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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火祀抄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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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敬奉神明,人们按照土木水火金风的顺序标记月份,每两个月为一祀正好轮完一年。每祀之内,人们会为相应的神明举行祭典、庆礼和庙会等等。对于生于四季停转、常年恒秋的新时代的年轻人来说,通常不能深刻理解每祀背后的含义,只是把轮流更替的神祭作为习俗传承下来并流传下去而已。
七八月又称火祀或火夏月,按惯例火神祭典分为两次举行,上火夏祭日,下火夏祭月。但今年齐梁两国干戈大动一番,便将日祭延误至火夏下月。或许朝廷自知战争悖于神训,故而有意无意的削减了祭典规模,人们也将一片虔诚之心从浮夸仪式转移至忏悔自省和切实修行中,比如不知何时开始刮起的一阵抄经风,风靡民间后也不可避免的刮入宫中。
这天一大早,沐雪就被请至昌贤宫。
后宫诸妃嫔婕已然齐聚一堂,看着沐雪姗姗来迟,有人不禁酸道:“哟,有人住了惠熙宫,真的就把自己当正主了呀!”
沐雪循声望过去,正好见到贞妃身后一个女子迅速侧头、装作不事关己的模样。沐雪知道此人是贞妃昭良宫里的婕女,但看着眼生,并不相识。
此时贞妃对视过来,礼貌优雅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沐雪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淡然回之一笑,贞妃的笑容立即僵在脸上。
沐雪可以装作没听见,旁人却脸色各异,大部分人一脸鄙夷的盯着她缓缓走过,平日谄媚她的碍于旁人的反应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结果导致竟没人向她行礼。
沐雪心想,反正我是妃,太后又不在此处,我也用不着看谁的脸色。
于是她面带微笑的直直向昌贤宫主位宁妃走去。
宁妃姓纪名乐川,祖父位居丞相,三代公卿,家门显耀。皇帝似乎很是信任纪氏,对宁妃也是君恩深重,宁妃一入宫便被册封为妃,后位空悬后更是执掌后玺、代行皇后之职,因此宁妃是实际上的后宫之首。之前,人们都以为宁妃很快就能册封皇后。谁知皇帝御驾亲征不久,就发现贞妃怀上皇子,而皇帝归来更是带回沐雪,直接就封妃入住惠熙宫。于是人们彻底混乱了,对这后宫三妃当前的地位和未来的地位都说不清、道不明,最终各执一词、各成派系。
然而纪乐川可不会想这么多,她正和旁人闲谈,突然发觉殿中异样安静下来,她转身看到沐雪迈入殿中,便笑着迎上前去。
沐雪正犹豫着是否应该行礼、应该怎么行礼时,就被纪乐川热情亲切的挽住手臂,立时疑虑尽消。
“纯妃来啦,听说你近日抱恙,如今可好些了吗?”
“小病,好多了。”
纪乐川眼神诚挚:“那就好,愿你得神明福佑。”
沐雪顿时心中一暖。
纪乐川拉着沐雪在殿中主位坐下,众女纷纷偷偷窥看贞妃的脸色,果然贞妃烟眉微蹙,手指紧紧捏住巾帕。
纪乐川招呼道:“姐妹们都落座罢,两位主子不在,大家随意些。”
沐雪转头看她,她温和的笑容后似有耀眼光芒一闪而过。众人立即浅笑盈盈,似乎仅用一句话就把方才的尴尬全扫除了。
“今日召集大家来,其实是传达太后娘娘的旨意。是这样的,之前国有战事,全民枕戈,不敢懈怠,连神祭都耽搁了。近日太后娘娘提议趁火祀未尽、赶快举办火神祭典,但皇上的意思是不宜搞太大阵仗。于是昨日娘娘决定,为了表示我等对神明的敬意,在祭典之外我们还应举办一次居家修行,内容是抄录经书、斋戒三日。”
既是太后娘娘的吩咐,众人也不敢多言,纷纷点头说好。
于是纪乐川开始说明任务,在斋戒三日之内,每人需完成善经、善论、善传等一经二论三传共六卷经典的抄写。此话一出,诸女的脸色都白了。
“明日修行正式开始,四日后直接将手稿呈交慈寿宫。我知道任务艰巨,所以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纪乐川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此次修行还邀请了京中各府贵眷参与,希望姐妹们都能完成任务,不辜负神明的殷殷教导和太后娘娘一片苦心啊!”
