使劲掐着萧德璋的脖颈，可他的手攥得越紧，他的心就越痛。
　　他……何尝没有渴望父爱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