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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活的动力 ...

  •   一从昭良宫出来,沐雪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失去颜旷,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就意味着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思恐及此,她终于鼓起勇气捧着一盅甜汤来到德政殿门前。
      “娘娘,奴才……需要进去禀报吗?”呈璧看着踟蹰犹豫的沐雪,忍不住询问道。
      沐雪深吸一口气,说:“请公公通传一声。”
      于是呈璧进殿禀报,没料到皇帝也是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呈璧心底叹了口气,低声劝谏:“纯妃娘娘捧了盅汤,再迟些恐怕就要凉了。”
      颜旷遂说:“召她进来罢。”
      呈璧脸上浮起一抹笑,赶紧转身去请纯妃。
      沐雪进殿后,没走几步,就感觉脚下坠有千钧,提不起来。颜旷坐在宽大的书桌之后,看着她进来,又半道停步。
      殿中的气氛静谧而诡异,双方静静的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
      最终颜旷先开口了:“你带了什么来,让我尝尝罢。”
      沐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捧汤过去,放在颜旷面前。
      颜旷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却是食不知味。
      沐雪看着他沉默的一口一口把汤喝光,终于忍不住说:“我错了,那天都是我的错。”
      “叮当”一声,颜旷丢下勺子,起身抱住沐雪说:“不,是我的错……”
      “是我错了,我不该无理取闹、恃宠而骄,”说着说着,委屈、焦躁、不安又涌上心头,“我现在一无所有,只有你。没有你的庇护,我现在要么饿死街头,要么就身首异处了。我是睡昏了头、吃饱了撑的,才会去惹恼你、和你吵架、与你怄气,去管那不曾谋面、无亲无故之人的闲事!”
      “好了!别说了!”颜旷喊道。
      “你看,我又让你生气了。我为什么就管不住这暴脾气呢?对不起,我又做错了。”
      颜旷捧起她的脸道:“你非要说这些话来挖苦我么?我从未有过什么恃宠而骄的想法,你也不要说这种自贱的话。我是你的丈夫,就应当好好保护你、照顾你。同样的,你是我的妻子,也当好好照顾我、保护我。”
      “你有那么多侍卫,还需要我保护你什么?”
      颜旷眯眼笑了笑:“保护我不被其他女人骚扰。”
      沐雪忍不住扑哧一笑,道:“行,我以后就好好保护你。”
      颜旷搂着她坐下来,用脸颊去碰她的脸颊,柔声说:“我想了很久,想你说的那句话。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对你坦诚相告,才会让你产生那么严重的不安全感。”
      沐雪摇摇头:“不是的,我从小便被教导着:只能相信自己,不能相信任何人。从小我便没有朋友,因为很可能下一次我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第一次放下一切,想让自己完完全全的信任和依靠别人一次,但是我管不住我的心,它由不安和猜忌主宰着,那天晚上终于被引发出来……”
      颜旷搂的更紧了,他说:“没关系,我们两个其实很像,心里都没有太多安全感。但是我们可以共同努力,至少对彼此建立更多的信任。”
      沐雪点点头,颜旷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
      “现在,第一步,就让我们坦诚相告罢。”
      “你确定要告诉我吗?”
