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已修) ...
-
天黑下来，沉闷，光打雷不下雨。已是初秋，渐凉，街面上稀稀疏疏的行人，比落叶还荒凉。四野望去，眼前唯有一家老牌酒水店的招牌晃着灯，凑近点瞧，灰蒙蒙一层，不干不净。
秦缘贴着墙根往前挪，她带着顶黑色鸭舌帽，乱成一团的波浪大长发，暗哑干燥。
跨进酒水店，也没见有人招呼，她立在柜台，拿两只大眼睛左右看去。
玻璃架子里说不上玲琅满目，东西却齐全的不像是会出现这么偏僻的地方。酒水包装上的洋名字镀着金，瓶子里头红的白的都有，真假难辨。
“有人吗？”隔着层口罩，声音不大。
“拿瓶水呗。”手指关节扣了扣柜台面。
还是没人应。周围安静一片，只剩几只知了在聒噪。
“奇怪。”开着门却不做生意，秦缘拢了拢散在背后的长发，动作有些粗，看出来她丝毫不爱惜这头发。
算了，秦缘来不及耗在这里等人理她，她长腿一迈，就要跨过去拿地上散乱的矿泉水。
“一块。”
秦缘被这道出声突然吓住，她收住手脚，转身，一个男人像只大猫那样，躺进靠背椅，身上盖着件长风衣，模样不清。
“原来是有人啊，刚才喊你你怎么不说话。”
秦缘忍住翻白眼，正往兜里掏钱时，男人忽地站起来。
个子高，身形壮，黑压压的一道影子，直直往秦缘这头罩来。
秦缘被他一动一静唬住，往边上挪，不挡他的道。
“哎，衣服掉了。”
她好心提醒，对方不理。男人走了没几步，坐进柜台里的电脑椅，舒舒服服，懒懒洋洋。
莫名其妙，这年头、这地段，都是这么做生意的？
“找钱。”她翻遍里里外外的兜，只有一张贰元。
男人这才睁开一只惺忪的眼，不先看钱，却看住她。很快，又闭上，不情不愿似的指了指自己左脚边的这堆矿泉水。
秦缘顺着看去，包装上是比一块钱的要好，可她就为什么要买两块钱的矿泉水？
“哎，我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顾客就是上帝，再说了，我没有刁难你，你成心和我过不去是不是？”
秦缘就这点坏毛病，吃不了这种闷亏。
男人双手抱臂，白炽灯就在他头顶上，一张脸完完全全被遮住。
忽然，一道雷电急闪，哗哗啦啦，带来暴雨。
雨水打压住街面上人来人往的灰尘，味道很冲，不甘冽，让秦缘的暴脾气上来了。
“找钱！”
他好像没听见。难不成是个聋子？
“不找钱，我就拿两瓶了。”
秦缘俯身，拿起两瓶时，视线范围内，男人什么反应也没有。
今夜撞了邪，碰到个又聋又哑的男人，坏心情，还不吉利。
雨未有变小的趋势，秦缘拧开瓶盖，一口闷，喉咙的干涸舒缓太多。索性不管不顾，冲进雨里。
秦缘在雨中狂奔，远处几百米昏昏沉沉，目光透不过重重叠嶂一般，让人心慌。
警笛声由远及近，这一片渐渐亮了起来，她给穿梭在拥挤小巷的警车让路。
一颗心怎么也端不平，她怀里抱着的两瓶水，快要给她挤爆了。
这一带少有闹事，莫非今夜不是打架斗殴把警察招来的？
数数自己来这里的日子，大半年而已，自己又不常往这边跑，她在稍大一点的县城打零工，吃住都在县城。这边是郊区，她妈妈住这。但她们都不是本地人。
一个月她就回来一趟，妈妈精神出了问题，她要回来看看才放心。
她全身都湿了，跑起来很费劲，鸭舌帽的帽檐还往下淌着水。
“喂。”
身后有人在叫唤，可雨声、雷声、警笛声太大了，她几乎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轰隆隆，雷电把眼前的路照亮了，她双眼模糊，一个跟头下去，差点跌倒。
“傻。”
这下声音清晰了，真有人在叫她。
她回头，是方才那男人。
“你？”干啥还未出口，男人往她手心里塞进一把伞，分量颇有些重。
“不用。”她推脱，眼前这男人看起来阴阳怪气的，她躲还来不及呢。
“拿着。”
男人转身就走，他跟了她一路了，身上湿了大半。他撑开另一把伞，不言语，背向她，往回走了。
这满世界的暴雨如同汪洋大海，秦缘的脑袋里更是沉甸甸地装满了一头雾水。她竟然觉得这男人熟悉，好像以前见过，可再也想不起更具体的。
她今夜可能要溺水。
警笛声听不见了，暴雨汹涌，男人塞给她的伞，在上方，坚固牢靠。
秦缘搓了搓眼睛，离家不远了。
所谓的家，就是一间破旧砖房。墙角漏了洞，时常能瞧见老鼠在里里外外窜来窜去。家中空空荡荡，停水停电，她找了好几趟，左不过十平米的小地，妈妈不见了。
此刻七八点钟，秦缘心中不详更甚。
方才小巷里一辆接一辆的警车，擦身而过，溅起的泥水，在她身上开出了花。
摸出老式手机，想打电话，突然想起妈妈没有手机，这么晚了，又下这么大的雨，她会上哪去？
该不会是他们找来了吧？这么快，她们已经背井离乡，隐姓埋名，还要她们怎么做才能放过她们？是秦培生的错吗？可他已经死了。
