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西门吹雪 ...
-
赵大郎心中仿佛有颗刚刚摘下来的栗子滚了一圈,每一次转动都有无数细密的针在心尖上扎出淙淙流血的洞。
“不过无所谓……我看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他,早晚有一天他会喜欢我的。”
少年抬手扣住面具,徐徐摘了下来。
随着那偷工减料马马虎虎的面具缓缓下移,少年额发下瓷白细滑的额头也随之显露真容。
赵大郎却不等面具完全摘下,后退了几步。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和师弟的痴心妄想自不量力,意识到他们二人与尚未露面的花满楼的差距,以及自己的不合时宜。
所以他连连倒退,口齿不清的道着:“既然药已送到我,我,我就先走了。”
话落就像背后有恶鬼索命般急匆匆落荒而逃。
“……啧。”
地面上状似哀切的少年不屑的无声冷笑,他单手拎着面具,指尖从面具那空洞的眼眶抠了进去,一片一片的掰碎了潮湿的木质,让那碎屑飘零而下。
装了这许久,他也是会累的。
面具的眼眶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愈来愈大,少年却若有所感,他猛地扭头,看向斜上方。
明月当空,皎皎月光惨白凄冷,却白不过冷不透屋顶上负手而立的男人的白衣。
同样是白色,花满楼穿着是暖,是柔,就像一片洁白无瑕的云朵,软趴趴的在空中飘浮,会为大汗淋漓赶路的行者遮去烈日,让人见之心喜。
可来人身上的白,却是山巅千年不化的寒冰,是深海黝黑处独自散发光亮的珍珠,不需要其他人的喜爱,也不在乎他人的感受。
他是他自己,仅此而已。
来人如利刃出鞘一般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无情无欲,好像在看着后者,又好像没有。
他其实长得也很好看,高鼻深目五官分明,却因着通身过于不食人间烟火的孤寒,而平白让人自动退避三舍。
沈宿溪在看见来人的第一眼,便判定对方是个剑客,而且是杀过不少人的剑客。
不过和他杀人如游乐从来不会因此负罪不同,这个剑客却是因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无愧于天地,方能有如此凛冽干净的剑意。
总的来说,与沈宿溪背后的暗藏的笑面修罗截然相反。
“啪。”
葱白的指尖一松,面具落地,在地面鼓溜溜转了数圈,方才倒下。
少年看都不看那面具一眼,反而抬脚踩了上去。
面具在他脚下寸寸龟裂,零落成泥。
少年不知道来人是谁,却知道自己可能与此人在武功上不相上下。
此念方出,屋顶上的人动了。
一柄乌鞘长剑横在身前,没有出鞘,却将男人俊美的脸分成了两半。
少年见状扬起笑盈盈的面颊,甜声道:“你是谁?也是花满楼的朋友吗?”
他上前几步,端着脚试图看清来人:“那你怎么不进来坐?花满楼就在楼上,需要我去叫他吗?”
花满楼手中的杯子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原本的形状。
小城夜晚素来安静,加之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他又将听声辩位练到了极致,是而从少年下楼与赵大郎谈话开始,就一直将后者所有动静收入耳中。
——甚至当少年那句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他出口时,还被陆小凤好好调侃了一顿。
但他绝没想到,自己的小楼外,有朝一日会站着一位令他感到不舒服的客人。
他终于张口问到:“陆兄,你的朋友究竟是……”
陆小凤也放下筷子,低声道:“西门吹雪。”
没有花纹的光滑乌鞘倒映着西门吹雪坚毅的侧脸,一如少年单纯透亮的眸子倒影着他的身影。
“……”
西门吹雪不语。
他不但剑术高绝,医术更是名列神医一流,只不过他甚少出手救人,反而经常杀人,这才令江湖上少有他的医名。
但他竟也看不出少年的武功底细,如此便只有出手一试。
两人久久对峙。
月亮又爬升了一点。
西门吹雪执剑的手微微一动,以迅雷之势飞身而下!
他的剑没有出鞘,但他的内力与杀意并未因此减少分毫。
因内力吞吐而形成的罡风呼啸而至,几乎瞬间便到了少年胸前。
普通人,或者身负武功却不躲避的人若受了这一击,必死无疑!
身处绝境方见真章,若少年当真隐瞒了武功接近花满楼,便不可能在目的未达成前暴露,但同样也不可能在目的未达成前死去!
