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祸国殃民 ...
-
“花兄。”
彻底制服沈挚二人的陆小凤把晕过去的女子往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的沈挚身上随便一靠,他走过来拍拍明显关心则乱的花满楼肩头,摸着小胡子道:“你先带小兄弟去看郎中,他这手伤的挺重可别留下后患。我把这两个人送衙门里去,若情况当真按小兄弟所说,只怕这两个人还有的查。”
话落他弯腰靠近被面具牢牢盖住全部容颜的少年,点了后者几处减缓血液流速的穴位,尽可能令其依旧血流不止的手掌不再继续失血。
“……好。”
花满楼呼唤数声仍不见少年有所反应,遂强压下絮乱的内心,疲惫道:“麻烦陆兄。”
“这有什么可麻烦的。”
陆小凤又拍了拍花满楼肩头,他起身施施然走至沈挚前,把那一男一女乱七八糟的叠在一起用红绫捆了,而后扛麻袋似的往肩上一背,满不在乎的挥挥手:“我先走了,过会儿见。”
话落他轻松自如的踏前一步,径直从楼顶跳了下去!
陆小凤走后,房顶上一时间万籁俱寂鸦雀无声,安静的落针可闻。
“……”
“……”
花满楼撑在砖瓦上的手掌徐徐用力,衣袖随着他意欲起身的动作摩擦过砖瓦粗糙的表面,发出细碎声响。
少年却突然动了。
他迟缓的眨眨眼睛,仿佛刚刚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黑红相间惨不忍睹的手徐徐抬起,期间无数血痂被掌纹压碎,如雨落般纷扬而下,落满麻衣。
少年将花满楼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长而顺滑,正徐徐搔过他面颊的青丝贴心无比的为后者拂至耳后。
“我自由了……”
他带着浓重腥气的,粘腻不堪的指尖停在花满楼耳际,近乎喃喃自语的反复道:“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少年说着说着,言语中却再度带了哭腔。
他哽咽着,温热透明的泪珠似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流下眼角:“……天下之大,也终于再没有我的归处了……”
“宿溪!”
花满楼闻言不由动容,他全然不顾自己亦会被血液沾染,一把握住少年脏污的手腕,面露关切道:“不会的,只要我还在世上一日,便不会令你流离失所。”
“……真的……”
少年泪水不停,眼球却干涩生硬的一点点转动着,直到视线自天空移至花满楼面上,方才继续道:“……吗?”
“自然是真的。”
花满楼再一次肯定道。
“……”
少年一顿。
而后他突然挣脱花满楼的手,转而搂住后者修长的脖颈,紧接着身子用尽力气半坐而起,另一只手亦搂了上去。
他双手搂着花满楼的脖子,靠在后者肩头,尖俏的下颏抵着后者肩骨。
两人面颊贴着面颊,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温度与呼吸。
花满楼只觉脖颈一沉,随着少年的靠近,一股熟悉的沁人心脾的香气再度萦绕于鼻端。
肩膀上少年的哭腔中满满的都是感动与安定,他既似后怕又似撒娇,娇娇弱弱的,乖巧的几乎能从中拧出水儿来,低声道:“太好了……”
“那我以后……就跟定你了哟……”
刘郎中的医馆里来了位稀客。
他今日见天色将暗,正欲指挥着学徒关了医馆大门各自去休息,却见同样住在城中的七公子揽膝抱着一个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要说七公子时常往医馆捐赠药材,整座医馆又是刘郎中从前者手中租的,乃是十足十的贵客,当然算不上稀客。
这稀客嘛,就稀在七公子手里的妙人儿上。
彼时刘郎中见七公子紧张兮兮大步流星的抱了个人进来,又见那人整张脸死死埋在后者怀中不肯抬头,再看其luo露在外的肌肤如凝脂白露线条柔美,还以为是七公子带了女扮男装的妻妾出来游玩中途出了事,方才到他这去百花楼既不顺路也不出名的小医馆来看病,可后来一想七公子那是全城皆知的尚未婚娶,哪里来的妻妾?遂只好按耐住好奇心,指挥着学徒去安顿两人。
谁知待七公子坐下,怀里的人躺下,开始清楚血污给后者手掌上药包扎时,因着前者担心提出给后者仔细瞧瞧是否有其他不妥时,问题又来了。
歧黄之术讲究个望闻问切,把脉倒是容易,但床上的人却死活不肯摘下面具让刘郎中看看脸色和舌苔,活似摘下面具能要了他的命一样,十分令人为难。
“宿溪。”
花满楼端坐在一旁,难得带了点严厉:“把面具摘下来,让大夫看看。”
“我不要。”
少年在狭窄的病床上扭来扭去,躲闪着学徒摘面具的手:“面具不能摘。”
“不摘如何看病?”
