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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太庙沉木 ...

  •   “王爷,您这边请。”
      白歌绕过一堆青色的琉璃瓦片,走进白氏宗庙。过去叫白氏宗庙,如今该称“太庙”了。
      “褚大人,怎么回事?为何迟迟修不完?能赶上年末的祭祀吗?”
      将作左校令褚玏苦笑一下,道:“今年不行。还不是没钱嘛。”
      “朝廷不是拨了三十万两,怎么还不够?”
      “那是预算,实际到账的不足二十万两。”
      白歌皱起眉头。
      进入正门,太庙正殿巍然耸立在广场中央,三十多丈外围绕着一圈稍显低矮的陪殿。脚手架密密麻麻的搭建在正殿外围,可是架子上、广场中,空荡荡的一个匠人也没有。
      “人都去哪了?”
      “工事被迫停了,就暂时让他们散了。”
      “二十万两勉强也够了吧?”
      “本来是够的,但是现在又不成了。”
      “钱都用哪去了?”
      “约十万两支付了匠人的工钱和材料购买,就瓦当、砖石和木漆等等,”褚玏指指脚下的砖石,又遥指着正殿说,“剩下的钱全部用作买白木了。”
      褚玏边说边领着白歌向正殿走去。
      “您大概知道,太庙三座大殿的柱子必须使用白木。这白木水火不侵,百虫不蠹,坚硬如石,色泽纯正,是建材中的上上品。正因白木之坚,寻常刀具无法毁伤半分,只能用黑铁刀兵砍之,砍一棵,毁刀数把。而这黑铁的冶炼之法,完全掌握在白木原的羽人手中,外人不可得知。加上只能去白木原购买,又只能买三尺径长、纯色无瑕的上品,这价钱就居高不下了。”
      褚玏指着殿门旁的柱子说:“您瞧,这儿裂了,都裂了。上次修缮太庙,已是一千年前的事儿了。饶是白木再坚、挺,也不得不更换了。”
      “十万两还不够?”
      “本是足够的,可是……”褚玏垂下头道,“运银的船在梦泽沉了,十万两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白歌顿时就怒了:“什么!明明知道梦泽有蛟,为什么不走陆路!”
      褚玏白着脸、急忙辩解:“我们也想稳妥点走陆路,可是没钱啊!那些羽人抠得很,好说歹说都没能降几个钱。如果走陆路,就必须经过狼原,除了高额的运费和人力,那些狼原人又会趁机勒索一大笔过关费,也有遇劫的风险。既然都有风险,那么还不如走水路,运费便宜许多。我们来回讲价几趟都没出事,可偏偏运上银两就出事了……”
      “糊涂!这种时候,就应该上奏朝廷,拨银派兵,现在岂不是因小失大!”
      “王爷啊,您有所不知,大匠卿钱大人屡次上书,都不得朝廷重视,朝廷反而只一味催促工事,这让我们如何是好?”
      白歌摇头不语,长吁短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良久,白歌沉声道:“我独自进去,向祖宗请罪。”
      褚玏心中仍有委屈但不好发作,又兼惭愧,只好说:“下官在外边等您。”
      白歌推开正殿大门,进去后反身阖上沉重的门扉。正在修缮期,殿内只燃着为数不多的长明灯,勉强照出空旷大殿内事物的模糊轮廓。
      白歌走到殿中跪下,抬头看去,前方的架子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目前只有正殿的状况稍好,故而三殿的祖宗牌位都迁移于此供奉。
      白歌抬头看向顶层中央,端放着那个明显大一圈的牌位,虽然看不清上边的字,他心里也知道,那必然是厦朝第一代镇北王武英白风的牌位,现今追封为梁国的武英圣祖皇帝。
      传说这位祖宗是一个羽人,正是凭借一双黑翼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以“战神”扬名,然后鼎助云氏,共建厦朝,立下彪炳青史的功业,成为两千年厦朝唯一一个大柱国。因为出身于白木原,所以宗庙一定要用白木吗?
      不同的种族之间无法孕育后代,这是天地之始就存在的自然法则。如果他是羽人,为何他的女儿能生下厦文帝呢?如果他是羽人,为何他的后代全部没有双翼的特征?