      “为什么不呢?我过去不想说,不过是为了无谓的面子罢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治下的齐宫竟然这么乱。我担心你一害怕,就更加不肯随我回来了。”
      沐雪笑了笑,说:“继续。”
      “从何处开始说呢?”颜旷沉吟一下,“就说说赵家罢。赵家是母后的娘家,对颜氏一直很忠诚,我登基的时候还很年轻,赵家对稳定大局起了很大的作用。”
      “后来我成年了,便迫切的想要亲政,母后不太愿意,我只能拿婚姻做了交换,娶了赵彤妍。”颜旷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对自己过去的行为很不满意。
      沐雪握起他的手表示安慰。
      “我刚被扔进夜影阁时,那些人把我关在一间小屋里,他们每天从窗口丢进来一块肉。今日是猪肉,明日可能是鸡肉,后日可能又换一种,不管怎么换,都是新鲜的生肉,温热的,还带着血。”
      颜旷皱着眉看她,心中涌上无限的怜惜和隐隐的愠怒。
      “我饿了三天三夜,开始去啃草席,都没有去碰那些肉。第三天夜里,有个好心人偷偷扔进来一个馒头,还温柔的劝我慢慢吃。
      我吃完了馒头,他感叹道,‘难怪夜影阁喜欢招小孩子,稍大点的孩子果然就犟多了。’
      我说,‘这不是年龄的事儿,人怎么能茹毛饮血呢,生食乃禽兽的行为。’
      那人哈哈大笑说,‘一看你就是好人家的孩子,一定读了很多书吧?’
      我对我的身世感到悲哀又耻辱,没有回答他,反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说,‘我看到你,就想起了我的妹妹。我劝你一句,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你的家人都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思考了一夜,觉得他说的对,做人还是做禽兽有什么关系呢?我父母泉下有知,一定是希望我能活下去的。又或是腹饿的折磨太过痛苦,我心里早就投降了,那个人轻轻一推,我就放弃了为人的坚持。于是次日开始,我就捧起投进来的生肉啃起来。初时会感到恶心想吐,但吃了几天就习惯了。”
      颜旷的眉头纠结在一起,眼里渐渐涌起杀意。
      沐雪握了握他的手,说:“别激动嘛,这些不过是折磨人的手段罢了。人为了活下去,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往往需要有所付出,天下哪来白食可吃呢?该你继续了。”
      颜旷接着之前的话头说:“颜氏内乱,赵家又一次有力的支持了我。”
      沐雪猜想,这“内乱”指的大约就是他的叔叔罢。
      果然颜旷说:“可是叔叔死后,赵氏就越发猖狂了。朝中势力似乎失去了平衡,大约是没有了政治上的强敌,赵氏大权独揽,渐渐竟然不甘居于人臣。”
      沐雪知道,到关键的时候了。
      “那一天,赵彤妍也像今日这样,端了碗汤进来。我本来不想喝的,但是那个女人,就是擅长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喝了,然后差点就死了。”
      沐雪感到身体发冷,偎依到颜旷怀里。她每次给颜旷送吃的,颜旷可能都要克服一遍心理阴影。
      “她为什么要害你?我看得出,她是真心爱你的。”
      “她一直申辩说,她下的是催、情、药,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催命药,”颜旷冷笑道,“是不是和那夜的情形很像?”
      “我相信她的话,我宁愿相信她的话。”
      “正因为她的话不辨真假,我才没有杀她。我中毒次日,赵家谋反了。他们领着卫军杀进宫来,一路杀到景泰殿外。幸好我命不该绝,及时解了毒,挣扎着持剑当殿而立。卫军看到我还活着,就倒戈了。之后赵家覆灭,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捆住我的手脚了。”
      “关于赵彤妍,我在怙云岭时就对你说过,她既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妻子,也从来不是我的倾心之人,我提防着她,就像提防我的母后和赵家,”颜旷拾起沐雪的左手,“我从未给过她这枚戒指,这枚戒指是玉渊这次出征前给我的。那个家伙是玉宫的司掌,是我们齐国的国师,但是一个不可靠的家伙。我大婚之时,那家伙曾信誓旦旦的说过后戒不见了,可能是故意不想给赵家。”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这次出征之前,他给了我后戒,还预言说我会遇见我的命定之人,之后我果真就遇见了你。玉渊这个家伙,总是出人意料,分不清他的话何时是真、何时是假。”
      “说得我越来越想见到他了,”沐雪凝视着指上的银戒,“我真想问问他,世上是否真的有命中注定。到底是我们选择了戒指,还是戒指选择了我们。”
      颜旷皱眉道:“有时我真希望你能傻一些,过得糊涂些不也很好吗?说到底,你还是不够信任我。”
      “你呢?”沐雪笑着去安抚他纠结的眉头,“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刺客的任务、终有一天会杀了你?”
