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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灿烂金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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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梁军后军带着部分粮草撤回禺关同时,使齐和谈的大臣也拿着齐帝信札回到梁营。
面对齐国要求白歌亲往溥城和谈的要求,梁国高层再次产生巨大的分歧。
一方认为:“齐方也是帝王亲自参与和谈,在礼节上仍是符合规格的。”
另一方认为:“虽是我大梁提出议和,但并非为战败国,凭什么要求陛下亲自登门,而不是他们的皇帝来咱们禺阳呢?”
白歌听来听去,似乎众人都在为礼仪和颜面争吵,却没有人考虑过一国之君的人身安全。
白歌面带微笑的将发言者姓名一一记在心里,然后转头看向坐在右边最近的人,朗声问:“郎中令怎么看?”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微臣认为可以一去。此议为千秋之利,必传百世流芳,殊荣冠绝,小节可疏,非陛下亲摘不可。”
人人心忖最近此人独受圣眷,皇帝对他言听计从,就连军中强权的庄氏也未曾异议,加上此人阴冷无情的外表和虐杀无数的蜚语流言,更是不怒自威、让人胆寒,因此纷纷缩了缩脖子、闭紧了嘴唇。
白歌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再发异声,故意问:“众卿还有何想法?那么,众卿都同意羿卿之言了?既然如此,羿卿能否保证朕的安全呢?”
羿阳拱手道:“陛下放心。”
白歌道:“就这么定了,拟和约罢。”
其实白歌内心愿意去溥城,毕竟只有亲去溥城,他才有再见沐雪的机会。至于那安全风险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他们想杀他,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内便可以动手;既然他活着回到了梁营,就说明他们并不想杀他。
还有羿阳,白歌并不认为他有能力在齐人的地盘保护好自己,而是他从齐国方面得到了某种保证,他才敢在继续支持帝位的前提下将自己送去齐人地盘。
回信齐国、拟好和约后,白歌在卫军护送下前往溥城。
在进入溥城、看见热火朝天修筑城墙之景的那一刻,白歌恍惚间回到了半年前入鹿宣议和时的场景。世事变化太快,那时自己还一无所有、忐忑着声名狼藉的未来,那时霍亨还活蹦乱跳、固执的拒绝降齐,而现在仪兵列阵、红毯铺地、钟乐高奏、万众相迎,齐人以国宾之礼相待,白歌却仍觉自己仿佛还是当初的那个败国使臣。
“梁国皇帝陛下,再次见面,欣喜之至。”颜旷亲自站在府衙门口迎接,这次他没有叫错称谓。
“齐国皇帝陛下。”白歌略一拱手。
颜旷风轻云淡的笑笑,引导白歌进入府衙大厅。这里已经布置成会谈室,两国和谈大臣很自然的在主宾两列座位坐下。
“感谢梁国陛下亲临,此次和谈,在平等友好和平的原则之下,在前次鹿宣协约的基础之上……”
白歌抬手,打断了齐人的引言。
“你们都出去。”
此次参与和谈的人,大多与上回和谈相仿,经过上一遭,人们都见识了有帝王参与的和谈是怎样不循常规的风格,于是人人脸上露出了惊讶却又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
颜旷勾起嘴角,挥了挥手。于是齐国大臣立即起身退出,梁国大臣跟着尴尬离场。
白歌倏地站起,将佩剑解下,“砰”的一把拍在桌面上。颜旷也跟着起身,解下佩剑放在桌上。
“不能打脸。”
“好,不打脸。”
下一刻,两人拳打脚踢、战成一团。
听着屋内越来越大的杂乱声,站在门外的两国大臣越发胆战心惊,当双方慌张四顾的视线无可避免的交汇时,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节的哑然一笑。
他们没有发现,梁国使臣中有一个人悄然离开了使团,正站在庭院另一端走廊的阴影中,面无表情的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就这样让他们动手真的好吗?”
“让他们打罢,他们彻底打完了,才不会又发泄到战场上去。”
羿阳看向身侧的女子,问:“你就不担心他吗?”
沐雪没有问他指的是谁,也没有回答他。眼见两国大臣因屋内的动静越发惴惴不安、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想要推门进去劝架,沐雪立即唤了个内侍模样的人来,令他去锁了那间大厅的房门。
“等他们整理清楚再开门,免得损失帝王颜面。”
如同沐雪所料,白歌和颜旷势均力敌、谁也没能打赢谁。避开头部之后,两人只能往对方的腹腰尽情招呼,直至将对方扑倒在地、双腿紧紧锁住对方的脖颈之时,双方才僵持停下。
半是激愤半是窒息,颜旷满脸涨红,大喊:“松开!否则都完蛋!”
