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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矛盾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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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人注意到了,最近花园里多了只兔子。那兔子神出鬼没的,仿佛是从某个狗洞钻进来觅食的野兔,然而兔子身上的皮毛总是洁白如洗,又像是某个房里的姑娘偷养着的。无论如何,正值兵马混乱之际,没人愿费心思在意一只弱小的白兔。
玉渊本是要回应京的,然而离齐国越近,他就越发心慌。说好的要带沐雪一起回去的,要是颜旷见到只有他一人独自回来,会有什么反应?每当想到这个,玉渊就忍不住浑身发抖。纠结一番后,他还是折返回了宏梁禺阳。这样折腾一回,又浪费了好些元炁。玉渊躲在草丛中想休憩片刻,可再睁眼时天色大暗,已不知过了多久。他急忙向怡馨院蹦去,却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
院子附近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些将怡馨院围成铁桶似的卫士去哪里了?
空气中隐有琴声飘荡,而这琴声之中更是夹杂着拨弄人心的力量。
玉渊心叫不好,急忙攀上墙头,正见到风弄月在院中抚琴。风弄月一改往日散漫的神态,眉头紧皱、眼睛微闭,浑然忘我、极其投入,仿佛要与掌下的青琴融为一体。
玉渊抬头向小楼看去,只见一楼门户大开,似乎无人,二楼点着灯火,看上去颇为平静。人应该在二楼,可是他们要对沐雪做什么?
只听那琴声越发哀绝,像是凭空描绘着孤月照白骨的荒凉凄景。
玉渊听得头皮发麻,心中只道再这样下去可大大不妙。
突然风弄月眉梢一抖,神色更加紧张,手下琴声一转,变得肃杀冷冽,琴音之中似有人心起伏、刀光剑影,一方招招取胜,一方步步败退。
不行,不能放任下去。玉渊手边凭空凝出一截冰锥。
琴声越来越急,仿佛斗争到了最后关头,风弄月咬牙切齿、面色狰狞,左手疯狂抚琴,右手捏起一根琴弦,紧紧不放。
玉渊挥手,冰锥射出。正好风弄月右手同时释放琴弦,急促的尖音激荡而开,像是一支利箭射向小楼,却在半途与冰锥相撞,两股力量相互抵消,肉眼只见冰锥在半空中砰然炸裂,化作冰屑四散、最后消融在空气之中。
风弄月猛然一惊,慌张四顾,却没能发现敌方的身影。他不敢懈怠,挥动双手,分神催动更多力量护卫整个院落。
然而玉渊已提前一步施法进入楼中。
楼中的琴声略微减弱,然而依然可感受到那隐藏在琴声中的力量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纷纷钻上二楼。
玉渊深吸口气,施法悄然出现在沐雪房中的衣柜下。他微微探头,看见沐雪好好的躺在床上,而白歌正握着她的手坐在一旁。
一切似乎安然无恙,连风弄月的琴声也温柔地如同摇篮曲。
不对!刚想放下的心又急速提起。玉渊看见床上的沐雪双眼紧闭,表情不安,嘴中呜咽不清。此情此景十分眼熟,她竟又坠入魔障!
再看白歌,他也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万千变幻,绝对不可能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而已。
玉渊一咬牙,悄无声息的挪出柜底,从另一侧跃上床榻,一头钻进沐雪的被子里。触碰沐雪另一只手,屏气凝神,玉渊快速进入她的梦境。
齐宫光政殿里,沐雪一手将颜旷按在帝座之上,一手高举利剑,泛着森森冷光。
“我要杀了你!”
沐雪大喊一声,手中的剑却迟迟难以挥下,脸上杀意渐敛,以致于她剑下的颜旷也渐渐冷静。
“雪儿,杀了他,为孩子报仇啊!”白歌催道。
沐雪再次举剑,双手却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为什么不肯求我?”
颜旷冷漠不屑:“要杀便杀。”
沐雪却悲伤满面:“如果你肯求求我,我或许……”
白歌打断她:“你现在还在犹豫?他要杀你时可曾犹豫半分?你忘了他刺你的痛苦了吗!”
“咱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是颜旷并不回应。
“啊!”沐雪大喊一声,撕心裂肺。
沐雪举剑要刺颜旷,耳边却乍起一声“住手”,同时有东西从背后飞速袭来,沐雪只得回身一劈,却是将一只香炉砍成两半。
“娘娘住手!”一身白袍的玉渊突然出现在殿中。
沐雪冷笑:“你果然还是出现了,无论是非对错,你终究是会护着他。”
“我会护着他,也会护着您。”
玉渊快步上前,沐雪却伸剑前挡、如临大敌:“别过来!”