      颜旷自信的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京城里最近多了很多来历不明的人,另外梁国那边也传来可靠消息,说夜影阁还在找你。”
      沐雪沉默了一会儿,无奈说:“我现在完全落在了你的掌心里。”
      “你要是真的能变成一个小人,被我握在手心里该多好,”颜旷顿了顿道,“赵家的事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比如说,我叔叔……”
      颜旷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我叔叔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他虽不是我亲手杀的,却也差不多。”
      沐雪看出来他有些难以启齿,便笑了笑说起自己的事:“你杀了自己的叔叔,我杀了自己的舅舅,我们俩还真是有缘啊。”
      颜旷睁大了眼睛看她。
      沐雪想了想说:“夜影阁有自己的一套训练杀手的方法。吃生肉、杀食禽兽、解剖动物都只是初级的训练,目的是让人习惯鲜血和杀戮,一步步的击溃人心中的道德感。之后升级为解剖人的尸体、教授杀人的方法,最后就是真正的杀人训练了。连续三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二人一组的笼中生死决斗。出阁前的最后一次试炼,就是手刃自己的亲友。”
      沐雪不得不也深吸一口气,才能平和的往下说:“我见到他时,他被绑在柱子上。他看见我愣了愣,然后高兴的笑了,说,‘太好了,你还活着。你长得很像你母亲,你能顺利长大,真是幸蒙诸神庇佑啊!’
      我当时立即就哭了,我想起幼时他带着我放风筝、让我骑在脖子上逛灯会的情形,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举起手中的剑。
      他仔细的看了我一会,仿佛要记住我的样子,然后突然大喊,‘动手吧!杀了我,你能活下去;不杀我,你我都活不了!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的对,我杀他,是划算的、理智的、唯一可行的做法。我当时这么想着,就举剑杀了他。他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欣慰的笑容。”
      沐雪抬头看颜旷:“你说,当时我做的对吗?”
      颜旷爱怜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沐雪摇摇头:“我当即就后悔了。我跑出那个罪恶的房间,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一个人,连爱她的人都杀了,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呢?一个人,绝情绝爱,混混沌沌的活着,还不如死了。我跪在那里,数次想举剑自刎,但是都没有成功。那个人,那个曾经给我馒头的人,此时又出现了。
      当初他救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羿阳,比我年长几岁,是阁主最得意的弟子,之后一直负责训练我们的杀技。我不喜欢那些刀兵,只喜欢轻功和舞蹈,只有在脚步不停移动的时候,我才感到自由,好像随时能离开那个囚笼。我不认真上他的课,他也不生气,反而鼓励我好好练习轻功,说人各有所长,轻功也可以成为强大的杀技。
      总之羿阳很照顾我,那天我跪在那里,他便来劝我。我说,‘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
      他说,‘我与你经历了同样的事,怎会不明白?’
      于是我问他,‘你当初杀了谁?’
      他苦笑了一下,说,‘我妹妹。’
      我立即感到一阵恶寒爬上背脊,下意识的浑身戒备起来。
      他连忙后退几步说,‘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或许我不该告诉你的。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完全明白你的苦恼。从那天起,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就是为了终止这一切。作为一个禽兽不如的杀人兵器,我前进的唯一动力,就是不再让其他人沦落到相同的境地。’
      他伸手给我,问‘你愿意加入我吗?’
      那时,如果他只说他活着是为了报仇,我说不定当即就自杀了。在我看来,复仇,无法让死去的亲友复生,只会增加更多的仇恨;复仇,只不过是我们这种人用来减少罪恶感、苟且偷生的借口而已。
      但是,他说他要终止这一切,便让我也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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