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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月祭之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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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不断的叫喊声唤醒了白歌。
白歌睁眼一看,有金黄色的细细光束直射到眼睛里,呈现一圈圈模糊的光晕。原来已经白天了,他想抬手挡眼,才发现自己还绑在树枝上,立即动手解开绳索。
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轻易分辨出是在喊“王爷”或“海歌王”。
“我在这!”白歌跃下树梢,朝喊声传来的方向边跑边喊。
没过多久,白歌就见到了贺然军士。有人立即吹响了号角,分散搜寻的人们都寻声集结过来。
白歌要了些水和烙饼,狼吞虎咽的塞入腹中,第一次感到军粮如此美味。
此时霍亨和郎烨从林间现身,快步走来。
“您没事罢?”郎烨关切的问。
白歌放下水壶,笑道:“无碍。”
霍亨一拳砸过来:“吓死老子了,跑哪儿去了啊?”
白歌立即捂胸,还好霍亨没使劲,否则白歌要被他捶得吐血。
白歌绝不会说出全部实情:“被山贼请去他们寨子一游。”
郎烨急切问:“找到位置了?”
白歌苦笑:“没有,全程蒙着眼。”
果然郎烨立即露出失望的表情。
还是霍亨更关心白歌,他哈哈大笑说:“人没事就好。”
“那咱们回罢。”郎烨召集军士们列队出发。
走了许久,依然未能离开森林,白歌不禁感慨:“这片山林真的太大了。”
“娘的!老子在这山林间一点用武之地都没有!”走在前方的霍亨挥着铁剑用力劈开灌木。
头顶上树冠茂密、遮天蔽日,众人的心情都很压抑。
“王爷,您看咱们要不要上书朝廷、再要点人手来?”郎烨苦着脸说。
白歌也很无奈:“郎都尉,我跟你解释很多次了,这里临近国界,朝廷不可能再发更多的兵来。”
“那怎么办啊?您也看见了,这里林深草密的,没有办法骑马进来。而那帮兔崽子,对山里熟悉得很,一钻进来就不见了,咱们根本追不上他们。”
白歌一把扯掉头上不知何时缠上的草藤,心烦意乱道:“要不然咱们再设法诱他们出来?”
“我们曾经假扮过的商队,故意从这骆驼峰下经过,当时这帮匪寇倾巢而出,我们狠狠的重创了他们。可惜当时人手不足,让他们的核心份子跑脱了。后来他们就十分警觉了,再不会轻易上当。”
“终于出来了!”霍亨感叹一声。
他们终于走到了森林边缘地带的大道上,眼前顿时开阔起来,白歌竟然生出一种重见天日的喜悦感。
“后来我们压根就找不着他们,更别提斩草除根了。我们屯兵于此,他们就按捺不动;一旦我们退兵了,他们又卷土重来,骚扰乡里。唉,今年战事起,还让他们趁机坐大了,”郎烨无奈的说,“所以我们只得求助朝廷,希望调来更多帮手,大家一起巡山,把他们的老窝找出来!”
白歌回头看着这片山林,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霍亨摇摇头:“这么大座山,要多少人才能巡遍?”
白歌对郎烨说:“拿地图来。”
郎烨从属官手中接过当地地图,展开在白歌面前。
霍亨瞟了一眼,大惊道:“我的娘呀,这骆驼峰就已经这么大了,他们要是逃到贺山西麓去,那就更加找不着了!”
白歌沉吟道:“不错,增添人手不可能,也没有用。”
郎烨心生无望,重重叹了口气。
白歌从地图上抬起头,再次望向苍翠的山林。他皱着眉头,眼中渐渐浮上一层狠戾之色。
我必须尽快回梦京,夜影阁不知会有什么动作,夜长梦多,不能再耽搁于此了。
白歌指着地图问郎烨:“这是一条山涧吗?”
郎烨点点头说:“是条水量充足的小河,河流东边就是骆驼峰。不过我们沿着水源找过,没找到那帮人的踪迹。”
白歌用手在地图上一划,说:“郎都尉,请你尽快派人在这些地方砍掉树木、挖出一条壕沟,一直挖到这条河的位置。”
郎烨一脸惊讶。
白歌转头对霍亨说:“老霍,你领人封锁骆驼峰,不要让贼人逃出,不,逃出也无妨,逃出来逮着歼灭就是。但绝对不能让他们逃到贺山西麓去,所以要在河流一线布重兵。”
霍亨干脆果断:“是,末将领命!”