沐雪心想,难怪太后让纪乐川来通知此事,大概是不想看到众人哀怨的苦脸而影响心情罢。
沐雪离开昌贤宫时,纪乐川拉着她的手说“加油”,沐雪看她的表情,猜测她表达的应该是“努力”的意思。沐雪笑笑,心想宁妃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昌贤宫位于惠熙宫正后方,沐雪便没有乘坐软轿。她面东向后宫的中央大道走去,就看见贞妃和她宫里的几个婕女站在前方。
昭良宫在昌贤宫西边,她们站在那,明显是为了堵她。果然沐雪一现身,她们便转过身来,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她。
“娘娘!”祺英轻声喊着,扯住了沐雪的衣袖。
沐雪只觉幼稚又无聊,可就这么掉头只会助长她们的气焰。
人本来就有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天性。
于是她拂开祺英的手臂,气定神闲、步伐沉稳的走到贞妃等人面前。
“诸位是在等我呢?”
几个婕女将沐雪围成一圈。
“告诉你,你少得意,及我们娘娘诞下皇子,你就等着滚回你的山沟沟吧!”
另一个婕女一甩手中巾帕,凤眼斜睨:“山沟沟也别想,你就等着被赶去那凝霜宫陪疯子吧!”
众女都咯咯笑起来。
沐雪本来不愿与她们一般见识,然而那三个字刺中了她心中隐秘的痛点。
沐雪冷冷的看向躲在后方捂嘴微笑的贞妃道:“你身体还好吗?”
贞妃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啊,原来你能说话啊,那又何必假人于口呢?”沐雪推开她面前的婕女、强势挤近她身前,“用嘴说话,总比用拳头说话好吧?”
贞妃惊惧的踉跄后退,沐雪则举起拳头步步紧逼、眼中杀意盎然。
“你敢、敢!我就告、告……”
“我来告诉你罢。在我们村,最兴用拳头说话,如果出了人命,活下来的那个就会在众人欢送中昂首挺胸的走到官府门前,如同就义的英雄般举起匕首,”沐雪松开拳头、右手在喉前一划,“只听呲啦一声,顿时鲜血飞溅!如果剌得深一些,喷涌的血流会将脑袋向后掀起,那颗脑袋挂在背后晃啊晃啊……”
“啊啊!我不要听、我不要听!”贞妃捂着耳朵、脸上血色全无。
沐雪再接再厉:“对于那些敢用拳头说话、却不敢于用生命承担后果的人,全村都容不下他,大伙会将他围起来乱棍狠击、至死方休!那叫一个血肉模糊、死无全尸,连官府都管不了……”
贞妃脸上清泪肆流,她双手捂住腹部,呜咽着摇头:“宝宝别听、宝宝别信、宝宝快捂耳朵!”
沐雪睫毛一颤,顿时心软,眼角柔和弯起:“是我错了,原来贞妃如此经不得玩笑。”
她弯腰俯身,右手接近贞妃腹部,贞妃本能的向后退缩。
沐雪对着贞妃的腹部柔声说:“宝宝啊,千万要忘了方才的话哦,因为我全是胡说的。”
沐雪直起身来,见到贞妃一脸震惊,便对她微微一笑,越过她向前走去。
回到惠熙宫,沐浴焚香,沐雪开始抄写经书。
虽然笔下全是什么明心澄念、清心寡欲,可是沐雪脑子里一会儿是凝霜宫的疯女人,一会儿又是昭良宫的贞妃,纷扰杂乱、不肯停歇。如此抄着抄着就不免走神,猛然清醒过来就发现抄重抄错,只能又回头重新抄写,最后导致连续三天通宵达旦也没能完成任务。
眼看就要天明,沐雪倏地起身、愤然将经书砸在地上。
祺英立即冲过来拾起经书拍打:“啊呀,娘娘啊!这可使不得,您会惹恼神明的!”
沐雪怒气冲冲道:“是他们先惹我的!”
“娘娘!”祺英将经书放回书桌上,温声劝道,“怨天尤人可不是您的作风。”
“让我读书还好,我最讨厌的就是背书和抄书!”沐雪脸一垮,拉着祺英的手哀声道,“好祺英,帮我抄抄罢,等会儿交不上我就要挨骂了。”
祺英很无奈:“娘娘,我也很想帮您,可是我们字迹明显不同,若是太后娘娘问罪下来……”
沐雪颓然坐回椅上,嘴中喃喃道:“唉算了,骂就骂罢……”
祺英还想劝时,沐雪趴倒桌上、埋头臂间、干脆破罐破摔了。
天色渐渐敞亮,沐雪草草用过早膳,便面带悲壮之色的来到慈寿宫。
慈寿宫里贵眷云集,每个公府或侯府都是携带一大箱子经书抄本而来。
沐雪看见颜玥,这丫头脸上毫无憔悴之色,显然没有参与修行,果然太后还是最护犊子的。沐雪木然到她身边坐下,自动忽略掉那些肆意打量的、夹杂着好奇与轻蔑的目光。
赵太后和各亲朋好友寒暄一番后,这些贵妇淑媛果然开始炫耀起各自的修行成果。
只听内官尖声高喊:“骁国公府七十二卷!”