白歌同样红脸喊:“你先松!”
“一起松!”
“好、同时松!”
沉默片刻后,再度响起喊声。
“你倒是松啊!”
“你怎么不松!”
“好,数三声同时松!三!”
“二!”
“一!”
两人同时大喊,松开双腿,然后迅速后退、靠墙坐下,大口喘起气来。
颜旷抚着咽喉,恶声恶气的说:“娘的,差点死在这里。”
白歌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两个卷轴,扬手扔了过来。
“我刚就发觉你怀里有硬物,”颜旷愤愤不平,“害我手指头差点折了!”
白歌冷哼一声:“你想要的,我亲自送上门来,你还喊屁啊!”
颜旷伸手拾起一个卷轴,徐徐展开来看。
“呵,结世代婚姻?你们白氏就会搞这套。难不成还想像前朝一样、找机会背后插刀?”
“少自以为是了,你能保证你们齐国能够像厦朝一样延续千年吗?”白歌面露鄙夷,“你以为我愿意和你结亲?这不过是为了给国人一个交代而已,我自个亏大发了好吗!”
颜旷嘴角抽了抽,道:“这件事需得和雪儿商量一下。”
白歌从地上爬起来,边拍衣裤边说道:“我相信她已经知道详细内容了。此时她没有冲过来,就说明她没有异议。”
颜旷扬了扬手中的卷轴道:“那么此事就定了,若再反悔,她会伤心的。”
白歌闷声道:“知道了。”
颜旷起身走到桌前,将两份卷轴平铺在桌面上,端起玉玺在卷末一一盖下朱印,然后将其中一卷滑向长桌另一端,白歌漫不经心的拿起那卷重新放入怀中。
“那天发生了什么?”白歌问,“你还记得吗?”
颜旷知道他指的是地震之事,可惜他的那段记忆也全是空白,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起。
“我知道她来过,我想知道她做了什么,我想见她一面。”
见颜旷沉默不语,白歌语气软下来、近乎恳求道:“许是最后一面了。”
“让她决定罢,我可没那么小气,”颜旷整整衣冠,在原位端然正坐,朝外大喊一声,“都进来罢。”
门外响起一阵细细索索的开锁声,然后门扉向两边打开、露出一个内侍的身影。
颜旷皱眉,招他上前问:“怎么回事?”
内侍低声答:“娘娘吩咐的。”
颜旷干咳一声,挥手让他去了,然后转头看向白歌,用眼神传达:你看,谁也奈何不了她。
白歌嘴角微动,忍住没笑。
两国大臣陆续进来,迅速走过一遍流程。毕竟一刻钟前还亲耳聆听过惊心动魄的肉搏声,根本无人敢对暴躁帝王们私下签订的协约有所异议。
定下协约后惯例举行盛宴,白歌半途离席被领到府衙后苑。
这一次,亭中只有女子一人,她身着鲜艳红群,灿如烈火,闻声回眸一笑,更似红莲绽放,一时洁光万丈,耀眼得不可逼视。
白歌心想,原来这才是她,这样的她根本不会属于任何人。
一时间,内心囤积翻涌的酸楚、委屈、自责和不甘都渐渐消融而去。
“歌哥哥。”沐雪如蝶轻盈而来,牵起白歌的手。
白歌凝视着她,有些不安道:“你脸色似不大好。”
沐雪微微歪头,笑道:“人老珠黄了嘛。”
“难道那日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而是我对你做了什么?”白歌焦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发狂伤了你?”
沐雪道:“那日……如果那日我在场的话,我也不愿与你动手的。”
其实她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也完全没有了记忆。
见白歌皱眉不展,沐雪张开双手轻轻抱住他:“如果那日我在场的话,我也会像这样给你一个拥抱,然后对你说谢谢,谢谢你一直以来如此努力。”
白歌顿时眼眶一热,他回抱沐雪,将头埋进她的发间,微微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一直以来,我都做了些什么……”
沐雪轻拍他的后背,柔声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们曾经的约定,你已经完成一半了。剩下的那程路,我很抱歉,我只能予你遥远的祝福,却不能陪你一起走下去了。”
“你真的认为我可以走下去吗?”
“梁国百姓从来不缺面对苦难的勇气和自力更生的决心,要实现衣食富足、安康幸福的美好愿望,他们不过缺少和平安稳的摇篮和自由发展的空间而已。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个无可替代的、智慧而果敢的君王,你能战胜门阀强权与剥削不公,你能背负起大家的心愿、带领所有人走向幸福。”
白歌忍不住问出憋在心里的疑惑:“在你眼里我这般好,可你为何要离开呢?”