郎烨迟疑问:“王爷,您莫非想要饿死他们?没用的,就算他们没有存粮,这山里飞禽走兽很多,他们一时半会儿饿不死。”
“饿不死,就烧死。”白歌的声音十分冷淡。
郎烨大惊:“烧山?可那么多生灵……”
霍亨打断他说:“郎都尉,你难道是修士吗,在乎什么生灵?你没在战场上杀过人,没吃过牲畜?”
“可这方圆百姓……”
白歌道:“他们只会拍手相庆。”
郎烨无话可驳,他抬头望向莽莽青山,心中浮出一股莫名的忧伤。
“是,末将领命!”
一周后,军号烈烈,号声接次传递,由东向西,瞬间传遍骆驼峰周围。多处共同举火,骆驼峰顷刻间陷入火圈的包围之中。
白歌望着漫天的大火,心中涌出一丝奇异的喜悦感。
“王爷,没有贼人逃出来,这下他们肯定死绝了。”霍亨报告说。
白歌点点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隐隐有丝狰狞。
漫山大火,映照四野,热浪一波波的扑涌过来。山林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声、怒吼声,还有成群结队的虫豸走兽往山林外奔逃。
突然一声凄利的呼啸,一只黑影向白歌飞速扑来。
“王爷小心!”霍亨把白歌推向一旁,另一只手拔剑对着黑影一挥。
黑影跌落在地,发出闷闷的一声微响。
白歌定睛看去,那不过是一只小小的麻雀。它的翅膀好像被火烧过,羽毛末端大多是焦黑的。
“小畜生!”霍亨抬脚就要去踩麻雀,白歌伸手拦住了他。
白歌捧起麻雀。麻雀奄奄一息,却仿佛通具人性,小小的眼珠仍牢牢盯着白歌。
白歌笑了笑,说:“莫非我毁了你的家,你要报复我?”
麻雀突然抬起头,在白歌掌心狠狠一啄,然后又无力般颓然伏倒。
白歌手心受创,但面色不变,依然托着麻雀,对它道:“今日我杀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其他生灵,若堕地狱,不知将会如何?”
他突然放声大笑,道:“天道无情,生杀予夺,我行天事,若罪天罚!”
说完,他把掌中的麻雀向身后随意一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人间炼狱。
此夜月轮饱满硕大,皎皎如玉。正值旧时月夕之节,各地都在举行盛大热闹的月祭。
应京齐宫光政殿前,挂满了橙黄明亮的灯笼,仿佛天上暗淡的星辰都落下凡间。一杆笔直细长的圆柱高高竖起,从殿上望去,柱尖正好背映圆月。
原来从这个角度看去是这样的情形,沐雪心中叹道。
“据说今年的月仙子年芳十六,这么年轻就拿下舞魁,啧啧,真让人期待啊。”耳边照旧是颜玥的评头论足。
沐雪一边点头响应,一边隔着帘子扫视周围,台阶下各路高官贵胄觥筹交错,中央圆柱周围歌扬舞艳。
“这姑娘又是出自胥乐坊。”
“又?”
颜玥点头:“胥乐坊这几年可风光了,连续培养出了五个月仙子。”
沐雪“哦”了一声,心道这胥乐坊应是比肩梦京吟月楼的存在。
“当然他们坊舞姬的水准是没话说的,但是以后的舞魁争夺赛可谓越来越没有悬念咯,”颜玥颇为遗憾的摇摇头,“我又失去了一项对未来的期待。”
沐雪反倒提起了兴致:“那个舞魁赛设局吗?”
颜玥愣了愣,悄声答:“每年都是胥乐坊,哪里还有人愿做庄家?”
