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丽人薛涛传》照徽

1、邂逅元稹

　　第一节梓州会
　　三月春风来，摇曳花自开。幽居在浣花溪的日子，每日闲适自在却又少了诗文贺应。这日，正在院内枇杷树旁翻读书卷，诗韵脚步生风一般跑来。
　　“小姐，小姐”！我嗔怪到，“丫头片儿，这般急急的却为何事”。
　　“是东川节度使严绶严大人寄给小姐的书信”。诗韵气息喘喘的答道，头上的翠玉钗环叮当作响。诗韵自与柏清大人相识以来，对诗文学习格外上心。每日与我谈论诗文的时间比作女工的时间比之往日要多了许多。
　　严绶大人虽曾与我在西川节度使韦皋大人幕府同为幕僚，但素日与我并无深交，此番来信，必有要事。缓缓展开信笺，见字后心中突突跳了一下：“洪度校书，近来无恙。校书才思敏捷，诗书过人，绶素来仰慕。今长安监察御史元稹大人将赴东川巡查，特请校书大驾莅临梓州与元大人会晤，共鉴诗文。”
　　自从西川节度使韦皋大人仙去，死水微澜一样的日子到也慢慢习惯了。大唐孔雀再无可以屏开雀选的骄傲，也无屏开雀选的欢愉。虽然武元衡大人也是真心待我，但已近中年的我，失去了少年时候与文昌在一起的那份情怀。严绶大人，你今日来信，却为引荐一位素不相识的元稹大人与我相识，你是要打破我的这一番静心修炼吗？
　　“小姐，看你面有喜色，这是要赴梓州严大人的邀约吗？”。被诗韵识破内心的一点雀跃，很是难堪。她怎知道我内心的纠结，不去当然显得自己清高孤傲，若真去又担心节外生枝。如今守着浣花溪畔的小院子和西川第一才女的美名，日子过得倒也自由自在。这样的日子是我喜欢的，没有来发号施令，更不用曲意逢迎，此番严绶大人特意相约，葫芦里面装的是什么药？我已经就不居官场，不知道这番相邀却是为何？
　　“小妮子，急什么，不过是封寻常书信而已，去与不去还不知道呢？”。我依旧不急不慢的调子，内心确已波澜起伏，有些欢欣。早就听闻这位元稹大人的诗名，和白居易白乐天在长安城被人称为“元白”，不想却又机会来到我西川。
　　“小姐，自从文昌大人离开西川，我看你也好久不开心了。眼下春光明媚，何不外出散心游玩，也写些新的好诗词呢。”诗韵在旁边劝解到。
　　“小姐，好久都呆在这浣花溪畔了，让诗韵陪你出去走走，老奴身子骨不行，替小姐守着院子。”玉柔姑姑也在旁边劝道。许是觉得她的小姐天天呆在浣花溪，担心小姐憋闷坏了。
　　“恩，先替我收拾好笔砚吧，也去内房收捡下衣物箱笼！”。
　　诗韵脆脆的应了一声“我先回书房替小姐收拾笔墨去了，小姐今日好兴致！”。
　　芙蓉亭外，春日的花草勃勃生机。满树的海棠缀满了粉色的花朵，垂悬在枝条上，娇柔妩媚。春风徐来，花朵摇曳生姿，粉扑扑的让人心中好生惬意。
　　我再次展开严绶大人书信，确认此番赴梓州所见非别人，乃当今最负盛名的大才子元稹元微之。在西川节度使韦皋大人幕府好几载，应和之事于我乃最寻常不过。但此番相见，定不同往日应酬，严绶大人的安排别有用意。
　　闻听得元稹元大人此番入川乃作为监察御史，受当今宰相崔垍差遣离开长安督办东川，这地方官严绶大人定小心翼翼，不敢怠慢。
　　我暗自思忖，论诗才，元稹定才高八斗，自负非凡；论相貌，魁梧俊逸，人中翘楚。此番相见，斗诗也？品貌也？还是另有他意？这严绶大人来信约我梓州会见元大人，薛涛定不能负西川女校书之声名，也不输蜀地芙蓉花之风姿。
　　想到此，我返回内室，和诗韵一起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去梓州。不知此行短长，我嘱咐诗韵多准备些衣衫，平日最喜爱的红绡裙也收拾在行囊中。各色襦裙，外批，钗环，也一应备齐。还有我日常研磨的芙蓉砚台和徽州松墨，必得带上。装满了一个大箱和几个小箱，上车之前，诗韵还特地回房又去多取了些湖笔和松墨。玉柔姑姑自从留在我身边，身体似乎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她不能随行，我留下新添置的小丫头墨砚陪伴她。墨砚小丫头才十六岁，正是青春的年纪。留下她陪伴玉柔，我才能放心出远门。
　　夜幕已降临，梓州城西的西洲府邸庭院深深，花影烁烁，夜色凉凉。穿过彩绘的长长回廊，看见天际一弯新月如沟，恍恍惚惚，令人心旌摇荡。
