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涉江_

52、第五十二章

　　叶清朗很是愧疚，只因他骗了师兄。而叶止休压根就没注意到他情绪低落，拉着人坐到桌边温声细语地问候。叶清朗自然是有问必答，还附赠一路见闻，平时话不多的人此刻为博师兄一笑，竟也活泼起来。
　　叶止休并不是一个十足的隐士，他经常下山游走，前段时间听闻梅山一事便来此寻叶清朗，看看他这师弟在外生存得如何。师弟气色红润，精神饱满，健康小伙子该有的都有，结果倒是挺让他满意的。
　　见叶止休没再问了，叶清朗道:“师兄，你说有没有那种武功秘籍让人练了会精神失常？”
　　叶止休收了笑容，坐直上身看着叶清朗:“你练了？”
　　叶清朗摇头:“不是我，我没有。”
　　叶止休道:“武功一路，神秘幽深，大道难寻，一时剑走偏锋或许有意外收获，但走岔后不及时回途而又执着撞南墙，那便会走火入魔。”
　　叶清朗又问:“那如果是秘籍本身有问题呢？”
　　叶止休道:“那岂不是更容易走火入魔？”
　　叶清朗心说是:“是我问得傻了。”
　　叶止休疑惑:“师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叶清朗直直地看着他，道:“师兄，我想请你帮个忙。”
　　叶止休自然是应了。
　　“我早先做了个决定，要带沈云开回落月山。”叶清朗道。
　　叶止休点头，见他停顿，便接话道:“我要做什么？”
　　叶清朗抓着他的手腕:“师兄，他练了杨纵的《洗心录》走火入魔了。”
　　叶止休明白状地“哦”了一声，道:“怪不得脸上总是透着几分邪气。”他反应过来，“师弟，走火入魔之时是很容易伤及旁人的，你一直待在他身边，可有受伤？”
　　叶清朗迟疑一会儿，摇头:“师兄，我想先让你帮他诊一诊，看他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平时表现与常人无二，我担心他是故意装出来的。”
　　“这个倒是容易。”
　　叶清朗点头:“可师兄，我得先把他打晕了。”
　　叶止休惊诧:“这又是何故？”
　　叶清朗笃定道:“他不会想让我知道。”
　　什么道理，叶止休想，但他显然更担心师弟的人身安全，问:“他醒来后怎么办？”
　　“我都已经做了，他还能怎么办？大不了打我一顿。”这话颇显孩子气，配以叶清朗认真的表情，倒是有趣。
　　叶止休第一次看见他不讲道理的一面，心中只讶了片刻，最终无限偏袒:“我看那沈公子也不像无理之人，你这是为他好，他还怪你不成？”接着保证道，“他要是打你我给你挡着，不，打回去，你看可行？”
　　叶清朗道:“谢谢师兄。”
　　叶止休起身去整理床铺:“你和那沈公子，关系好像很好。”
　　叶清朗沉默片刻:“是。”
　　“沈公子是影教中人，你是怎么同他相熟的？”叶止休深知叶清朗嫉恶如仇的性格，所以有此一问，但也只是纯粹好奇，并无他意。
　　叶清朗却误会了，忙道:“沈云开他没做什么坏事，都是杨纵。”
　　床铺整洁了，叶止休转过身，道:“李嫂子说的也和你无差。”
　　叶清朗一愣，问:“李嫂子说什么了？”
　　叶止休重新坐在他旁边:“方才她带我去沐浴时，我问了她一些有关沈云开的事。”瞧见叶清朗疑惑的表情，他解释道，“我看你与他交情甚深，怕你识人不清，便自作主张打听了一些东西。李嫂子恐是知道我的心思，一路上都跟我说现在的影教并没有江湖上传言的那么坏，沈云开更是心地柔软，我起初并不尽信，她又说自沈云开掌教以来，影教焕然一新，而他本人四处游走时又遇弱便救，但因其戏谑和冷漠的态度，总有人选择性地忽视那份柔软。”
　　叶清朗默默地把“总有人”的“人”字扣到自己头上，一时心里不是滋味。
　　叶止休继续道:“李嫂子告诉我，影教之所以恶名远扬，原因有三，一是杨纵阴影覆盖，二是教中无人在意名声，三是有许多外人以影教名义行不善之事。”
　　叶清朗回想起自己与沈云开的相处，心底深处一直忽视的东西此刻逐渐清晰起来，翠翠、余声余音、觉心……那些被沈云开留下的人，还有被他种下的名为喜欢的感情。
　　他站起身:“师兄，他很善良。”天外飞语一样。
　　叶止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叶清朗抿了抿唇:“师兄，你早些睡。”他说罢便往外走，脚步竟无比轻快。
　　有些事情是要说出口的。
　　方才，另一间房，沈云开送走了夜玄那尊大佛，三更半夜跑来说一大堆废话，能忍？他摸着嘴唇，回味起那个绵长的吻，只觉口中甜得让人睡不着觉，不过他也并没打算睡，示意李嫂子待会儿随意寻个理由把叙旧的师兄弟分开之后，他便出了沈宅。
　　更声已远，街道静谧，屋顶黑影掠走，在月光中起落，转瞬跃过十几户人家，融入夜色之中。
　　蹲在巷口的少年闭着眼，昏昏欲睡。沈云开远远便瞧见了，他过去往少年屁股上踢了一脚，毫不客气。
　　陆青无声地“嗷”了一声，像只猴子迅速跳开，不论什么睡意都十万八千里外了。他细声指责罪魁祸首:“你有病啊？这么踢会踢死人的！”他越说越是气闷，轻轻揉着屁股，“迟来的人还这么霸道，逮着人就踢，你以为你天王老子，你天王老子也不能这么干啊，遇着你我真倒了八辈子霉，当初还不如不让你救呢，一声帮我千古恨，啧，烦死你了，受不了，小白脸眼睛瞎吧他。”