所以但凡他有能力避开,便定会绞尽脑汁用尽一切办法从此必死之局抽身!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人人都懂。
尤其武功练至可以隐瞒花满楼陆小凤二人眼睛的人,出来跑江湖时不可能没有保命的手法。
“宿溪!”
花满楼又惊又怒的呼喊自二楼传来,他本人亦纵身一跃,使出千斤坠的功夫以最快的速度落地,向少年奔来。
——乌鞘还有一寸,便会重击后者的胸膛。
但少年仍站在原地,只睁大了眼睛,手足无措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死亡降临。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移动分毫,因为一个普通人的反应速度不可能跟得上武者,更不可能跟得上西门吹雪。
花满楼情急之下,手中折扇闪电般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飞旋而出,意欲打偏西门吹雪的剑。
“砰!”
玉骨折扇擦着少年青色的麻衣撞上乌鞘尖端,将麻衣拉出一道豁口,也成功受了那一剑的力道,粉身碎骨。
西门吹雪的剑停了。
不是因为花满楼的扇子,因为即使有那一扇子的阻顿他依旧有能力将少年打飞出去。
因为他自己想停,便停了。
他一言未发,既没有与差点做了剑下亡魂的少年说话的意思,也没有看一眼同样令他感到不舒服的花满楼,只将乌鞘收回腰际,对二楼愁眉苦脸预感自己要完的陆小凤道:“十斤糕点。”
话落拂袖而去。
“花满楼……?”
少年怔怔的,他踩着折扇的碎片朝匆忙上前的花满楼走去,任由后者抚摸过麻衣豁口查看自己有无受伤。
他熟门熟路的窝进对方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方才又生气又委屈的问道:“刚刚那个人是不是要打我?我就这么丑那么令人讨厌吗?随便一个人都要打我?现在要是你还不喜欢我,也没人喜欢我了。”
花满楼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好言好语的开始哄人:“没有没有,我喜欢你。”
“真的?”
少年顿时原地复活,他小动物似的蹭了蹭花满楼胸口,撒娇道:“那你亲我一口。”
花满楼犹豫,毕竟他所说的喜欢只是单纯对少年这个人的喜爱,没有其他方面的意思。
少年等了一会,眼里的亮色渐渐消减:“你果然是在骗我。”
二楼露台上被无视的陆小凤悄悄捂住眼睛,觉得简直没眼看。
花满楼左右为难。
他自幼受礼知礼,恪守为人处事的本分欲原则,只是这些只教会了他如何与女子保持礼节应有的距离,不行逾矩之事,却没人告诉他该不该亲一个对他抱有别样心思的少年。
晶莹温热的泪水浮现于眼眶,少年眼看又要哭了:“就一下。”
他唇瓣一扁:“我的手好疼,现在胸口也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话落他抓着花满楼的袖子就开始抹眼泪,完全不顾那袖子是不是珍惜昂贵到价值他人一年的口粮。
花满楼的袖子变的皱皱巴巴,心也被少年嫩嫩的哭腔给揉的皱皱巴巴,他反复衡量琢磨,终究抵不过后者的泪水涟涟,只好用指尖蹭去怀中人小脸上的一汪泪,而后缓缓垂首,在少年额上印下柔情缱绻但不含杂欲的一吻。
花满楼生的俊逸儒雅贵气逼人,怀中少年则千娇百媚娇小玲珑——连到现在被花满楼挡住致使无法看清后者面容的陆小凤都承认这一点——两人相拥亲吻本该是赏心悦目让人想要吹口哨的一幕,陆小凤却总觉得自己非常多余,多余到发光发热那种多余。
哪怕他站在二楼也一样。
终于被花满楼亲了的少年才不管陆小凤心肝脾肺都在辣的生疼,反而在感受到额间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后破涕为笑。
他抬起瘦长但莹润缠人的手臂,第无数次搂上花满楼脖颈,先斩后奏踮着脚尖直接在后者唇角盖了个章:“我现在知道你喜欢我啦,我也喜欢你,所以我也亲你一口!”
花满楼喊道唇角一热,他因为少年不再哭泣而露出的微笑僵化在脸上,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陆小凤因着少年这一口终于看清了后者的脸,他先是惊艳加诧异,回神后顿时在二楼一阵哀嚎:“求求你们了,你们俩能不能饶了我?“
“那可不行。”
花满楼闻言,他骤然一把把少年摁在怀里,少见的任无论后者如何扑腾都强势的不肯松手,反而微微颔首”看“向陆小凤,凉凉道:”我们先来谈论一下西门吹雪的事如何……陆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