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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牲于刀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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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郡军的营帐里灯火辉煌、欢声庆语。
“这一仗干得真漂亮!”冉校芝高举酒杯,“多亏庄兄鼎力相助,才能如此轻易的收回荣和。敬你!”
庄镰举杯相碰,杯身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俩人仰头饮尽,接连又灌了几杯。
这已经是今夜第二场了,俩人于庆宴之后单独把酒私聊。
庄镰观察着冉校芝的神态,缓缓说:“冉兄是否想过,狼原人退后,刀兵收鞘,从此你我又是常驻这荒疆野边,坐等咱们的刀剑锈迹斑斑。”
冉校芝面泛红光,笑道:“军人不就应该这样吗?战场生还,铠甲添花,我已知足,不做他想。庄兄你也别着急,太尉等着将你调回京去呢!”
庄镰摇摇头:“皇上未必信任庄氏,我却觉你前途无量啊!”
冉校芝嘿嘿一笑,挠挠头:“前途什么的,我倒未多想。皇上需要我去哪儿,让我去与何人战斗,我只管听令就是。”
庄镰眯起眼睛,盯着他问:“如果皇上要你杀我呢?”
冉校芝吃了一惊,慌忙道:“庄兄何出此言?莫不是犯了什么小人、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无需担心,我为庄兄做保,决不任人胡乱冤枉你。”
“眼下敢动我庄氏的小人只怕还未出生呢,”庄镰哈哈大笑,旋即却语气低沉,“可如果皇上想要搞垮庄氏,这样的小人会随风就势、瞬间千万。”
冉校芝拍拍庄镰的肩膀:“兄弟你喝醉了。无需多虑,咱们刚打了胜仗,皇上一定会赐下重赏,怎会赐罚呢?”
“你真是太单纯了,以至于我不忍心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冉校芝怔住,手臂还放在庄镰肩上。
“皇上总有一天会除掉我与叔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庄镰冷笑着,边说边悄然握住佩剑,“你想站在哪一边呢?或者我给你第三种选择,两边都不站,老实守在蒙郡,一辈子看好大梁北门即可。”
“你要谋逆!”冉校芝始才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摸剑。
然而庄镰已经提前拔剑,弧光一闪,剑锋已递到冉校芝的肩上。
冉校芝脸上的红光立时退却,面色深沉如晦:“这里是我蒙军大营,你杀了我,也别想活着出去!”
庄镰缓缓摇头,表情冷漠:“如果你不交出兵符、听我号令,那么今夜蒙郡军营将被狼原人偷袭,全军覆没。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冉校芝气得发抖:“你们真是丧心病狂!”
“你我多年同袍,别逼我杀你。”
“我冉校芝堂堂正正,绝不会谋逆叛上!”冉校芝昂起头,“你们这帮乱臣贼子,一定会被世人唾弃,遗臭万年!”
庄镰冷笑:“你就为了一点臭名声,置三万性命于不顾吗?”
冉校芝沉默片刻后说:“他们会感谢我,成全了他们所有人的忠名。”
庄镰哈哈大笑,再不犹豫,手起刀落,鲜血洒地。
荣和黝黑的城墙之上,独自站着一个玄袍人,广袖与旌旗一起迎风飘扬。
城北矮山上突然火光大盛,隐约有刀兵喊声随风传来。
“蒙郡军完了,”白歌低声自语,“三万边军毁于一夕。”
这值得吗?
白歌抬头望向漫天星辰。
生死往复,循环不息。繁如星辰的众生啊,不管如何不甘,终逃不过死魔的手掌。
“感谢你们,为生者而逝,”白歌敛袍跪下,高举双臂,虔诚低吟,继而向北方叩首,额头触地,“请诸神明,福佑后世;莫为牛马,任为驱役;莫为草木,任为折履;莫再为人,牲于刀兵;莫再为人,终于哀戚……”
“王爷,您干嘛呢?”霍亨来到白歌身后,一把抹掉脸上的血迹,“城里收拾干净了。”
白歌颂完哀辞,又郑重叩了三叩。待起身时,脸上哀戚已全然不见:“立即收拾好蒙郡军的军粮,随我运去狼原。”
霍亨瞪眼:“怎么还要贴他们的冷屁股?”
白歌只说:“你去不去?”