“那倒不一定。”沐雪心里打定主意,明年一定要亲自去瞧瞧。
突然殿前鸣起金钟,乐声徒然变得庄严典雅。收到信号,庭中的舞女们如蝶般纷纷散去,四周的观众也停止说话、放下手中的杯筹,正襟跪坐。
另一群身着白裙的舞女翩翩上场,不断变换着令人五花缭乱的队形。她们渐渐旋转变幻成一个同心圆的阵列,中间圆心处的舞姬脱颖而出,轻柔的纱制水袖和披帛向空中一展,宛如月下盛开的皎洁白花,博得看客们的一致叫好。
“今年这月仙子真不错!浑身像是没长骨头。”颜玥也不禁称赞。
此时那月仙子向殿上看过来,向中央的帝座盈盈一笑,使得沐雪夸奖的嘴张到一半便僵住了。
她侧头向左看去,高大帝座上的颜旷嘴角隐有笑意。
感觉一道炙热的视线射过来,沐雪见到坐在颜旷左边的赵太后正朝自己微笑,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只觉那笑容颇有嘲讽之意。
月祭算是每年的国家大典,颜旷不得不请出太后。本来颜旷和自己之间应该还有宁妃的位置,为此颜旷和太后好像闹得十分不愉快。虽然最终敲定了太后的座位方案,但宁妃临时托病不来出席,才使沐雪得以坐在颜旷右边。其中不知是不是颜旷使了什么手段,反正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便发作,整晚脸色极不好看。
沐雪亲切柔和的回之一笑,意思是:您老人家高兴就好。
太后收敛笑容,面无表情的转回头去。
沐雪再回首看向庭下时,那月仙子已经开始跳起月仙之舞了。轻步柔舞,如拂风摇曳之柳,如含露微颤之花,尤其是那粲然笑颜,天真纯洁堪比人间月色。
沐雪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比较,姿容平筹、舞技稍逊,但年纪却是残酷的优势……
钟乐之声越发高昂,在观众的惊叹声中,那月仙子手执小巧玉壶纵身一跃,姿态优美的攀上高耸的圆柱。圆柱之上插着又细又短的漆黑暗枝,舞姬踏足其上缓缓攀援,仿若真正的仙子围绕圆柱渐渐飞上高空。
高空强风带来的摇摇欲坠、心惊胆战的感觉仍如此清晰,沐雪觉得自己的舞姿渐渐与她的重叠起来。
“啊、啊,到顶了,要倒酒了!”颜玥兴奋的叫起来。
圆柱在风中不断摇晃,那月仙子攀上柱顶,在几近方寸之地翩然起舞。舞到最高潮,月仙子单脚稳稳立在柱顶,向后伸长右腿将酒壶高高托起,双手向前举起酒杯,脚踝微动,一道水线闪耀着晶莹月光从她头顶划过,精准的射入酒杯之中。
“噢、噢!”全场一片欢呼。
月仙子面带骄傲荣光持酒杯缘柱而下,在人们“感谢月仙赐酒”的欢呼中,一步步向光政殿上婀娜而来。
沐雪脸色渐渐发白,她仿佛看到那个持酒步上长晟殿的自己。
怀抱着杀意的自己,缓步走上台阶,眼睛紧紧盯着刺杀目标。那个人坐在高大帝座上,兴致索然的看过来。
如果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恐怕就要失败了。于是沐雪更加卖力的扭动身段,妩媚一笑,然后盈盈跪下,双手高举酒杯。
偷窥到那人站起,一步步走近,沐雪浑身肌肉绷紧,右手悄悄松开酒杯。
“真的是你,你竟然没死。”那人冷酷的声音中竟然透露出一丝兴奋。
沐雪讶异抬头,紧张得一时间忘却了自己的行动。
“好得很。”那人噙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伸手过来要取酒杯。
按照惯例,舞姬从月仙处取得仙酒、奉给帝王,如果帝王亲手取酒,便默认为属意舞姬,赐予当夜恩泽甚至纳入后宫;如果帝王遣他人取酒,便是没有看上舞姬,但舞姬仍可收获丰厚赏赐作为回报。
沐雪既忘却了计划,也忘却了惯例,脑中只是一遍遍回荡着:他认出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那人的手指快要触碰到酒杯的一瞬间,有个声音乍然响起:“皇帝!”
沐雪和那人都循声看去,见到钱太后一脸焦急的模样。
沐雪猛地清醒过来,她右手快速伸向腿间,要拔出藏在裙下、绑在大腿上的匕首。
那人突然放声大笑,猝不及防的一把拿过酒杯、快步走开。
眼见几个黑衣人悄悄围了过来,刺杀机会就这么稍纵即逝,沐雪不甘的抿紧嘴唇。
“这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杯月仙赐酒,代表着月仙的美好赐福。但朕想把此酒转赐给朕最亲爱的王弟,希望王弟日后仍能尽心辅佐,咱们兄弟齐心,共筑我煌煌大梁!”
沐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将酒杯塞进白歌手里,白歌满眼痛苦的看过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终究一言未发,然后举杯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