沐雪默了默,再开口时语气沉重:“因为我看到,朝堂上的你死我活不过是家室之争,却又牵一发而动全身;而战争,在居高位者嘴里不过轻易二字,背后却是无数家庭的血泪与不幸。梁国百姓向往着幸福,同样齐国百姓也是血肉之躯、也对未来有殷殷期盼。”
白歌抬起头,凝视着她:“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倾尽所有如你所愿。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斗争永远存在,和平向来短暂,个人理智在群体疯狂前总是脆弱无力的。”
沐雪眼神坚毅:“群体也是由一个个个人组成的。”
白歌温和一笑:“也是。”
“上回那盘棋没奕完,咱们接着再来?”
白歌微微摇头:“不必了,你赢了。”
“歌哥哥,”沐雪诚挚道,“多谢你让我。”
“我怎么忍心,”白歌柔声道,“让你失望呢。”
当白歌返回宴席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
在场的人们惊讶的发现,不久前还大打出手的帝王们竟然再次和好如初、欢颜共饮。
与上次达成良好共识的和谈一样,帝王们似乎仍旧依依不舍,齐帝再次亲自出城相送。
两座华丽庞大的帝驾之间,白歌终究放开了沐雪的手。
“上次告别时,我劝你小心谨慎、注意提防,但这次,”白歌情真意切,“我希望你能放下心防、完全信任他。”
沐雪侧头看了身后不远处的颜旷一眼,恰巧颜旷一直在向这边偷窥,见沐雪望过来立即假装无事、回头望天。
“你们还要相伴一生,一生这么长,总有疲惫沮丧之时,需要一个真心实意、温暖可靠的慰藉,”白歌向后退了一步,“我希望你可以获得真正的幸福。”
沐雪知道,此别或是永决。她想伸手去拉他,然而意念刚起、手指微动却旋即放弃了。
“我不配,”沐雪眼睛渐渐泛红,“我却希望你能幸福。”
“只有你幸福了,才能更好的使别人幸福;只有你幸福了,我才能幸福啊。”
白歌凝视着她,满目深情:“答应我。”
一滴泪划过脸庞,沐雪很快抬袖拭去,不留一丝痕迹。
她仰脸笑道:“好,我保证。”
白歌如释重负,他抬手在沐雪脑门上猛地一弹,故意大声说:“如果他欺负你,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说完,白歌挑衅的看了颜旷一眼,颜旷瞪眼咧嘴“嘶”了一声,瞬间决定丢掉风度、捋袖揎拳的走过来。
“你先上车罢,我与他还有话说。”白歌柔声道。
沐雪点头,再次深深看了白歌一眼,给颜旷留了句“注意影响”,就登上了左边的马车。
进入马车,沐雪大吃一惊,发现阴暗处不知不觉竟藏了个人影。但她立即松懈下来,在那人对面坐下。
“一直没能问你,你当初在怙云岭没有杀他,真的是因为爱情吗?”
沐雪看着手上的戒指,没有回答。
于是羿阳脸上露出那种混杂着怜悯的、关切的、无奈的、嘲讽的表情。
沐雪恍然记起上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还是自己杀了飞鹰之后。
当时自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时,他走上前来说:“你难道不知道,人分六族,而我们的祖先正是兽人。我们本就是披着人的外皮,内怀野兽之心的存在。兽性本就在你的心里,你只是今日才见到了它的全貌。你摆脱不了它,割弃不了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认清它,从而控制它、利用它,在适当的时机燃起你的杀欲、向世界发出你的咆哮、实现兽向人的飞跃!”
然而沐雪至今不敢确定自己能否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心。
羿阳拉过沐雪一只手,低头轻吻她的手背,诚挚的说:“愿诸神保佑你们。”
沐雪微笑:“你也保重。”
羿阳离开马车后,颜旷紧接着走进来坐下,他握起沐雪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颜旷对外面说了声“出发”,马车就微微摇晃起来。
车窗之外,两支队伍一南一北、背道驰远。
没人能知道,在那个晚上,她心里经过了多么激烈的挣扎,才理智的顺从了自己的情感。
野兽的行为受到欲望和恐惧的支配,但人的行为不仅受到情感的影响,还渴望近乎完全的理性。然而在信仰面前,情感与理智的边界却又显得模糊不清。
但是,不管在林密草深间,还是在空旷荒原处,不管在举目无路的绝望之时,还是四处多路的迷茫之时,如果没有被趋死的情感压垮,理智总是告诉我们,要向那灿烂金轮的方向一直一直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