一年前，南方一座沿海城市，市中心最高的那层办公大楼，秦培生一跃，粉身碎骨。接连几个月媒体新闻报导不断，公司股市一落千丈，财产被瓜分的一干二净，她们什么也没有，手里有的只是一份尸检报告。
法医给出的检验报告是：他杀。
明眼人在私底下嘀咕，指不定又是件商业犯罪。
凡事都有但是。
凶手至今下落不明。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可这代价是要再出几条人命呢？秦培生的一家都要拉下黄泉吗？
妈妈正是那个时候疯的，她趴在爸爸的灵堂上，哭天喊地，日夜不合眼。往后的日子是大段大段的消沉，像被拉扯住的劣质橡皮筋，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断。妈妈时常自个对着一处地方愣着，问她也不说，笑着笑着，就掉泪。
就这么意料之中，妈妈疯了。
秦培生的司机老李说，秦先生那天是去见了个人，老李载他到城郊旷野，没有多久，回来秦培生就坠楼了。
老李还说，缘缘，你快带着秦夫人逃，不逃都要没命。可世界就这么大，该往哪逃呢？没人告诉她们。往后数的日子里，东躲西藏，不见天日。
她彼时还在上大学，见到了这个世界上如此血腥黑暗的一面，她承受不起，可她也不能倒下。老李给她自己多年来的积蓄，送她们到车站时，头发全白的男人哭的像个泪人。后来，在那节开向遥远内陆的列车上，她看见了老李自杀的新闻。
老李吞了安眠药，在车站宾馆里烧炭。
至此，八卦报道停留在“秦培生被杀，司机老李自杀，妻女失踪”。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可能，妈妈这是出事了，她感受到了。
门被敲响，一声两声三声。
“谁？”
她全身紧绷，冷冰冰。
“警察。”
她呼出口气，在空气中吹开一团白烟，被包围在无边无际的黑隆隆之中。
面无表情，鸭舌帽和口罩湿哒哒地滴着水。
“秦小姐是吗？”
她麻木点头。
“我们在河边发现一具尸体，经报警居民称是你的母亲，秦小姐跟我们走一趟确认下吧。”
她眼睛哪也没看。脚步沉沉。
伞翻倒在地上，好像秦缘的人生彻彻底底地翻颠倒覆。
“秦小姐不要害怕，说不定搞错了呢。”
世上有这种巧合吗？
家到河边只有短短几十米，头昏脑涨，浑身水淋淋。秦缘谢绝了警察的雨衣，浑浊的雨夜，血腥味愈来愈浓。
法医站在一旁，尸袋鼓鼓囊囊，放眼望去，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就这样，啪哒啪哒，暴雨打在尸袋上，很响，像炮烛，秦缘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拉出来撕成一块又一块。
尸袋拉练一拉就开，妈妈安静的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目青白。
秦缘浑身凉透了。
她伸出双手，给妈妈挡雨，可雨怎么也挡不住，仿佛下一瞬间妈妈就要被雨水浸透。秦缘颤抖着拉上袋子，不能让妈妈被雨淋啊。没有扑上去痛哭，没有大声质问为什么妈妈会躺在这里，没有晕倒，她就跪在妈妈身边，仿佛永远守在妈妈身边。
“妈，只剩我了，怎么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呢？”
警察拉起她，她不挣脱，浑身无力。
她的帽子掉了，打湿的长发像海带那样，一片一片，层层叠叠地贴在面上、背上、胸前，更像绳索，捆绑着她，从头到脚，不留余地。
爸爸走的时候，她的眼前是黑压压的媒体记者，那一个个仿佛削尖了就能插进她的话筒，数不胜数。她就变成了个塞子，上面满是漏洞，水啊，血啊，高高抛下，一点一滴的流走，然后一点一滴也没剩。
现在妈妈也走了。她的塞子烂了，断了，碎了。
世上很多秘密就此无人知晓，像厚重的泥土下早已白骨化的可怜人。
“我妈妈不是自杀，谋杀，一定是谋杀！”她突然来了力气，疯着一般抓紧拉她的警察，两眼布满血丝。
“秦小姐你冷静，我们警察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不用给我交代，真的啊！我妈她这是被谋杀啊！求你们让我妈走的明明白白的！她流了这么多血，她一定很痛。”她哭了出来，声音极大，口罩也不要了。妈妈死了，她再遮掩自己也没有用了。
因为她只剩她自己了。她自己怎么报仇？
数日劳累，情绪激动，她两眼昏花，晕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已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