　　沈云开不为所动:“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
　　陆青朝他作出一个握拳打人的姿势，又恨恨收了回去，一甩手，往前走，不回头。
　　沈云开跟着他穿街过巷。
　　梅山并不是很高，一千层石梯虽窄却缓，一想起那日会是如何盛况，就觉众人恐怕会从山顶排到山底。道场便安置在山顶平地，场中搭建半人高台，四周尽是椅子，供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坐，其余小辈自是站在各自门派阵营，到时周遭的石头只怕也能为他们所用。
　　只一条路上山，山底日夜都有人把守。
　　今夜有两人，一左一右，执刀而立，或有走动。不远处落脚的封闭布篷灯火隐约，比月光稍亮。
　　其中一人眼皮早就打起了架，他甩了甩脑袋，指着布篷朝另外一人道:“兄弟，我实在是太困了，先去眯一会儿啊！”说完也不等回应，直接走进去睡觉。
　　留下的那人无言，也想进去，可外面没有一人，他又怕发生意外，只能顶着困倦的大脑硬抗着。
　　脖间升起一丝凉意，刀光映着血影，在苍白的月光里泛起不同寻常的冷清，尽管温热的躯体倒地有声，但死亡仍是寂静的。
　　布篷里的灯火闪了一下，黑色剪影出现在其中，迅速变大又迅速消失。起先还嚷着要睡觉的人此刻清醒得很，沉默而寡情地看着来人将“同伴”的外衣扒下，换上外衣后又将其尸体扔到深林之中，此前，他也做过同样的事。
　　两人执刀分立左右，平静地眼看前方，夜依旧无声。
　　有几人从两人中间掠过，直攀山顶，畅通无阻。
　　夜又深了几分，那几人如同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沈云开立在树梢，俯视那两人一灯，心中竟升起一丝悲悯，那是对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怜惜，埋了多年，现今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陆青一身黑衣，像只燕子从林中窜出，穿过夜色，破开冷月，直击要害，片刻之后似乎能听到骨头的脆响。
　　沈云开朝那边走去，陆青回头白了他一眼，示意石梯:“上山。”
　　两人用比之前那几人更快的速度到达山顶来到道场。
　　陆青深深嗅了嗅面前空气，道:“有点不对头。”
　　沈云开走近高台，掏出火折子，掀开红布，蹲着去看底下情况，他缓缓移动火折，只见一长串火药弹首尾无缝相接，被安在底端内壁。
　　沈云开站起身，往四周打量一圈，对也在四处看的陆青道:“他们埋了炸药。”
　　陆青看着他:“怎么办？”
　　沈云开想了一会儿，道:“能拆多少算多少。”
　　“啧，都炸死得了，省得我费力。”陆青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他蹲着身移动，视线在椅子下穿行。
　　过了一阵子，两人将拆下的炸药悉数丢在空地上，陆青拍拍手上的灰，道:“也不知道埋了多少。”
　　沈云开看着那一堆炸药，道:“你把情况告诉白放鹤，让他派几个熟悉的高手守山，切忌打草惊蛇。”
　　陆青看他一眼，转身沿原路返回。沈云开则继续找炸药。
　　叶清朗不知沈云开去了何处，在房中一直等着，第三支蜡烛燃到一半时，他实在受不住困意，趴桌子上睡着了。
　　一线天光泻进窗户，沈云开推门而进，脸上带了两分倦色，刚洗的头发还有一丝湿度，几缕软软贴在两侧，抬眼间见到的一幕让他愣了片刻，转瞬他笑了笑，轻声关上门，朝叶清朗走去。
　　叶清朗似察觉到不对，门合上时他就在臂弯中睁开了眼，他迷糊了一会儿，抬起头时沈云开已近在身侧。
　　“才回来啊？”他声音比寻常低哑许多。
　　沈云开低头笑看他惺忪睡眼，趁其不备将人打横抱起。叶清朗顿时清醒了一点儿，但也只限于一点儿:“又做什么？”
　　沈云开把他往上托了托，将人放在床上，解剑往床尾一丢，落下深色床帘，床上顿时陷入黑暗。叶清朗适应了一会儿，沈云开往他身上一扑，低声在他耳边笑问:“等我回来睡觉啊？”
　　叶清朗艰难地伸出一只手隔开他凑近的脑袋:“你去哪儿了？”
　　沈云开哪能让他得逞，往旁边让了些，侧着将人抱了个满怀，最终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叶清朗又问:“去哪儿了？”
　　沈云开笑:“干大事啊。”他用鼻子摩挲叶清朗的脸，像只猫一样粘人，“我困，起来告诉你行吗，小公子？”
　　“哦，那你睡。”叶清朗说罢便要起身。
　　沈云开赶紧抱住他，侧身将腿往他身上一压，双眼已经闭上，声音满是困倦:“别动，陪我睡一会儿。”
　　叶清朗迟疑片刻，挪了挪身体，找了一个两人都好受的姿势，伸手轻轻拍沈云开的背:“脱掉衣服可能会舒服点。”
　　沈云开鼻间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叶清朗没再说话了，拍背的动作却不停，轻轻缓缓，入眠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