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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下午叶清朗一般会去王木匠那儿,上午则会去一处他最近发现的小河边练剑。
      小河周围现在已经不像春日里那般绿草如茵,一排柳在岸边,倒也赏心悦目,那里离官道颇远,平时没什么人。
      叶清朗在柳树下站了会儿,把背上的长剑抽了出来,剑身闪过一丝白光,微微颤抖,发出一阵嗡嗡的剑鸣,仿佛在呼应秋末空气中的寒意。
      忽而他身子迅速一动,长剑便在他手中灵活起来,一招一式都带着叶清朗独特的风格。他动作犹如行云流水,看去潇洒飘逸极了,然而也并非华而不实,偶尔可见几道锋利剑芒,转瞬又消失不见。他这一套剑招共有十二式,由简到繁,由繁到更繁,层层递进,一遍耍完之后他也未停,又反复练了几遍。
      收剑之时,呼吸不见得紊乱,额上却早已有了一层薄汗。
      “好剑!”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叶清朗还听到他拍了拍手。
      叶清朗回头,只见一个白胡子老人与一个少年并排站在不远处,方才说话的就是那个少年,他此刻睁着一双大眼睛,带着灿烂的笑,眼中含着一丝兴奋和赞赏。只把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叶清朗看向了他旁边的老人,老人穿着一袭浅灰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好看的云纹,见叶清朗看过去,他便摸了摸自己长及胸口的胡子。
      叶清朗移开眼,重新看那个少年,猜他不过十五六岁,走近几步,对他点了点头,道:“小兄弟谬赞了。”
      “不不不,你太谦虚了。”少年立马摆手,随即转过头看老人,一双眼睛亮亮的,朝老人道,“你说是吧师父?”
      老人把摸胡子的手伸到少年头上,拍了拍,把他的头摆正,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寓意不明地说了一句:“剑招倒是记得挺熟的。”
      他这话说得有趣,不知是褒还是贬,少年却没多想,只当师父说了是,就扬头对叶清朗道:“我师父说了好,那就是好!”
      叶清朗见他眉间满满的自豪,被逗乐了,笑了笑,随即抱拳对那个老人道:“不知清朗有何不足?”
      老人眼睛睁大了几分,看着面前谦逊有礼的年轻人,心道这小子倒比云澈聪明多了。
      原来,此人是邱寞邱掌门。
      邱寞往前跨了一步,抬起双手往叶清朗肩膀捏去,左右齐下,又去捏他的两只手臂。叶清朗没防备,微微一惊,不过看到邱寞若有所思的表情,便收敛了自己的惊讶,等着邱寞指教。
      邱寞动作极快,片刻就把手收了回去,点点头,兀自评道:“根骨不错。”
      叶清朗愣了愣,又听得邱寞道:“像你那样挥舞着长剑,好看是好看,也能杀几个人,但不到上佳,可惜了这把好根骨。”
      叶清朗看他微微摇头,脱口道:“可是晚辈练少了?”
      邱寞眉头一挑,反问道:“剑招烂熟于心,你觉得呢?”
      叶清朗不解,既然不是他怠惰,那究竟是何故?他道:“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旁边云澈沉默不下去了,也对邱寞道:“师父你再说两句吧!”
      望着那两双眼睛,一个求知若渴,一个焦急期待,邱寞隐隐生出一丝自己十分重要的感觉,咳了咳,摸着胡子,缓缓说道:“剑也是有灵气的东西,你只把它当武器当工具,它自然也不乐意,试着把它当朋友看看,生死关头,你要用它防御敌人,它要护你周全,你们是并肩作战的关系,你们很亲密。”
      叶清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邱寞不说了,问道:“那我要如何把它当朋友?”
      邱寞一派高深地说道:“那就要你自己去悟了。”
      随即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唤道:“云澈,还不走,你要留这儿吃饭呢?”
      云澈闻言,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又看一脸疑惑的叶清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看好你,你一定能行,我师父可厉害了,他说的肯定是对的。”
      说罢就小跑跟上了邱寞,两人在叶清朗视线中逐渐远去。
      叶清朗远远还听到云澈问邱寞:“师父,到底要怎么和剑做朋友啊?”
      邱寞又一次把他头摆正,提醒了一句“看路”便没再多说。
      叶清朗转身去看水流,眉头微皱,显然是在想邱寞方才所说的话。
      落月山上只有师父和师兄们,他没有交过朋友。下山之后,能称得上朋友的好像也只有沈云开了吧,叶清朗想,抬头望了望天,忽而轻叹一声,好像很久不见他了。不过沈云开只在他脑中溜达了一圈便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又继续去思考方才邱寞的与剑为友之说。
      王木匠今天还挺闲的,拿着本书在柜台后翻着,偶尔瞥一眼叶清朗。
      叶清朗垂着头,正在修小孩儿的木马。
      “诶诶诶,那是锯子,你要的应该是锤子。”
      “诶?抱歉。”
      “清朗,那钉子太小了,你要换根大的,不然容易散。”
      “啊?哦,对。”
      “诶诶,你拿墨斗干嘛呢?”