玉渊举起双掌,缓声道:“娘娘,冷静、冷静,我不会伤害您的。”
“可我现在要杀他,我们二人之中,你只能选择一个!”
玉渊耐心解释:“娘娘,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冲突,谈何选择一个呢?”
“你刚来不知道,他不相信我,还刺了我一剑,我的孩子也没了!”说着说着,委屈和愤怒又一齐涌上,沐雪顿时泪水盈眶。
“刺了一剑,怎么没见伤口?”
沐雪指着腹部:“这儿原来有伤口,现在已经好了。”她看向旁边的白歌:“是他救了我。”
“哦?”玉渊笑道,“这等严重的伤,好得这么快?”
沐雪一怔,脸上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谁允许你在这花言巧语!”白歌突然出拳袭向玉渊。
玉渊灵活的闪躲跳开,边躲边喊:“娘娘,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堂堂梁帝,竟然孤身出现在齐宫中,难道不觉得怪异吗?”
白歌拳风烈烈:“我孤身在此又如何?谁人能奈何了我!”
玉渊被逼至角落,再无处可躲,他不得不动用仙术自保,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催动元炁。这里的规则异于常世,力量的天平严重倾斜。
白歌追上玉渊,反剪玉渊双手,将他死死压在墙壁上。
玉渊大喊:“娘娘,快醒来吧!这一切都是他们制造的噩梦!”
“闭嘴!”白歌腾出一手,将玉渊的脑袋紧紧压在墙上。
玉渊仍然含糊不清的叫喊着:“千万不能杀谁,否则你的心意再难转回了!”
沐雪转身看向颜旷,只见颜旷神情呆滞,完全不像正常模样。她心中也渐渐起疑,可心底的愤恨依然汹涌起伏、难以自抑。
“他变心负我,我也变心负他,这样才公平!”
“他没有负你!假的!没有……”
“闭嘴!”白歌一掌猛击玉渊脑后,玉渊的脑袋受到墙壁的重击,顿时剧痛发昏,眼冒金星,跪倒在地。
沐雪哭喊:“他将戒指给别人了!他有孩子却瞒着我!他还要杀我!他这样还叫不变心吗!”
幸好沐雪的放声大叫让玉渊迅速清醒过来,他双手扶墙,努力稳住身体,朝沐雪喊回去:“戒指不是好好在你手上吗!你看清楚啊!”
沐雪举手一看,在那熟悉的地方确实银光闪烁,正是消失过的戒指。
沐雪惊愕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玉渊刚要回答,白歌又挥拳过来,玉渊急忙缩肩低头躲过,白歌的拳头狠狠打在墙上,留下数条放射状的裂痕。
玉渊就势一滚,向沐雪的方向滚去,白歌转身追来,玉渊向身侧顺手一拍,一只鎏金铜像飞向白歌,阻缓了白歌的追势,玉渊乘机跃上高台,躲到沐雪身后。
玉渊抓住沐雪双肩,沐雪大叫:“你干什么!”
白歌追过来,挥拳击向玉渊,然而玉渊总能灵活转身,将沐雪紧抓在身前作肉盾。
就在这闪躲的短短时间,玉渊仍不忘提醒沐雪:“娘娘,您忘了吗?您当初是花了多大代价才将戒指取了下来,戒指怎么可能轻易自己脱下呢?皇上又怎么可能将它赠给别人?”
沐雪晕头转向:“他变心了……”
“因为他爱你,你才能戴上戒指;可你也爱他,他才能戴着戒指。如果他变心了,那么凭什么由他的戒指来决定你不能戴上戒指,而不是由你的戒指来决定他可以戴上戒指。如果由你的戒指决定了他能戴上戒指,那么他的戒指会决定你不能戴上戒指,你不能戴上戒指又如何能决定他能戴上戒指呢?这就会形成矛盾,是不可能存在的情况!”
沐雪糊涂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顾忌着沐雪,白歌不得不忌惮收手。三人终于停了下来。
玉渊大喊:“这里处处都是破绽!都是假象!娘娘您快清醒过来啊!”