      白歌叹了口气,他果然不是羽人罢,那到底为什么固执的要用白木呢?这么多的老祖宗,为何都要为难后人?
      白歌心中愤懑,我难道不是你们的亲后人!死人今日竟要逼死活人吗!所有的牌位此刻在白歌眼里都化为一撮撮尘土,他恨不得在这里也点上一把火,烧他个干净。
      他的视线向下移动,底层最靠前的供桌上,供奉着梁国开国皇帝之灵,右边隔了一个香炉就是世宗白兰的牌位。
      白歌对父亲有着复杂的情感。
      白兰是一个不好女色、只好江山的人,他一心扑在不择手段从兄长手里夺取储君之位。这样的人,一般会成为众人称颂的明君,然而绝对不会是一个好兄弟、好丈夫和好父亲。他极度倚仗钱氏,纵容钱氏骄横,不留非己出之子。二十年前白兰被派遣镇边,而钱氏养病在京,白歌才顺利诞生至世上。成太妃的母家不具势力,母子俩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活着,饶是这样,依然被钱氏视为眼中之钉。白兰本不重视这个庶出之子,但随着白歌渐渐长大,他越发觉得此子恭孝谦谨,与暴躁纵欲的太子形成强烈对比,便越发看重白歌,还渐渐萌生了易储的想法。
      那时,白歌的启蒙恩师、前御史大夫童诤弹劾白歆纵奴行凶,联合多位大臣奏请降罪严惩,意在不惩也要褫夺储君之位。出乎意料的是,白兰竟然没有当即拒绝,反而郑重的回答将慎重考虑。
      白歌当时吓得整夜睡不着觉。他从小便小心翼翼的活着,努力取悦钱氏和父亲,不得罪宫里任何一个人。心中从未想过什么帝位,唯一的理想便是早日封王、离宫立府,将母亲接出宫去,自在的活过下半生。他已经很努力的谨守中庸,可惜太子着实太不争气,引得上下怨愤不已。童诤突然攻击太子,事先没有与他进行过半点商量。白歌心里便对他没有半点感激,反而决意要从此疏远童诤那帮子人。
      白兰真的慎重考虑过易储的事,但与此同时也伴随着钱氏强力的反扑。当童诤被下属指认受贿而下狱时,白歌也完成了他的第三次谦辞上谏。在钱氏的压力下,白兰最终宣布“太子年弱,亦无大罪,立嫡立长,不可枉废,但愿群臣尽忠共力,辅佐太子明晓仁德”,把“太子失德”暗暗归罪于群臣的“不忠”和“党争”,大臣们只能偃旗息鼓、不敢多言,这场易储风波方才平息。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三上谦辞、表明自己不堪为储,父皇真的会顶着钱氏的压力易储吗?如果当时自己和童诤齐心协力的话,自己现在是登上帝位还是身首异处?
      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的冷漠,让我孤独无助、心寒自怜;你的重视,又让我如芒在背、惴惴不安。你可知道,我来到世上的每一天,都活得如此艰辛。如果不能使我生而安乐,又何必生下我?我尚且如履薄冰、不能自保,你便撒手而去,徒留什么“梁之柱国”的空话!
      “咔”的一声脆响,白歌吓了一跳。他猛然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把父亲的牌位拿下了供桌。那牌位紧紧的攥在手中,此时已被掰裂了一条缝。
      白歌赶紧把牌位放回原位,幸亏周围无人看见,暗淡的灯光把浅浅的裂缝很好的隐藏起来,否则一项“冒犯祖宗”的罪名就可处死。
      他站起身来,再次看了白兰的牌位一眼,低声道:“你旁边的位置想留给他吗……”
      他低低的笑了几声:“我该如你所愿吗?”
      白歌转身推开沉重的殿门,刺眼的光明倾泻而至。
      褚玏如言等在殿外,看到他出来面色一紧。
      还没等褚玏努力扯出一抹笑,白歌便开门见山道:“褚大人,之前押银出船的有哪些人?家住何处?如何抚恤?从何处提银?出船日期为何?哪座码头始航?哪家船商承运?你都一一与我道来。”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褚玏额上渗出冷汗。
      褚玏高声道:“王爷您是对此事有所怀疑,还是不信下官?”
