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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叶覃对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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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覃对童年最开始的印象是从一位老先生开始的。
童年里拗口的诗经,都是他教的,村里的其他人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老先生好”,听旁人言那是一位官居高位声名显赫的大学士。
老先生是在叶覃家中教叶覃的,学生也只有叶覃一人,他从来没有像别的先生一样,动不动就打手板子,而总是以特别和蔼的目光看着叶覃,背错了也无碍,只要叶覃用心去记诵了就好。
按照老先生的话来说,诗经太过晦涩拗口,叶覃不必将时间浪费在记忆这些东西上,只要大致将意思记住,再将一些人尽皆知的名句背过,日后不会当众出丑就好了。
然而那位老先生与烧在自己家中的一把火一起,在叶覃童年中那个村庄里一起消失了。
当叶覃被叶泯之抱上马车时,他还在问:“爹爹,师傅去哪了?”
叶泯之摸着叶覃的头:“等到咱们到了京城,你就会有师傅了。”
那时的叶覃还以为师傅会在京城城等他们,却不知京城城的师傅已不是之前那位老先生,而那位老先生叶覃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小叶覃那时还在马车上还看着诗经,想着到了京城就背给师傅听。
叶泯之听见了稚嫩的童声从马车中漫出:“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看着前往京城一望无尽的路,低下头给身下的马儿顺着鬃毛,抬头时,又是神色坚定,肩上仿佛能为叶覃扛起一个家。
路上叶泯之害怕叶覃被马车颠得不舒服,专门降慢了速度,到京城城已是十几日后了。
叶泯之一路上心都系在叶覃身上,一会儿就要掀开马车上的帷帘看一下,生怕小叶覃身子不适,结果这小家伙路上不光什么事都没有,还在马车里跳来跳去差点儿让马儿受了惊。
车终于停下来了,叶覃一下马车就“蹬蹬蹬”跑向了一座大石狮子,小手小脚并用卖力地爬了上去,还等不及叶夫阻止,就学着父亲路上骑马的样子开始喊着:“驾儿——呿!”
将军府的侍卫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小的青色糯米团子趴在府前的石狮上赖着,任凭那个俊朗的青年怎么劝都劝不走,几个侍卫互相看了看,都想让对方去把那个小团子拉走,奈何小叶覃嘴巴一瘪,这几个侍卫立马就不忍心了。
就在几个人都手忙脚乱想将叶覃从石狮子上弄下来时,将军府中匆匆忙忙跑出来一个美妇,几个侍卫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朝那妇人行了个礼,站在石狮子下,谁都不敢动了。
美妇激动地拉住了叶泯之的手,细看竟有几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地不成样子:“小宝贝儿呢?啊……是叫叶、叶覃是吧,在、在哪呢?”
叶泯之轻轻拍了拍妇人的手背,指了指石狮子,似是司空见惯了,淡定道:“在那上面粘着呢。”
几个人又是一阵折腾,把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糯米团子从石狮上揪下来,这才进了府中,又是一阵寒暄。
这将军府是前朝开国将军的府邸,将门无犬子,将军府一代代传到了现在这个将军的父亲时却出事了。
当时大将军要去塞外打仗,管理运量的官员暗中贪污了一批粮食,就是这几百车的粮食,让将士们没有一顿饱饭可以吃,在抵御外族时将军带领的先锋队无一生还,大将军葬身塞外。
虽然副将带领的军队在沉痛中打赢的胜仗,但军队粮食不足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前朝那最后一位暴君的耳里,他听信了那位管理运量的官员的谗言,认为是大将军私下贪污了军粮,于是圣旨就下去了:大将军贪污,诛其九族。
将军的小儿子温碧在家丁的拼死保护下逃出了京城,他跟在身旁的一个护卫,也是他从小到大的好玩伴,这时竟光芒尽现,组织百姓发动起义、挑选能人才干,硬生生凑出了一支五万人的大军,这支军队在温碧的带领下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最后军队越来越壮大,那个小护卫的才干也越来越凸显,没有谁在他的一番说辞下还能继续忠心于前朝。
短短几月时间,温碧报了灭门之仇,跟随那个护卫推翻了前朝,位列开国大将之首,而那个护卫,也登上的皇帝的宝座,开创了一片盛世清明。
只是待到温碧重回皇城,将军府还是将军府,但里面的人都全没了。
叶覃对父亲讲的这个故事中温碧是怎样攻下前朝军队的,并不感兴趣,他揪着自己面料突然变好的衣裳,顺滑的质感让他忍不住又在脸蛋上蹭了蹭:“那我姨夫武功很厉害吗?”
叶泯之笑着:“武功不厉害就不能平军心了啊,你姨夫当初逃出京城前,武功早就得到那个暴君的褒奖了。”
叶覃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那个暴君皇帝夸了姨夫之后还要杀他们全家,但也懒得想了,揪着自己父亲的衣裳:“那能不能让姨夫教我武功啊?”
“那等你姨夫回来后你去求他,他定会教你的。”叶泯之帮叶覃把衣服上的扣子系好,轻轻笑着:“记得一定要笑着问哦,要把你的小酒窝笑得深一点。”
“哦,爹爹,那为什么你没有酒窝,但是我有啊?”
“因为你的酒窝是从你娘亲那里偷过来的啊。”叶泯之的笑慢慢敛了,半晌似叹了一声:“你娘亲她笑起来,可好看了。”
大将军温碧是真有把叶覃当自己亲生儿子来养,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还不说,就连武功都是自己每日下朝后手把手教着叶覃,生怕请来教武功的师傅给叶覃教错了。
年幼的叶覃曾要求过要一个能教他文理的师傅,但当他看到前来的师傅没有一个是之前那位老先生时,仿佛明白了什么,后来再也没缠着父亲给自己一个老先生。
将军府的日子过的惬意,他整日里吃得好睡得香,没人敢把这位金贵的小公子怠慢上那么一两下,直到那日叶泯之突然倒在了花园旁,叶覃怎么哭喊,他都再也没应一声。
平时热热闹闹的将军府突然挂上了一张张的白布,气氛一下子就沉重了起来,下人们在屋中都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惊着了那位刚哭累才睡着了的小少爷。
叶覃在自己父亲床上缩成一团,虽是止住了眼泪,鼻腔中的啜音却还一直没停,他还是有些不能理解,印象中总是爱笑的父亲,那个总爱摸着他的头的父亲,怎么就突然不动了呢,怎么就冷得吓人呢。
他知道人是会死的,但是为什么死了就不能动了,为什么死了之后就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了,为什么无论他怎么低声哀求,床上的那人都不会再应了呢?
叶覃的父亲走得太匆忙,他还没来得及向自己儿子解释一下何谓生死,便撒手这人间了。
成长是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的,父亲走后,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将军府小少爷,平日里斗蛐蛐,听蝈蝈一样也都没落下,只不过当每日念完书,在屋中考他功课的人再也寻不见了。
叶覃在床上躺着,正回想着儿时的事,思绪却渐渐乱了,梦境来临之前,他终于才在心中叹了一句:我好像一直都挺没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