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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温柔以待 ...

  •   被夷为平地的河谷之中,白歌孤独而安静的趴在地上。如果他是清醒的,或许他希望就此隐遁于世,然而实际上并非所有人都忘了他,世界对他的需要远胜于他对世界的需要。
      当大地安稳下来,溥河河畔战场上的将士们也惊魂渐定。双方都惊讶发觉自己的最高领袖不见踪影,只能立即鸣金收兵,并火速派出精锐搜寻。
      一队骑兵追逐着目击者的线索朝河谷驰来。
      “童大人,您看,”卫士指着嵌入地面的一截手臂道,“这袖样,是我们的人。”
      童诚点头道:“方向没错,继续向前搜寻。”
      童诚微微皱眉,心中暗想,地震之后到处是断木残石、杂乱不堪,然而此处格外不同,地面极其平整,似乎有极重的庞然大物从上至下碾压过,断木乱石、甚至尸体都被埋进地下、嵌入土中,仿佛原本就是从地下向上生长而出。
      “禀告大人,没有再发现我们的人。”搜寻四周的人回报。
      童诚手指地面道:“你们看,这儿泥土的颜色和那儿的颜色不同,他们的界限隐约成一条长线。”
      童诚移动手臂,引导着下属的视线:“这说明,这儿原本可能是山壁。当山峦崩塌或陷入地下时,山体之石的颜色与周围的泥土不同。”
      “有道理。”下属们纷纷点头赞同。
      “根据地图,震前此处有溥河支流和河谷,所以我们站着的地方应该就是河谷的通道,只要沿着这条线走下去,就能进入河谷深处,皇上可能就在那。”
      众人立即集合,沿着那条隐隐约约的痕迹向前。两支飞骑越队而出,快速巡视前方,剩余的人仔细搜寻沿途痕迹。
      没过多久,飞骑疾驰回报:“大人!我们发现皇上了!”
      童诚立即催马急行,遥遥看见空旷的荒地间伏倒着一个人状物体。
      行到近前,更能看清那人的衣甲上的白翼玄虎。
      “陛下!陛下!”童诚慌忙滚下马背,将那人翻过身来。
      只见白歌双眼紧闭,屡唤不醒。唯独奇怪的是,他前襟的衣甲似被利刃划过,露出赤、裸胸膛,右胸上有一淡淡红点,似被蚊虫叮咬过一般。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外伤,倒似并无大碍。
      童诚略一安心,招呼下属正要将白歌抬回去。突然身后马蹄声大起,他立即警惕的回头看去。
      路上遇到过齐人的搜寻队伍,也正是齐帝将白歌引开战场,所以童诚本以为是齐人也寻了过来,然而却看到追来的是自己人。
      童诚略一拱手道:“庄将军,您身上有伤,竟然还亲自来寻陛下。”
      庄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并不回礼,只问:“找到了吗?”
      童诚笑答:“刚找着,所幸无碍。”
      庄镰道:“甚好。”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军士,俩个士卒下马向童诚走来。
      童诚只觉对方神情不对,他立即架着白歌后退,道:“庄将军是何意?”
      庄镰道:“请童卫尉将陛下交由我们护送,毕竟不远处就有敌国士兵,我们人数更多,更能保证陛下的安全。”
      童诚不同意:“我卫尉本就有护卫之责,庄将军不妨在外围防护。”
      庄镰脸色一沉,举手一挥,身后的士兵立即挺剑围了上来。
      见此场景,童诚的下属也纷纷拔出佩剑、挡在童诚身前。
      “庄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庄镰面露杀相:“童诚,将他交给我,我们便相安无事。”
      “你要反?”童诚扬眉瞪眼,“正值两国交战,你却内中作乱?你莫不是要叛国投敌!”
      “我才不是叛徒!”庄镰大喊,“我绝不会背叛梁国!”
      “但是,”庄镰指着昏迷的白歌说,“这个人背诺在先,就不能怪我不讲道义。”
      童诚怒极:“背叛陛下,就是背叛梁国!”
      庄镰展臂高呼:“我梁国必会千秋万代,但代代明君决不包括他!”
      “你什么意思?”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帝诞生,在我庄氏与裴氏的扶持下,必会成为一代圣君。”
      童诚面色一寒:“我懂了,你们要借扶立幼帝,瓜分大梁!”
      “童诚,你童氏本也是世代名门,我也受过你父亲的教诲,你若肯投我庄氏门下,我便让你重塑家门荣光。”
      “如果我不肯呢?”