　　今日之我巧装梳洗了一番，与往日相比自有不同。蛾眉新描，是唐宫中最时尚的款式。云朵髻上玉色芙蓉花簪环，衬出白皙清丽的肤色。内着浅碧色短襦，上绣满浅粉的芙蓉花朵，外着月白色长裙，外有浅粉色长帔，明丽动人且不过分招摇。这样的妆容正是我第一次应该出现在监察御史元大人面前应该有的模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诗韵陪伴我穿过长廊，还未及进入厅堂大门，一书童模样的小厮迎出厅堂大门，“请薛校书入内，随行侍女且在外恭候”。看来此番相会，外人是不得窥见与骚扰的。这元大人葫芦里面买的什么药？
　　进入大厅，随行书童深施一礼道：“薛校书，小奴乃元大人贴身书童书恒，大人吩咐我在此笔墨伺候，勿要见怪”。
　　书童引我缓步进入大厅右侧的偏厅，厅中垂挂一匾额“锦江厅”。帘幕低垂，烛光温润，瑞兽中的熏香袅袅而来，有一丝丝甜香的味道，让人心情颇为轻松愉悦。一方书案在厅中央，我缓坐在书案靠椅上。
　　书童从箱笼内取出一檀木盒，说道：“此乃我家大人从京城长安带来的文房四宝作为见面礼，请薛校书笑纳。大人闻薛校书书法和诗词均是上乘之作，今夜愿得墨宝一副”。
　　听得此言，我如被雷击顶，半晌未曾回话。古来只有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的先例，未曾见面而送文房四宝实乃罕见。这位元大才子真是风雅，许是考察我这蜀地的女校书文采是否属实，书法是否俊逸。
　　我起身施礼谢过，展开檀木盒，一方男性专用刻有松叶与仙鹤的旧松鹤砚台突兀而出，砚台色泽深红，光泽细润，应是端砚中的极品。这元大人搞的什么花样？待我似友非友，三分怠慢，七分试探。我倒不惊也不刹，什么样的诗才怪才偏才我在西川节度使韦皋大人幕府没见过，此刻却要灭一灭你监察御史元大人的威风。不出来见面，先要看我的诗文与墨宝，明显就是不相信蜀地才女的才学。这元大人自游饱读诗书，又是青年才俊，想必眼界不同寻常。此番作为监察御史巡视东川，想必是要借着满腹学识来压制东川的地方势力。
　　稍加沉吟，我露出一丝不被察觉的浅笑，对书童说“烦请书童磨墨与我”，一边展开书桌上的黄色纸笺，心底也有了盘算。耳畔似乎有轻许响动，不真切，莫非隔墙有耳在偷听，还是在屏风后暗暗窥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且先下笔抒怀赠与这久负盛名的元大人吧。我提笔书写，气定神闲。
　　书桓见我在纸上一气呵成，笔力矫健，轻声赞道“薛校书果然诗才，小奴佩服，且让我呈送大人欣赏。”
　　此刻，我静耳细听，听得踱步在左厅的元稹元微之大人。元大人想必已经听得芳名远播的西川节度使幕府女校书声音徐徐而来，环佩叮当甚是惹人不安。对于严绶的这份安排，本可以言辞拒绝不予接受，竟然鬼使神差答应下来。明知要督办的前东川节度使严砺私下问题多多，此番入蜀就是替宪宗皇帝督查严砺，但严绶偏偏投其所好推荐才女薛涛与之见面。
　　爱才乎？我早已声名潋滟无需自己再推荐。赏色乎？年长元微之大人十一岁有余，早已不是青春俏丽、姿容娇媚的妙龄佳人。今夜，竟为何心驰神往，失去一个监察御史应有的威严，忘却此番入川的任务。久经风月的元大人今夜恐怕要把握好自己。
　　“大人，薛校书的墨宝在此，请观之”。书童递上我写在宣纸上的题诗，元稹不由得被电闪雷击一般，惊了，呆了，半晌不能言语。只见得，笔力冷峻、峨眉雄秀的四句诗铺于纸上，既有王右军书法之妙术，又有卫夫人之风格。
　　“磨润色先生之腹，濡藏锋都尉之头；
　　引书媒之黯黯，入文亩之休休。”
　　好一个文房四友诗，好一个才女校书。润色先生，砚台别名，磨其腹；藏锋都尉，笔之别称，濡其锋；书媒为墨，隐而黑甜；文亩是纸，宽而有容。
　　元稹读罢，不由得暗自钦佩，这等书法，这等文思，文思与书法不在我微之之下，更兼有女性特有的舒缓柔情。早就听闻蜀地有位才情具备的女校书薛涛，深受韦皋大人重用，又得元衡大人照拂，今日一见书法，果然不同寻常。此等才学文字，就是在长安城也找不出来一人。想到此，元稹按捺下下心中的激动，沉吟片刻，吩咐书童书桓道：“有请薛校书正厅相见。”
　　元稹移步正大厅，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但听得玉佩声响，眼前的碧色玉人正是芳名远播的西川女校书薛涛。元稹此刻双目发呆，眼前之人宛若文君再世，清扬而婉约，浑身散发着诗意与文采，容颜清丽而脱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