“去!全听您的还不成吗?”霍亨立即转身大步走了。
白歌长叹一声,慢慢踱步走下城墙。
他看着城下寥落的点点灯火,手抚冰凉石砖,心想:虽是残破之城,但是我的第一座城。从此以后,我将手握百城,号令万军,拿回应属于我的一切。
而目前,暂需些微忍耐,再忍耐一阵,或几月光阴,就永远无需再过这种压抑的日子了。
白歌紧握双拳,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眼中散发隐隐光芒。
请等我一会儿,我们很快、很快就能重逢。
两天后,白歌亲自押运粮车北上,再次踏入狼原。
一行在帐区之外就被人拦住。
“就这么点?”
络腮卷毛的浑胡王叉着手,在粮车中巡视一圈。
白歌负着手等他巡视完,点头回答:“这是你们延误损失的赔偿,还有佯退荣和的幸苦费。”
浑胡王跳起来一把揪住白歌的衣领,怒道:“你个该死的骗子、可恶的狐狸,明明说好退出荣和就返还我们的欠款!”
白歌脸色不变,任凭浑胡王扯着自己的衣领摇晃。等浑胡王怒火发过,稍作停歇时,白歌才淡然道:“我要见格达大汗,提出进一步的合作。”
浑胡王吹胡子瞪眼:“没有合作,只有砍下你狡猾的脑袋!”
浑胡王伸手拔刀,举刀要砍,却被一柄刀锋拦住。
浑胡王皱眉道:“布敦,你不也希望这俩混蛋见鬼去吗?”
朗金布敦没有答话,只是板着脸说:“海歌王,大汗有请。”
白歌轻笑,按下身侧霍亨紧握剑柄的手,向浑胡王颔首致意,再不管他如何跳脚咒骂,跟着布敦离开前往汗帐。
高大宽阔的汗帐里,朗满格达照旧赤着上身跨坐在木榻上,白歌掀帘而进时,他便一跃而起,张开双臂,爽朗大笑的迎上去:“哈哈哈,亲爱的海歌王,咱们又见面啦!”
白歌同样张开双臂,笑着拥抱这个善意的汗王。
格达拉白歌坐到榻上,问:“浑胡那个固执的家伙,没伤着你吧?”
白歌笑着摇头:“开个玩笑而已。”
格达为白歌倒上奶酒:“你别放心上,浑胡他们分的那块地确实条件差些,日子过得紧张些,弄得整个人都抠抠巴巴、神经兮兮的。”
白歌笑了笑,不置一词。
“你们带来的粮食,我已经吩咐人验收了。你是个讲信用的家伙,说回来就会回来,我果然不会看错的。”
白歌真诚的说:“尊敬的大汗,马匹我们还是需要的,合作我们还要继续。”
格达扬眉:“哦?据我所知,你们的皇帝没有任何和平合作的意向。”
“以下所言,皆代表我个人:买马,借兵,攻下梦京,我付三倍价钱。”
格达盯着白歌伸出的三个指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你这个后生,果然不是只任人驱赶的绵羊,而是嗜血食肉的凶狼啊!”
“大汗,请您答应我的请求。”
格达转而摇头:“不是我不信任你,也不是我质疑你的能力,而是我狼原无兵可借啊。你也知道,之前我两个哥哥内战十年,整个狼原都渴望和平与安稳。梁国内部的事无法引起狼原人的战意,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帮助你。”
白歌低头默思片刻,然后猛地抬头说:“如果借狼兵呢?”
“狼兵?”格达明显震惊了,他双手撑桌问,“你确定吗?”
白歌郑重点头。
这次轮到格达沉默了。
白歌等了一会儿,生怕格达不答应,补充道:“借狼兵,价钱不变,仍是三倍。”
格达笑了笑:“狼命并非比人命更贱。”
白歌急忙道:“五倍,攻下梦京即还。”
格达笑着按下白歌五指张开的手掌:“我不是这个意思。借与不借,不是我说得算的。你别急,我帮你问问罢。”
白歌强忍着没有问他谁说了算。
他想,狼原人事事都要问天问神,或许这次全凭运气了罢。
不,即使占卜祈神,也有转圜的余地。
所幸霍亨热度不减,于是接下来的俩天里,白歌派霍亨去跟姑娘们打听祈神仪式的主导人与流程,然而打听了一圈,只收到“狼兵有五十多年未曾出现了,现在的小姑娘们都不知道这是个啥玩意”的答复。
白歌只能忐忑等待朗满格达的回复。
“您怎么不找佳珠问问?”霍亨提议。
白歌苦笑,第一天他就提着礼品去找佳珠,却吃了个闭门羹。现在佳珠不来找他,他怎么好老往人公主的帐篷跑呢。
霍亨摇头晃脑、大大咧咧的说:“有啥不好意思的,照我就往她帐前一坐,情歌一首接一首的唱,还怕她不肯出来?”