      庄镰面露厌恶:“此等背信小人,有什么好拥护的?你将他交给我,便依旧做你的卫尉,否则就做鬼去罢。”
      童诚默了默道:“父亲流放前对我说:‘不怪殿下,殿下是君,我们是臣,君有君的迫不得已,臣有臣的忠肝死节。’那时我也恨他,恨他具有让父亲奔赴死路仍然不怨不悔的力量。但现在,我想相信他一次,相信父亲一次。或许他并不完美,但我以为目前的梁国非他不可!”
      庄镰再不想听,挥手道:“动手!死了也无妨,赖给齐人便是!”
      军士们挺剑逼前,童诚的卫士慌张后退,逐渐被军士包围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虚弱的声音从肩头传来,童诚侧头看去,惊喜喊道:“陛下!您醒了!”
      这一叫,让在场的人都僵直身体、不敢妄动。
      白歌扶着童诚站直身体,他眼珠一动,就将当下的局面看个清楚。
      “庄镰,住手罢,”白歌盯着庄镰冷声道,“朕向你保证,如果朕回不到梦京,你也休想再见到那个女人。”
      庄镰紧握双拳,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他说:“等你落在我手里,我定会有办法让……”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打断。一股杀意从后直逼而来,他立即伏下身体,堪堪躲过一剑。
      那杀意寒冷彻骨,让人不禁心惊胆战。就连庄镰这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惯了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惧意。梁国大概只有一人有此气势。
      在数剑威逼之下,庄镰翻身下马、滚落在地。还没等他拔出佩剑抵挡,就感觉颈侧一凉,寒意透体。
      “庄将军,”那人的声音也冷彻心扉,“谋反是要灭九族的。”
      庄镰不甘道:“羿大人,你不是要解散夜影阁吗?我是完全赞同的!我现在就可以代表庄氏给你承诺,新帝登基之后,天下就再无夜影阁!郎中令、廷尉,你随便选、不,都是你的!”
      “不错嘛,这你都知道,”黑衣人俯身逼近庄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让我猜猜,是谁透露的?是铁彻?”
      庄镰沉默不答。
      “是伏间?”
      庄镰忍不住睫毛微微一颤。
      “啊,原来是伏间。”
      见隐瞒不了,庄镰默了默道:“不错,就是他。他合作的条件是不希望解散夜影阁,他只想代替你掌握夜影阁。但是强者为尊,羿大人,我更加敬重你的志向、钦佩你的武艺,我更愿意与你合作,共谋大业!”
      面罩之后有微微冷笑声:“合作嘛,好说。但我对郎中令和廷尉都没有兴趣。”
      庄镰涌起希望:“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庄氏。”
      “什么!”庄镰惊讶万分。
      黑衣人左臂一抖,一只耳环便出现在他手中,递到庄镰面前。
      “这是我送的……”庄镰一把抢过、紧握手中、惊慌大喊,“你怎么有这个!”
      “那女人已经不在皇上手里,但是我可以决定她将落在谁的手里。”
      庄镰几近崩溃:“你如何才能放了她!”
      “放了她,”黑衣人声音冷酷,“不可能。我只能替你保护她的安全而已。”
      “你!”对方既捏住了他的软肋,又捏住了他的性命,庄镰虽愤怒却也无可奈何,“你到底想要什么?”
      “跪下向神宣誓,你和庄氏将永远效忠于我。”
      庄镰愤怒得满脸涨红,可他一想到姐姐可能受尽屈辱,那还不如自己受辱吃苦。
      “好,我发誓,”庄镰慢慢跪下,双手交叉于胸,仰头朝天,语气沉重的说,“我庄镰向诸神起誓,我和庄氏将永远效忠羿阳,请六神共鉴!”说完,立即砰砰砰叩首六次。
      “很好,你很快就可以代替你叔叔了。”黑衣人友好的拍拍庄镰的肩膀。
      庄镰被他一拍,顿时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委顿在地。
      黑衣人转身看向白歌:“陛下,您说是不是啊?”
      白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惜羿阳藏在面罩之后不辨神色、估摸不透,只能不动声色道:“自然。”
      黑衣人转头看向童诚:“童大人还等什么?还不快护送陛下回营?”
      看着羿阳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童诚对他又敬又畏,他立即喊道:“护送陛下回营!”
      看着童诚护卫白歌离去,羿阳俯身拍了拍庄镰的面庞:“庄将军,醒醒嗨,鸣金收兵了。”
      庄镰浑身一震,见大势已去,忍不住抓住羿阳的靴子恳求道:“我听你的就是,求你放过她罢!”
      羿阳冷声道:“这么快你就忘了刚刚的誓言?”