赵太后欣慰点头道:“骁国公府心诚至真啊!”
“兹乐侯府一百一十二卷!”
众人“哇”的一声,惊讶的看向兹乐侯夫人,兹乐侯夫人得意洋洋的摇动手中的绢扇。
赵太后亲切的嘉许道:“若人人苦修如夫人,想必世间早已和乐如一家。”
兹乐侯夫人立即带着家中女眷叩拜:“谢太后娘娘谬赞!若非娘娘指引此修行之道,我等还在迷途困惑呢!”
赵太后呵呵一笑:“心敬神者必受神佑。赏!”
然后内官继续宣告各家成果,接连不断有人受到奖赏。
最后,终于轮到宣布皇宫的修行成果了。
只听内官高喊:“宫中手录经书共计一百九十卷!”
话音刚落,众人立即奋力鼓起掌来。
赵太后摆摆手,众人又立即停下动作。
“不管数量如何,心诚才是最重要的,其次便是要实践善行,否则诵经、背经和抄经都只能停留在嘴上、纸上,是毫无益处的。”
赵太后的发言再次获得了潮水般的掌声。
“既然大家都收获颇丰,老身也就心有所慰了,”赵太后脸色一沉,“那就散了罢。”
在场贵眷的笑容顿时都僵在脸上,对太后突然翻脸一时反应不过来。场面冷了片刻,才有人陆续行礼告退。
宫中后妃都自觉留了下来,果然赵太后怒声下令:“谁没抄齐,给我查出来!”
内官们立即去翻那堆抄本,不愧是慈寿宫的老人,立即就冷静分工、手脚麻利的统计出结果:“禀报太后娘娘,惠熙宫少了两本。”
沐雪木然走上前,在太后面前跪下。
赵太后瞪眼:“纯妃可有什么话说?”
沐雪悄然四顾,仍是没有颜旷的身影。她心中恻然,猜想他必是气狠了,再不愿怜惜自己死活。
辩无可辩,沐雪默然摇头。
“你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赵太后大怒,“来人!”
两个内侍上前来,一左一右要拿沐雪。
颜玥立即去拉赵太后:“母后息怒啊,生气可伤身体了!”
赵太后呵斥:“你闭嘴!”
此时纪乐川急急上前跪下道:“太后娘娘息怒,这都是我的罪过。纯妃近来抱恙未愈,我便少派了些任务给她。我本想着快些抄完我那份,再将她的那份补足,可又想着急功近利未免冒犯神明,唉……终究是辜负了您的嘱托,您要罚就罚我罢。”
那日宁妃和纯妃的确又单独聊过,其他后妃不知究竟也不敢妄议。
赵太后瞪着纪乐川看了半响,终究顾忌纪氏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才没有狂发怒火。
“好了,都起来罢,”赵太后狠狠剜了沐雪一眼,“心诚最重要,想必纯妃也是尽心而为的吧?”
沐雪只叩首道:“谢太后娘娘洪恩、谢尊天诸神宽宥。”
赵太后冷哼一声、甩袖而去,颜玥看了沐雪一眼跟着走了,贞妃面带不甘的立即追上去。
沐雪也不知道纪乐川为何要帮自己,向她福礼道:“多谢。”
纪乐川扶她起身:“不必谢我,希望你尽快恢复状态,早日回归工作岗位。”
虽然有时宁妃的话叫人听不明白,但沐雪直觉她是个好人,与她交个朋友未尝不可。反正赌局已散,再没有其他消遣,沐雪便常往昌贤宫串门,渐渐与纪乐川熟络起来。纪乐川表面上专心崇神念经、温和无欲,但她宫里却有五花八门的新奇玩意,总能给沐雪带来新鲜而愉悦的体验。
直到沐雪从她桌上杂乱的书堆中翻出一本夹在其中的册子。
“这是什么?”
纪乐川漫不经心的回答:“那个啊……大概是多年前被皇上退回来的奏折。”
沐雪细看,只见上面详述了官职世袭的种种弊端,以及某种名唤科举的选拔方式的种种好处。
这时,沐雪第一次体会到了恨不能代之的嫉妒与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