花满楼简直要叫他气笑了:“别乱动了,小心把伤口给崩开,乖乖听话,摘下面具。”
少年梗着脖子:“我不要。”
“宿溪。”
“不要。”
“宿溪。”
“不要。”
“这……”
刘郎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试探的看向花满楼:“七公子,小公子要是实在不愿的话,要不然就算了?老夫只把脉也无妨。”
“不行。”
花满楼摇首。
他有心查看少年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势,自然不肯就此罢休。
然而闹来闹去,少年一直不肯就范,整个人跟蛇类似的恨不得在床上扭出朵花来,总之就是不肯摘下面具。
刘郎中见花满楼执意要摘,病榻上的小公子又反复闹腾,心道自己就算得罪病人也不能得罪七公子这尊大佛,遂向两个学徒使了个眼色。
两个学徒平日里处理不老实听话的病人多了,之前不过看在花满楼的面子上才没有用强硬手段,如今会意,立时动作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的一人紧紧按住少年肩头,一人强行伸手把那面具给摘了下来。
谁知不摘还好,这猛的一摘下来,不仅少年僵在了原地,整个医馆中除去目不能视的花满楼外,其余所有看见少年面容的人都不由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盯着少年直瞧
花满楼不明所以:“……?”
“这……”
业已年过五十的刘郎中看看病榻上乌发黑眸面容精致身姿娇媚的少年,又看看对周遭情形不解其意的花满楼,终是轻咳一声,低声道:“你们都出去。”
两个尚未娶亲的学徒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粘在少年身上了,自然对师父的话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都出去!”
刘郎中一甩袖子,怒道:“怎么!老夫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是。”
学徒被郎中的怒吼惊醒,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方才不情不愿的向刘郎中施礼,而后一步三回头期期艾艾磨磨蹭蹭的退了出去。
刘郎中在两个年轻人离开后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此地后,他回身以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迅猛动作拉上帘子,又趁少年不备狠狠一摁后者睡穴,令其沉沉睡去,再扣好少年落在塌上的面具,方才凑近花满楼,低声道:“七公子,老夫有一句劝告,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大夫直言便是。”
花满楼自始至终未曾感到刘郎中的恶意,所以才任由后者进行了这一系列动作:“花七自当静心聆听。”
“七公子。”
刘郎中叹了口气,扭头又看了一眼少年,确认其确实睡着后方才继续道:“请恕老夫直言不讳。老夫虽然不知道您与这位小公子是何关系,但您可能有所不知,这小公子生的如此祸国殃……不,倾国倾城,若是个女子倒也罢了,关在后院里任谁都见不着,自然不必担心。可他偏偏是个画女硬说男的公子,如此情况下只怕很难安度一生。花家家大业大在江南说一不二,自非老夫能比,但毕竟非京城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钟鸣鼎食朱门大户的权贵,这小公子您若留在身边……非但老爷不可能同意,而且他……恐将给花家召来祸患。”
垂垂老矣的老人叹了口气:“老夫怎么说也是花家家仆出身,年幼时承蒙老爷关怀才得以修习歧黄之术,如今看见忍不住才说上几句,希望您不要介怀。”
花满楼闻言微笑摇首,道:“您老多虑了,花七与宿溪今日方才认识,并非您认为的那种关系。”
刘郎中仍不放心,苦口婆心:“就算如此,也请七少爷不要在身边多留此人,否则将后患无穷啊!”
“……”
两人都没有发现的是,他们背对的低矮病榻上,被认为已经梦会周公的少年悄无声息的睁开了眼睛,甚至就连他的视线,都徐徐落在了刘郎中苍白的发丝上。
只是那视线阴冷,就像某种竖瞳的猛兽暗地里紧盯着不知天高地厚在它的地盘里肆意挑衅的猎物,无情残忍而血腥——一如他之前看沈挚和女子时那样,毫无情感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