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思千语》繁魅雨滴

6、山海

　　那一天，千语一早就上山了，他不想待着孤儿院里，那里的生活太乏味了，每天干的事情几乎是一样的，比起来，他宁愿到山上过一天，反正，梦茜总会给自己带好吃的。千语昨晚没有睡好，阿月的叫声几乎响了半夜，后来他去厨房拿了饼干后，阿月才消停。所以他就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可是他没想到，那天早上还是好好的天气，但午后竟是倾盆大雨，无数的雨点落在他身上，他醒来发现情况很糟，顷刻间，大雨让世界模糊不清，他按照记忆寻找路，但他眼前越来越黑，仿佛掉入了深渊，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暗中，他听见了雨声，然后的风声，很久之后，是海浪的声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身处于一片沙滩上，太阳正渐渐落入海平线，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上的落日，真是极美的。
　　看样子，这是个小岛，可是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
　　天已经黑了，星空璀璨，海浪声依旧不断，千语已经将四周都走了一遍，很奇怪，这岛的周围堆积了很多东西，像是船只的碎片，树林里面有很多大箱子，看样子都是曾经船上的货物。
　　他有回到的海边，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拍打着不远处的几块礁石，海风吹来，心里很是平静。
　　突然，礁石旁掀起了一朵浪花，出现了一条鱼尾，是鱼吗？不，是一个女人，她爬上礁石，千语看到那女人竟是一条人鱼。

　　那人鱼的尾巴是银色的，及腰的黑长发中夹杂着一缕银发，背影很美。
　　千语不知所措，只能静静的待在原地，如果此时发出一点声音来，都有可能惊动她，过了不知多久，那人鱼竟缓缓的转过身来。
　　“你是谁啊？”人鱼的声音很好听。
　　千语有些脸红，因为人鱼没有穿衣服。“嗯……我是……千语，不过别人都叫我小语。”
　　“你真可爱。”人鱼说。
　　“那……你的名字是？”千语说。
　　“银珊。”人鱼回答说，“你是怎么到这来的？”她接着说。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
　　“这个岛在海洋的中心。”
　　“什么！”千语很吃惊。
　　“在岛上住一晚吧。”银珊说完，跳入水里消失了。
　　千语没办法，他进入丛林，本来想打开箱子看看有没有毯子什么的，却发现在树林中的一处空地上铺着几条厚厚的毯子，像是专门给人睡觉的，他也没有多想什么，躺上去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醒了，千语准备去岛的别处看看。
　　这个岛上有不少的野果，还有不少的小动物，甚至还有不少的淡水，还有那些大箱子中的物品，他甚至在一处地方看到了一小片被翻过的地，上面像是种过一些东西，他肯定，这里曾经有人生活。
　　到了晚上，千语坐在昨天的地方，不远处银珊浮出了水面，坐在了礁石上。果然，千语还是不适应直视银珊。
　　“今天过的好吗？”银珊问。
　　“很好。”千语回答，“银珊，这个岛上是不是有人生活过？”千语问。
　　“是的。”
　　“他是谁？”
　　“白海儿。”