      白歌只冷冷的看着他。
      褚玏抬手用衣袖摸了一把脸,说:“我们都有详细记录,您跟我去见主簿就是。老朱前日中风了,瘫在床上不能动,请您见谅。”
      白歌冷峻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褚玏心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人人都敬仰的“贤王”,没想到是个如此冷酷无情的人。
      白歌跟着褚玏骑马来到甘阑里,这里属于梦京的平民区。
      褚玏在巷口停下,招呼白歌下马。他们把马匹交给下属,让其候在巷口。巷道狭窄幽长,马匹都无法转身。
      叩开那户普通的人家,褚玏和朱氏妇随意的寒暄一下,便领着白歌走进朱主簿的房间。果然房中有个枯瘦老头仰卧在床,一动不动。
      “老朱,这位是海歌王爷,来看望看望你,”褚玏去扶起老朱,“你好些了吗?”
      老朱“啊啊”的怪叫着,眼睛直直瞪着白歌,好像很是激动。
      白歌全程一言不发,他只看了老朱一眼,便环顾房间,打量房中的柜箱。他一句慰问体贴的话也不说,直接开口问:“账簿在哪?”
      褚玏压抑着怒火,强笑着对老朱说:“老朱,这次来,除了探望你的病情,我们还想核实一下账册,特别是那批沉银……你这不是突然就病了么,这些事暂时移交给别人罢,你就安心在家养病,大伙都盼望着你早日好起来呢。”
      老朱“啊啊”的叫着,右手巍巍颤颤、费劲的抬起来,指了指衣柜旁边的大箱子。
      白歌冷声道:“负责押银人的姓名、住所,还有承运的商号等资料都在那吗?”
      “啊啊”老朱努力的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那我让人来抬走。”
      “等等!”褚玏高声喊着,泄露了一丝怒气。
      白歌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这些账册、文书属于我们将作左校署,您就这么带走不太好罢?”
      白歌笑了一下:“皇上钦命本王督监太庙修缮工事,本王无权查看这些账册吗?”
      褚玏声量不禁弱了一些:“王爷您当然可以看,但是就这样带走了,若是出现什么损毁,该如何是好?”
      “褚大人说的极是,不妨现在贴上封条,让人送至本王书房。本王看完后,再派人封上送回来,”白歌见褚玏仍要反对,高声道,“褚大人如果还不放心,不妨让人把本王的书房也贴上封条,在旁监督本王查账就是!我乃大梁堂堂亲王,总不可能窝在你那小小的账房中吧!”
      褚玏只好让开身躯。
      白歌高声唤人:“来人!把这箱子给本王抬走!”

      黑暗无边无际,这里没有空间与时间,或者说这里是所有空间与时间的终点。在这里,意识成为奇异又无用的存在,生命也变得毫无意义。
      无处攀援,无处借力。自己会这样永无止境的一直坠落下去吗?
      一片虚无,一片死寂。自己会这样无声无息的悄然消逝于世间吗?
      孤独像是一条毒蛇,无声无息的缠上心脏。与其说是害怕孤独,不如说是害怕孤独这种感觉。不,不对,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害怕、恐惧这样的心情?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然有了情感这种无谓的负累。
      放弃徒劳的挣扎罢,永远和我在一起罢,我们是多么般配。有个温柔而充满诱惑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冒出来。
      我看不如你放弃罢。她嘴硬着,内心却不受控制的越发动摇。
      越是奋力挣扎,越是感受到恐惧与绝望。
      就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一束白光刺破黑暗,一只光洁的手掌伸了过来。
      我来了。那个声音平静如水却充满雄浑沛浩的力量。
      你来了!
      “剑则!”
      沐雪猛然醒来,一身冷汗,长长呼了口气。
      又是这个梦。
      屋子里燃着安神香,使得她仍昏昏沉沉的。夜明珠浸在缭绕的烟雾中,使得所有事物看起来都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
      突然,一阵恐惧猛地撰住了沐雪的心脏,她惊恐的发现,她的床边正无声无息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竟然没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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