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鹿宣之约 ...
-
这方梁军突然撤退,给了齐军喘息的机会。颜旷下令紧闭城门,抢修城墙。是夜,有飞鸽传书,报告攻下鹿阳的消息。齐军这才重振信心,坚守武良至援军到来。
是又非却忧心忡忡,向颜旷建议:“不知何时援军才至,但武良明日难守。陛下不如趁夜离开。”
颜旷冷笑:“离开?回怙云岭喂尸怪?休要再提此言!”
是又非和诸将这才下定决心,背城一战,拼死一搏。
次日清晨,梁军就前来攻城。梁军用上攻城器械,很快城墙工事复又崩塌损毁。梁军涌入城中,与齐军展开巷战。
颜旷率兵当街而立,剑斩来者,陷入苦战。
白歌见久攻不下,焦急不安,亲自提剑杀入城中。只见霍亨正与一高手过招,臂力过人的他竟显败象。白歌欲上前相助,却被一人横剑拦下。只见此人银甲赤袍,满身血迹,一双眼睛犹坚定锐利,从容不迫侧身躲过一击,与白歌缠斗在一起。二十个回合后,白歌显露破绽,被颜旷一剑砍伤大腿。此时许多梁兵拥过来保护白歌撤离,白歌不甘,叫喊着还要再战,被诸人强行制住退出城外。而霍亨勉力强战,惨败于展越,身中数剑,浑身是血,昏倒在地。
渐渐日头高升,齐梁双方都疲惫饥饿,相持不下。武良城北门处堆尸如山,中央大街上血流成河。
梁军将领大多被展越斩杀,士兵们散入大街小巷,各自为战,十分混乱与挫败。此时白歌传令:“齐帝现在武良,割齐帝头者封侯万户!”梁军闻之,军心大振。
眼见齐军节节败退,死伤者众。颜旷命人高声传呼:“援军已至!”一时间,齐军上下燃起希望,拼死相抗。
双方又激战至傍晚,颜旷领齐军且战且退,梁军逐渐占领城北。
颜旷仍执剑当街而立,双目血红,浑身鲜血,僵硬的挥动手臂砍杀妄图近身者。他已伤痕累累,精疲力竭,只靠一丝执念支撑身躯:沐雪,我定要再见你一面。
突然南门传来欢呼:“援兵来啦!”
颜旷心道,又是这招,只怕不管用了。
但是没想到梁军竟然纷纷退却,很快撤出城去。
颜旷这才知道,援军确实到了。他不由吐出胸中积蓄之气,猛地半跪在地上。
沐雪从梁军兵营逃出,本想直接进武良找颜旷。不想武良城门紧闭,而身后有梁兵穷追不舍。于是沐雪只能躲进怙云岭中,梁兵遍寻不得又不敢深入再追,只能悻悻而归。
次日齐梁又是激战,沐雪多次欲闯入城中,无奈围城的梁军太多,沐雪拼杀力竭仍不得进。
直至傍晚,充州齐军援军到,旋即与梁军交战。梁军不敌,急急撤退向武运去,一路丢盔弃甲,折兵损将。沐雪这才抓住时机,溜进武良,直奔县衙。
颜旷被扶入县衙包扎,充州大军将领纷纷赶到,跪下领迟来之罪。颜旷自责一番,宽释诸将。此时展越进前来,附耳相告沐雪回来。颜旷大喜,对他点头使了个眼色。
展越出来,告诉沐雪:“陛下在议事,你先去后院等着。”
沐雪便往后院去,不想碰见许昀正急急往外走。
“这不是沐雪吗,之前招呼不打就消失了,如今又从哪里冒出来了?”
沐雪赔笑:“抱歉抱歉,是我不对,这就请你喝酒赔罪。”
“现在没空,外边一堆伤兵等着我呢!”
“也是,那我与你一起去。”
“不必了,援军来了,帮手很多。倒是你,给自己清理一下罢。”许昀从怀里掏出一瓶膏药塞给沐雪又急急走了。
沐雪回到之前所居之处,让人烧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身上略有小伤,沐雪抹上膏药,顿时清凉舒适,她不由在心中暗赞许昀。
颜旷议事毕,急不可耐来到后院沐雪居处,只见沐雪正盯着一棵盆栽发呆。
“你能盯出花来吗?”颜旷戏谑道。
闻言,沐雪立刻转身、抱住颜旷,然后细细察看,心疼道:“你怎么弄的浑身是伤?”