白歌嘴角抽动,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佳珠这个人,软硬不吃,就像翩舞在草丛间的蝴蝶,你越是去捉她,她越是避闪飞远;可你不去睬她,她反倒偶尔能停驻在你身边,吸引你的目光,牵引你的好奇,刺激你的想象。
可惜现在是“偶尔”之外的时候。
正焦虑难安、一筹莫展的时候,佳珠的侍女来拜访了。
白歌被带离帐区,似乎是之前看到白发老人祷告的小山头上,祈神的高台前面,朗满佳珠穿着素白的锦袍,在彩旗缤纷中甚是扎眼。
“佳珠!”白歌下马,遥遥喊了一声。
佳珠看着他跑到面前,没有说一句话。
白歌干笑一声:“这才几日,你就不认识我了?”
佳珠沉默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定。
白歌伸手,大力将她拥入怀中,急切说:“美丽的小羊羔,我很想你。”
佳珠方才开口说:“你真的想我吗?”
“千真万确。”
“如果让你选择,”佳珠的绿眸紧紧盯着他,“借兵攻取梁国,或是娶我得到狼原,你怎么选?”
白歌面色一紧:“这个问题咱们不是讨论过了吗?你为何又要问?”
“是啊,你早就做出了选择,只是我还心存幻想。”佳珠喟叹一声,自嘲的笑笑。
白歌生怕佳珠会影响大计,劝道:“等我攻下梦京,我就将你接过去。咱俩在一起,不一定要生活在狼原,对不对?届时你若思念狼原,我就常陪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佳珠沉默着,白歌连忙又道:“如果你介意裴氏,我就另造宫殿,与你朝夕相处,如何?”
见佳珠还不说话,白歌面色一暗:“还是你非得让我杀了她不可?”
佳珠勾起嘴角:“你要坐稳皇位,才舍不得杀她。”
“你既知道她于我而言的重要性,也知道她在我心里的位置,就不必吃醋生妒。”
佳珠哼了一声:“我长这么大,只让别人妒忌过我,从未我妒忌别人的。”
白歌笑笑,吻住佳人的红唇。
“既然如此,你还介意什么?”
佳珠抬手抚上白歌的脸颊:“你真的要借狼兵吗?”
“必借无疑。”
佳珠碧色的眸子里泛起微微涟漪:“不后悔吗?”
白歌坚定道:“绝不后悔。”
佳珠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怀抱。
“好,我知道了。”
佳珠转身离开,毫不留恋,留下白歌莫名其妙的怔在原地。
“完了完了,这下你是彻底惹恼她了。”听完后霍亨跺脚。
是吗?白歌心中疑虑丛生,分手的时候,佳珠还对自己笑了笑,只是这个笑中总觉暗含了些微忧色。无论如何,佳珠说“知道了”,应该是某种应诺罢。
果然,夜幕降临、羊马皆安之时,白歌和霍亨正要睡下,就听到帐外传来朗金石鲁的声音:“大汗请海歌王。”
钻出帐篷,霍亨用肩膀撞了撞石鲁:“你这家伙,不会又使什么绊子吧?”
石鲁瞪眼:“什么又,我从来没有!”
“上回真不是你?”
“如果是我的话,我为什么要和自己人拼杀?”
霍亨双手交叉于胸:“可能你见到本大爷武功高强,以一当百不在话下,所以立即改变了计划。”
石鲁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
白歌也疑虑重重,问:“大汗为何此时找我?”
石鲁没有多言,只道:“去了就知道了,都是按照海歌王的意愿办的,您不必担心。”
我的意愿?格达就算要同意我的请求,也不应该挑这种接近午夜的时候啊。
“啊啾!”
更深露重,寒意侵衣,白歌迎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霍亨不满道:“挑这半夜三更的,是故意整我们吗?”
石鲁哼了一声,似乎更为不满:“害得我们所有人都不能睡觉,到底是谁整谁啊!”
霍亨怒骂之语尚未出口,转过一个山包,眼前突现巨大的火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骑马离开了帐区,来到了白天里白歌与佳珠见面的地方。
白歌惊讶的看着披挂彩旗的矮山上下,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狼原人。估计附近狼原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这里了。
山上山下火把林立,形成一片辉煌的光海。似乎有种蠢蠢欲动的力量,要从光明之下的黑暗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