      “咦?我拿的是墨斗啊,哦,我不用这个。”
      ……
      如果此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店铺里,他肯定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好半天空气中都飘着诸如此类的对话,直到王木匠实在看不下去,把那木头玩意儿拿过来自己修。
      “清朗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还瞒王伯呢,你进门就开始心不在焉了。”这样的叶清朗王木匠还是第一次看见。
      叶清朗被他说得有些惭愧:“王伯,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下次不会了。”
      “我也不是怪你,只是看你有心事,说出来恐怕会好点儿。”
      叶清朗沉默,王木匠也没再多问,继续手上的动作,开玩笑道:“你这么粗心地对木头,木头会生气的。”
      “嗯?木头也会生气?”叶清朗闻言赶紧抬眼,王伯这话说得和那个前辈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木匠好笑地看他一眼,见他感兴趣,接着道:“可不是么,针线是绣娘的孩子,饭菜是厨师的孩子,木头就是我们木匠的孩子啰,可不得好生供着。”
      叶清朗依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剑是他的孩子,顿时有些毛骨悚然,把这个奇怪的想法扔出脑外,心道还是做朋友的好。
      叶清朗起身,对王木匠道:“王老伯,今天没客人,我就先回去了。”
      “行,回去可别走错了门。”王木匠打趣道。
      叶清朗无言以对,沉默着出去了。
      王木匠看着他离开,无奈地想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叶清朗讲讲他孙女儿啊?
      叶清朗心里埋着未解的疑惑,整日将那疑惑嚼来嚼去,一心一意起来,这会儿忽而有人冒出来跟他传沈云开的话,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半晌才回过神,看着站在桌前拿着糖葫芦的小孩儿,仿佛没听清他刚才所说似的,问道:“你说谁在等我?”
      小孩儿眨了眨眼睛,从糖葫芦上咬了一口,口齿模糊地道:“那个姓沈的哥哥。”说完也不顾他听没听到,转身就跑了,脚下抹了油一样。
      叶清朗吃完早点,去了小孩儿告诉他的风花雪月楼,心中思量颇多。
      风花雪月楼是烟花之所,夜夜笙歌之地,沈云开怎么会在那处地方?莫非他本就是那种纨绔风流之辈?想及此,叶清朗步子慢了下来,突然就不想去了。忽而又想起两人似乎有一月不见,纵然不太愿意,纵然步子很慢,最后却依旧站在了风花雪月楼的门外,抬头看那秀丽高楼,眉头不免皱起,久久不曾进去。
      偶尔路过几个人,会奇怪地看两眼这个紧绷着一根弦一动不动的年轻人。叶清朗自然感受到了,脸色更加不好,转身就走,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怨气,他才不要踏进这块颓靡之地,一步也不要!
      沈云开站在三楼一间房的前窗边,看见这一幕,眼神暗了暗,面上如同结了霜,他在叶清朗面前随时随地都能笑得温柔可亲,这下却觉得以前的自己就是吃饱了撑的,可笑得很,是啊,他怎么就忘了,对叶清朗来说,那些修身束己的破坚持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就忘了呢。
      叶清朗把风花雪月楼甩在看不见的身后,有些烦,去了每日练剑的地方,看到缓缓的河流,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不想去那种地方,却一声不吭地走了,沈云开会怎么想呢,小孩儿没传到话?自己不肯去?
      叶清朗第一次发现与人相处这么难,顺心还是违心,难以抉择。
      其实,沈云开要是换个地方,自己会愿意去的吧,毕竟这么久未见了。
      叶清朗迷茫得很,为自己的行为,为自己那一瞬间突然涌上来的不满,他不明白为何而生气,是不屑那生死迷醉的风花雪月,是看不惯朋友自甘堕落,还是别的更莫名其妙的理由?
      他越想越来气,越想越不解,越想越郁闷,心中意难平,一剑以消之。
      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感受到那份不可名状的情绪,剑光在秋末的冷风中闪过,带了伤人的冷冽。
      手中不再是烂熟于心的剑招,此刻,一招一式灵气飘逸,只随着他内心所想,自然而然地变化,快时惊鸿飞掠,缓时柳絮慢舞。
      叶清朗胸中痛快,方才那些绕之不散莫名其妙的千思万绪都消失不见,犹如酒鬼喝酒消闲愁,他一剑平胸意。
      我心所想,你一眼便知,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从来都是先叫人惊讶一番,再让人了然一笑,所以万千人中,得一知己足矣。
      剑随心动之时,从来都没有什么招式可言。
      邱寞的话,叶清朗终于领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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