颜旷回抱她:“小伤,无妨。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要是早知我离开你会受伤,我便不走了。”
“我明明感觉你北去了,怎么又折回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半路听说梁军往武良来了,我就满心担忧你。还好我回来及时……”
颜旷细问:“及时是什么意思?难道昨日那蹊跷之火是你干的?”
沐雪闷闷不答。
颜旷搂紧她:“多亏你救了我一命。”
沐雪哽咽道:“我彻底背弃了祖国,从此我便是无国无家、永不见光之人……”
颜旷打断她:“嫁夫随夫,你日后和我一样是齐国人!”
沐雪抬头望进颜旷坚定温柔的眼神。
颜旷低头吻她,说:“跟我回家罢。”
沐雪粲然一笑:“好。”
颜旷欣喜非常,两人相拥缠吻。
“喂!你手往哪放呢!”
“嗷!你戳我伤口干嘛!”
“你浑身是伤,消停会儿吧!”
次日早,沐雪陪颜旷出门巡视。中央大街上,兵民正一起清理街道。人们把梁军尸首拖出城外就地掩埋,把齐军尸首焚烧后整理骨灰送回齐国。其余人清洗街道,试图尽快把曾经鲜血淋漓的痛苦回忆从脑中抹去。
沐雪道:“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凡你所愿,我必尽力。”
“不要再北进了,好不好?”
颜旷思忖道:“恐怕已经晚了,昨夜已有将士领命去鲁德了。鹿阳一线梁军溃退,无法再与鲁德策应,所以鲁德一线将很快攻破。此乃大势,非我能阻。”
“但是,”颜旷安抚沐雪,“攻下鹿阳和鲁德后,我也不打算再北进了。此次兴战,我本欲一雪前耻,再建国威。然而亲征后,眼见许多百姓妻离子散、流离失所。我便真正体会到兴兵之错,戕害生民。所以我也愿意早日结束这战事。”
“何况,”颜旷笑笑,“失了两郡,有人比你还急。如果我没猜错,很快梁国会主动求和。我答应你,即使梁国不求和,我也会停止进兵。”
沐雪这才点头满意。
白歌兵退武运后,本想坐等梦京下达押解自己回京处罚的旨意,却等来鲁德失守的消息,接踵而至的是派遣使团与齐人和谈的旨意,更没料到指定的和谈代表正是自己。
若只是打一场败仗,不过是与众将一般负罪;若是作为代表和谈,必会签下丧权辱国之协定,之后必受国人唾骂,成为众矢之的。白歌冷笑,太后与皇上不仅要惩罚他、折磨他,更要毁了他的声名,让他生不如死。可雪儿让他咬牙活下去,他就必须忍辱负重,挨到雨过天晴、云开日出的那天。
听说齐帝已离开武良、前往鹿阳,白歌便随同梦京遣来的使团一道前往鹿阳郡治鹿宣和谈。
白歌看着鹿宣残缺的城墙,想起那些守城而死的人们,心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惋惜。他骑马进入鹿宣城时,只见人们在热火朝天的修复城里的房屋街道,商铺开始重新营业,各种买卖交易逐渐恢复,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白歌心叹,半月之前鹿阳还是梁国领土,如今鹿阳百姓这么快就在齐国治下安居乐业,可见齐帝治国真有一手。
梁国使团下榻在鹿宣驿馆中,众人忐忑准备着明天的谈判。安置好行囊后,白歌要求热水,一个驿馆小厮很快提了一桶热水来,临走时悄悄往白歌手中塞入一张纸条。白歌关闭门窗,展开纸条,上述“陷齐,望王爷相救”,落款为“霍亨”。白歌这才知道那霍亨竟然还活着,心道此人命大忠勇,但依照如今形势,也不知能不能赎回。
沐雪已在鹿宣府衙住了两日,这两日颜旷事务缠身,于是她只能跟着许昀和阿苏二人在鹿宣城中四处溜达。这二人从未来过鹿宣,沐雪难得当了一回向导。日暮时分沐雪回到府衙,她在书房找到颜旷,颜旷正负手而立,紧盯着一幅悬梁展开的梁齐地图。他与随行大臣刚刚商议完明日和谈之事。
“剑则别看啦,吃饭去罢。”沐雪把颜旷拉到居处桌前,把他按在凳上。
颜旷拿起筷子,看着沐雪若有所思,又放下了筷子。
“怎么啦?”沐雪吃着正香。
颜旷正色道:“想不想恢复白氏宗室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嫁给我?”
沐雪放下碗筷,断然拒绝:“不要!”