沐雪深深吞吐气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白歌试图挽回:“雪儿,不要相信他,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站在你面前的我也是假的吗?”
沐雪盯着白歌,却瞧不出个所以然,迟疑道:“你……”
玉渊在身后喊:“他当然不是假的,就是他在左右您的梦境!”
“真是可笑,”白歌嗤笑一声,然后又温柔面对沐雪,“雪儿,你觉得我有扰人梦境的神通吗?恰恰相反,有这种诡异本领的正是你身后之人!”
玉渊大笑:“哈!你现在又肯承认这里是梦境了!”
白歌脸色不变:“荒唐,我没有说过,你莫要故意误导!”
“够了!”沐雪大喊。
“如果这里是我的梦境,那么我想……”沐雪推开身前的白歌,向静立一旁的颜旷走去,“我想要他亲口告诉我……”
白歌急忙要上前,玉渊张开双臂挡在沐雪和白歌之间,道:“休想再干扰她!”
沐雪拉起颜旷的手:“我在你眼中,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颜旷呆滞的表情突然生动起来,他莞尔一笑,仿若纯真赤子,他凝视着沐雪柔声说:“我愿与你共享世间所有美好,与你共担世间任何风雨,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
“啊!”沐雪心满意足的长叹了口气,“这才是我的梦啊!现实已经足够令人失望,梦中更应幸福纯粹才是。”
白歌焦急大喊:“雪儿!不要心软,他是在骗你!”
沐雪摩擦指上的戒指,又摸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说:“我想,如果梦里要编个故事,那么故事中一定会有好人、有坏人。真希望,下回做一个纯粹的坏人。”
她看向白歌,声音平静:“真希望,梦境与现实颠倒,让所有的善留在现实,将所有的恶藏进梦中。”
白歌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么,今天的梦就到此为止罢,”沐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喃喃自语,“我本来就越发困顿,怎么也睡不够,竟然还会胡思乱想瞎做梦。”
眼前忽的一黑,倏而像是浮出了水面,白歌眉头一动,发觉各个感官已经恢复,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沐雪静静的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呼吸均匀,显然已经沉入深度的睡眠。
明明快要成功了,都是玉渊、都是玉渊!白歌紧握双拳,身体因为强烈的愤怒而不断抖动,他死死的咬住嘴唇,避免发出心中的怒吼而惊醒沐雪。
他环顾四周,房间内安然如故,根本没有玉渊的身影。
到底是为什么呢?哪里出错了呢?
冷静片刻,白歌慢慢俯下身体,将嘴唇轻轻触碰沐雪前额。
难道玉渊是你心中的守护者吗?你一旦发觉自己即将失控,就会通过玉渊的形象来警醒自己吗?难道在你心中,虽然对那个人有所保留,却依然对他坚信不疑吗?
白歌慢慢收回身体,凝视着沐雪苦笑:无论如何,你都认定那个人不改了吗?
沐雪没能回应他,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就亲口说过了。
白歌心灰意冷的起身下楼,院里的风弄月见他现身,立即停止抚琴,紧张上前问:“成功了吗?”
白歌摇头。
风弄月叹了口气:“陛下,草民实在是尽力了。”
白歌看向风弄月,只见他面色苍白,汗流满面,显然是毫无保留的使出了浑身解数。
问题肯定不是出自风弄月。
白歌问:“看见玉渊了吗?”
“玉渊?”风弄月心中一惊,“玉渊来过?方才确实有人出手干扰过我一次,但我立马结阵护住四周,便再也没有异状发生,也没有他人前来干扰。”
白歌狐疑的看着他:“你确定?”
“千真万确,”风弄月信誓旦旦道,“就算玉渊来过,也立即知难而退了。上次我跟他动手,他受了重伤,可比我严重多了。”
风弄月半真半假的说着,故意在白歌面前抬高自己的实力。
白歌点点头,心里也不完全信他,毕竟今夜失败了。白歌向楼里再看了一眼,心里祈祷沐雪不再记得梦中之事。然后他关上门扉,和风弄月一起离开了。
待院中再无动静后,二楼床榻上沐雪身侧的被褥轻微波动,钻出了一对毛茸茸的粉色长耳。
玉渊向沐雪左手上仔细看去,只见那只银色的戒指上多了道细微难见的阴影,似是划痕,又似是裂纹,但仍是光辉流转、璀璨耀眼。
玉渊舒了口气,心中暗叹,果然是连神器也无奈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