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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浣花丽人 再招贬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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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再招贬
官场永远如一滩烂泥水,搅不清,辨不明。微之并没有如和我约定所言从江陵贬所返回长安,然后来迎娶我,不知何故反又由江陵曹参军改授通州司马。三十七岁的微之一度奉诏回朝,以为起用有望。途经蓝桥驿曾题诗留赠命运相似的友人刘禹锡、柳宗元。抵京后,与白居易诗酒唱和,意气风发。收集诗友作品,拟编为《元白还往诗集》,但书稿未成,却突然与刘禹锡、柳宗元一同被放逐远州。元和十年三月,元稹“一身骑马向通州”,出任通州司马。
看似旧情复燃的一线生机,却被这继续贬谪弄得遥遥无期。微之向来期盼在官场有所作为,这下更加远离朝廷政治中心,升迁之路更加艰难。失去了雄心壮志的微之,只怕是穷途末路,归回长安无望了,此刻心中该是如何郁闷,又有何人可以劝慰呢?想必是和知心好友白乐天相互慰籍,共度难关了。只是我,该不该再赴通州去安慰这位负心人呢?
在从江陵返回成都的路上,得知玉柔姑姑久病后撒手人寰,终年不过五十有四。玉柔姑姑无儿无女无亲人,若不是在节度使府邸与我相遇相知,不知何人为她养老送终,真是可怜的女子。从江陵返回成都已经一年有余,我的日子过得如同嚼蜡般了无生机。看不到希望,也不想将感情赋予诗文。
是日,身体厌倦的我斜倚在床榻,墨砚入内侍药,轻声劝解到:“小姐自从江陵归来,身体日渐消瘦,时有喉疾,这汤药定要按时服下,方能康复”。
我恹恹答道,“每日汤药,口苦得很,不想咽下”。
在病榻上我又想起江陵的安氏仙嫔,这个苦命的女人。为微之诞下唯一的麟儿却撒手人寰,夫妻之情不过三年。咽气时,微之因为公务远走浙东,竟不在身侧,女子的命运总是不由人自己掌控。
四年之内,微之的发妻韦丛殁了,小妾安氏走了。原以为长安官复原位的微之能来迎娶,虽然我不是高门大户女,但好歹也做过西川女校书,做个士大夫的平妻亦无不可。可是,微之又被贬谪,长安之路也断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也遥遥无期,日子竟然这样无趣与悲苦。连一向令我醉心的松鹤砚也蒙上了一层灰尘。
这日,我歪在病榻上。“小姐,可闻听得你那位元大人的近况?”诗韵依然快人快语,还是那么个急性子和大嗓音。
“元大人是又从通州贬到何处?”我无力摇了摇头,也不想听到更坏的消息。
“非也,听说这位花心的元大人近日又续娶了一位名门淑女,涪州刺史裴郧之女裴淑为妻”。诗韵生气的样子很是令人心痛。
“通州离成都路途并不遥远,可是元大人竟无书信来问候小姐。”诗韵还是很生气。
见我低头默默无语,诗韵又说到:“男人真是薄情寡义,许是不记得与小姐的海誓山盟了,江陵的安氏也尸骨未寒,不足三月却又另娶了她人”。
听诗韵如此说道,我心中的怨气顿时升起。江陵路途遥远,我一个女子尚能舟车劳顿去探望。而今通州离成都路途近了许多,微之是什么原因不来书信也不来探望。难道是未能兑现长安迎娶的诺言,不能直面与我了吗?还是为了仕途,再觅高门大户女?
“小姐,听说这位闺秀裴淑也很善诗文,还是元大人主动示好。想必现在正与新娶的裴夫人快活似神仙呢。”诗韵还在喋喋不休说到。
内心入翻江倒海,我默默摇摇头,“你先退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好好静静”。
这一刻,憋屈心堵,曾经的沧海,如今的云雨,都与我薛涛无缘。正妻、平妻、小妾,不是名门闺秀就是小家碧玉,我薛涛又算做什么,一个脱离乐籍没有正式受编的校书,一个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女人,在这人世间,是男人无聊时排解寂寞的一朵芙蓉花,只有被男人轻贱的份儿。曾经的月下许愿,过往的肌肤相亲,都不过是虚幻的镜中花与水中月。
这位闺秀裴淑,虽未谋面,想必是个懂得诗书、面目娇好的官宦小姐,不然微之不会一见倾心,并立刻娶为正妻。我与裴淑想比,不过是曾经遁入了乐籍几年,论才华论品貌,又岂会在她之下。想起爹爹在世时,我亦是裴淑这样的闺阁千金小姐,不过是过眼烟云一样,爹爹呀爹爹,你为什么扔下母亲与我在人间受难,早早就走了呢?你不知道,你的女儿多么想念你的宠爱。
只是,女儿如今已经四十有五,早就过了如花似玉的年纪。虽然空有一身诗才,但又能如何?少年情窦初开,曾与文昌两情缱绻,但韦大人横刀在侧,辜负了文昌的一番情谊。而今,遇到一个能与女儿常喝诗文的才子元微之,却是个不能两心相映、执子之手的人,女儿这一生,真是如当初诗句中所言只能“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了吗?少年时候的诗句,竟然真成了一句魔咒,也如爹爹当初生气时候所言不祥之兆吗?
越想越伤心,爬起床来,心中悲愤不已,取出一方自己的小砚“芙蓉砚”,自己磨好新墨,展开纸签,写到: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鸣。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但结同心草。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著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这四首春望词写完,心如滴血,心如刀绞。曾经的月下誓言有算什么,薄情寡义才是现实。微之啊微之,你既然许诺与我,为何不兑现诺言。我既然委身与你,你可记得曾经的鸳梦与温存。你和文昌一样,出自世家,饱读诗书,为何不似文昌,竟然如此戏弄感情,言而无信呢。是你当初主动示好,言辞凿凿,是你当初许下诺言,迎娶涛涛。而如今,变得快,变得真快。这时间,还有可信任的男子吗?不是霸道,就是懦弱,再就是薄幸,女子的命运真就是如此不堪吗,错付了时光,错信了誓言,错托了梦想,洪度啊洪度,你这一生,真就是只能将真心实意寄托在诗词歌赋中,幻想着一个人的诗词人生。
佳期无望,空有相思,白日梦终于清醒。不愿相信这世间还有跨越世俗的真情。在爱情中的爱之深,恨之切如今真是体会得来。元九郎啊,元九郎,世间多情如你,世间薄情亦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