颜旷不解:“如果你想,明日和谈之上我提出这个条件,他们绝对不敢不答应。”
“从我在武良火烧军营那刻开始,我便下定决心,与过去一刀两断。我有愧于梁国,也不愿再沾梁国的光。以后我既不是杀手流光,也不是什么安平郡主。何况,在世人眼里,安平早就死了……”沐雪脸色暗淡下去。
颜旷心中内疚,柔声道:“你不当流光,也不做白雪,便永远是我的沐雪。”
“好。”沐雪笑。
颜旷暗叹,自己倾心的姑娘果然与众不同,淡泊名利,恣意洒脱。
“当初怎么改姓为“沐”呢?为何不是“马”?” 颜旷眼里含着笑意,却装着虚心请教的样子。
沐雪想起当初自己胡诌是马家村人,顿时又觉出自己的蠢笨。她干咳一声,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名‘雪’为父母所赐,不敢抛弃……话说我父亲那人,总是眷念于逝去不再之物,比如这随冬而逝之雪、我那夭于襁褓的兄长、还有那名存实亡的兄弟之情……咳,传说我的祖先出身于白木原,故而以‘白’为姓,那不如我以‘木’为姓好了。但又觉得‘木雪’有点儿傻气,所以就换为从水之‘沐’。”
颜旷揉揉沐雪的后脑勺:“原来如此。”
沐雪默了默道:“明天能不能别太为难白歌?”
颜旷端详她:“为何?”
“他是我堂兄,一直挺照顾我的。这次在武良,他明明抓住我了,却又放了我。”
颜旷笑:“雪儿堂兄,我必敬重。”
沐雪听他唤自己“雪儿”,心中顿时涌出许多温暖。
“哟哟,眼睛怎么红了?乖乖,我们吃饭。来,张嘴,啊……”
沐雪伸头张嘴,颜旷却拿远筷子,趁机低头吻住她。沐雪笑笑,还给他当胸一拳。
翌日,鹿阳郡府衙举行齐梁和谈会议。
白歌率梁国代表先至,本以为会受到刁难,没想到齐国却专派官吏鞍前马后、嘘寒问暖,引领至议事厅落座后迅速递上热茶,导致众人都感觉恍惚不实。
不久颜旷率一班齐臣至,齐梁代表相互行礼问候。梁人本以为齐国胜券在握,必会傲慢无礼,不想齐帝温和亲善,齐人亦恭谨礼敬,于是把一腔愤恨压下心头。
白歌首次正式会见颜旷,方知齐帝正是那日武良城中与自己交手之人。白歌心中不甘,又生敬佩,暗暗决心有朝一日,再决高低。颜旷亦敬佩白歌亲身上阵,有勇有谋,更加以礼相待。
双方落座,开始休战谈判。梁国代表提出梁帝拟定的条款:承认鹿阳、鲁德两郡归属齐国,赔偿军费。梁国众人预备着与齐人讨价还价,谁料齐帝与海歌王十分投契,聊天谈地丝毫不提休战条件,旁人只能瞪眼坐着干着急。
及至齐人也坐不住了,开始端起茶杯咳声,颜旷才哈哈大笑,结束与白歌的闲扯。他唤人拿出地图,拿笔在图上信手一画:“朕与海歌王投契,愿意归还武良等城。至于军费赔偿,就按你们提的办。”
梁人面面相觑,没有料到齐人如此慷慨。齐国众臣似乎也未提前知悉,全都面带惊讶。
白歌惊喜,唯恐颜旷变卦,迅速修改协约,递与颜旷。
齐臣欲阻,低声劝谏,颜旷充耳不闻,签字盖章:“愿齐梁两国重修和平,不再兴战。”
白歌拱手:“陛下仁德,我代梁国百姓感谢陛下。另有一个不情之请,望陛下应允。”
“请说。”
“近闻武良旧尉霍亨将军还活着,还请陛下看在我的薄面上,允其归国。”
颜旷笑:“朕真心希望与王爷交个朋友。既然霍将军心系祖国,朕愿意全其忠义。”
白歌大笑:“与陛下相交是鄙人之大幸!”
梁人心中欢愉,喜上眉梢,而齐国诸人见事成定局,心虽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两国代表寒暄行礼后结束会谈,约定晚上举行庆宴。
白歌率梁国代表返回驿馆,一路上诸人皆欢心雀跃,纷纷相互预祝升迁。白歌心中鄙夷,国家吃了败仗,这些人却只关心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