      “没、没忘。”
      “你记住:以后你每忤逆我一次,你就能收到那女人的一部分。你大可多试几次,这样你就能早日得到完整的了。”
      庄镰惊恐的浑身发抖。
      “这一次算我送你。我方才说,收兵。”
      庄镰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试了好几次才翻上马背,招呼下属疾驰而去。
      梁军大营里,将士们都眼巴巴的候着白歌,眼见着白歌无事,军心才堪堪稳住。
      “朕无大碍,众卿退下罢。”白歌疲惫的挥退众人。
      白歌进了碗粥后,又快速睡去。
      此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有青蓝红三色光芒来回不断闪烁,更有人在不停大喊着“杀了他”和“别杀他”,争来吵去一直是这两句话。
      睡醒之后,白歌感觉更加疲惫。
      关于昨日的事情,他只记得离开战场之后,和颜旷打了一架,然后……醒来就看见了童诚。对于中间那段缺失的记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可他直觉在这段时间中,沐雪一定出现过。
      因为有人希望他温柔的呵护整个世界。
      白歌捂住心口,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就好像有人将这个期望刻进了他胸膛之中。一旦他涌起对沐雪的爱恋,或是涌起对颜旷的嫉恨,这个期望就会以压倒一切的强势占据他整个脑海,让他汹涌起伏的爱憎迅速平息为脉脉柔情和隐隐怅然。
      雪儿,你对我做了什么?
      白歌不时抚摸胸口,却再也没有发现身上其他不适。
      白歌想,应该找个机会问问她,说不定又是那个玉渊从中捣鬼。
      他唤人进来服侍起身,从侍者口中,他才得知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太医立即被召来会诊,也都说并无大碍。
      于是沐浴更衣、用过晚膳后,白歌便召来诸将议事。他才得知在自己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中,鲁德与宏梁交界处发生了一场地震。目前宏梁各地受震,伤亡损失不小,宏梁郡奏请急需米粮和药品救援,而目前最便捷的办法就是回军宏梁,以军粮药品施救。另外,军中形势也大为不妙,虽然大战伤亡不多,但庄驹仲身受重伤,加上突发地震造成神怒于战的流言四起,梦京又传来军粮无以为继的快讯,这三个原因都导致军心不稳、怯战之意大增。
      众人都看着白歌等他拿主意,白歌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忽而瞪眼怒喊:“来人!”
      数个卫士披甲而进。
      “拿下李副将、周副将!”
      卫士迅速将李副将和周副将的佩剑缴去、五花大绑,帐内众人惊诧不已。
      “陛下?陛下!”两个副将惊慌大喊。
      “庄太尉冒意出兵,你等身为副将竟不劝阻,如今太尉身陷险地、重伤卧病,以致军心动摇,皆尔等渎职之过!罚三十军棍,贬去炙漠戍边!”
      此举大有夺权之势,庄氏的拥护者惊惧的按剑起身,张口就要抗辩,眼看兵变一触即发。
      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白歌随即下令:“太尉好转之前,左军暂由庄镰和羿阳统领。”
      将领们刷刷看向庄镰,只见庄镰面无异色,与羿阳一起跪下领命。庄氏的拥护者见军权并无旁落,憋了口气悻悻坐下,不敢再发异议。
      卫士顺利将俩副将拖出去,一路喊冤声不断。
      白歌充耳不闻,道:“说回宏梁之事,不管是抗敌还是救灾,百姓的性命最重要。后军即刻开拔、速回宏梁救援,其余大军徐徐后撤、莫给敌人趁乱之机。另遣使臣去溥城议和,料想齐人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此次和谈良机。”
      将领们高呼“皇上英明”,又商议了些细节后,纷纷退下。
      白歌对静坐不动的童诚说:“你也退下罢。”
      童诚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羿阳,迟疑了一下终是听令离开大帐。
      “现在你满意了罢。”白歌放松持续挺直的背部靠在椅子上。
      羿阳面无表情道:“恕微臣直言,陛下这一趟完全是白忙活。”
      “哦,是吗?”白歌微微扬眉,“倒是你,很有收获嘛。”
      “我的收获,远比陛下知道的多,”羿阳不卑不亢、声音坚硬如铁,“但陛下能够清楚知道的是,如何做可以获得微臣的忠心。”
      白歌突然哈哈大笑,狂笑了许久才停。
      “无所谓了,”白歌颓然沮丧,“你早就知道的,我并不在乎你们的心。不期获得,便不在乎失去;失去了的,却再也无法挽回。”
      羿阳眼中闪过刹那同情,但他冷声道:“子民之心易失难得,还请陛下好好珍惜。”
      “那么,”白歌拿过手边的酒杯高高举起,“祝咱们第二次合作愉快!”
      话毕,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顿时充满了整个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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