　　十年前，一艘游轮在一次风暴中沉没，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在慌乱中紧紧的抓住一块木板，他随着很多碎片漂浮到了这个小岛周围。
　　那天晚上，浮出水面的银珊看到一个在礁石上哭泣的小孩子。
　　“你是谁啊？”银珊问。
　　“白海儿。”小男孩哭着回答。
　　“我是银珊，别哭了，我带你去岛上吧。”
　　银珊让白海儿伏在自己背上，向岸边游去，银珊看见这一堆碎片，就知道，又一艘船在风暴中沉没了。
　　银珊已经活了一百年了，在这期间，她目睹了无数沉没的船只以及人们面对死亡来临时极度恐惧的表情。
　　银珊把白海儿送到了岛上，对他说:“去看看那几个箱子里有什么东西是你能用的。”白海儿看了看她，然后去翻箱子，拿出了一件衣服，扔给了银珊。
　　“你干什么？”银珊很疑惑。
　　“不穿衣服会冷的。”白海儿说。
　　银珊笑了。
　　银珊只有晚上能浮出水面，她这双生活在深海的眼睛早已不能适应日光。
　　第二晚，她刚刚浮出水面，就看见白海儿已经在沙滩上等她了，白海儿将一颗果子扔给她，“这是我今天找到的，可好吃了。”白海儿说。
　　银珊第一次吃果子，咬了一口，很甜，她盯着水中的果子时，又听到了白海儿的哭声。
　　“你哭什么？”
　　“我想妈妈，我想爸爸。”
　　“他们估计已经死了”
　　那天，白海儿哭了很久，银珊无奈，只好从海里捞了一颗大珍珠给他玩，白海儿好奇的看着手里的珍珠，“真漂亮。”他说。
　　岛上四季如春，银珊让白海儿将箱子里能用的东西全部搬到了岛上，然后在岛上生活，小小年纪的他为了找吃的经常弄得一身伤，刚开始白海儿疼的直哭，银珊看到了很是心疼，时间长了之后，白海儿也便不在乎了，他总是乐呵呵的吃着东西。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少了。
　　白海儿晚上睡不好，常常梦中惊醒然后啼哭，银珊每每听到后，总会唱歌给他听。
　　白海儿躺在毯子上，海上传来歌声，是银珊，在歌声中，万物都安静了，白海儿仔细倾听着，他坐起来，看见月光下平静的海面，银珊坐在礁石上唱着歌，很美。
　　白海儿渐渐对银珊产生依赖，只要有银珊在，他就不怕了。他找到果子后，必定会留一个给银珊。
　　白海儿在岛上生活了好多年，每年几乎都有船只的碎片飘来，银珊会把这些碎片清理掉，后来白海儿也学会了游泳，他开始帮助银珊清理碎片。
　　“船上的人都死了吗？”白海儿在水中看着这些碎片。
　　“在海里，他们无处可逃。”银珊说。
　　许多年过去，白海儿从刚开始的小孩子渐渐长成了一个少年。
　　一天晚上，白海儿对银珊说:“小珊，我抱你到陆地上看看吧。”“可我是鱼啊。”银珊说。白海儿走入水中，当水淹没到他的腰间，他来到了银珊的面前，“我抱你到陆地上看看吧，放心，不会很久的。”他抱起了银珊，慢慢的走到陆地，银珊在白海儿怀中，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水。
　　“我们去悬崖上。”白海儿说。
　　一路上，他们穿过了一小片树林，她看到了水里没有的东西，好奇的打量周围的环境，林间无数的昆虫在鸣叫。
　　“海儿……”银珊显得有些害怕。
　　“不要怕。”
　　白海儿抱着她来到悬崖上，他们坐在上面，这是银珊到达的最高处，“海儿，这里的风好大啊。”银珊说。“因为这里很高。”白海儿说。
　　他们坐着，银珊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小珊，你的眼睛真漂亮。”
　　“真的吗？”
　　“嗯，小珊的眼睛里有星辰。”
　　银珊笑了。
　　银珊看着夜空中的星辰说:“海儿，你在这多久了？”
　　“不知道。”
　　“你在这十年了。”
　　“原来你记得。”
　　“嗯，你看你都从小孩子长成大人了 。”
　　“谢谢你当初救我。”
　　“与其说是我救你，不如说是让你陪了我十年，海这么大，里面实在有太多的孤单。”
　　白海儿坐在旁边看着她，银珊接着说:“你能再抱抱我吗？刚才那个感觉很好。”白海儿过去，和银珊相拥在一起，这个怀抱对于银珊来说，很温暖，海里的所有东西都太冰冷了，包括自己。
　　他们都不想放开彼此，一阵风过，银珊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了。
　　“对不起，鱼不可以离水太久。”说完，她放开白海儿并从悬崖上跳入了水中，白海儿往下看，只剩下了一朵浪花。

　　白海儿的怀抱让银珊第一次感到了温度的存在，这海水永远是那么冰冷，海底最深处，有的只是像深渊般的寂静，她的生命很长，但是人又有多少年的时间，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私，这十年的时间里，有多少船只是经过小岛的，她又多少次让这些船只偏离了航线。
　　她终于明白，这些年，自己错了。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浮出水面，白海儿坐在礁石上对她说:“今天不小心把你送我的珍珠掉海里了，我要去找。”
　　“一颗珍珠而已，不要找了。”
　　“不行，一定要找。”
　　银珊和白海儿潜入水中，夜晚的海底是漆黑一片的，银珊和白海儿分头去找，她实在不明白白海儿为什么执意要找珍珠，找了许久后，银珊还是一无所获，她决定去找白海儿，劝他不要在找了，可是，白海儿却不知所踪，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里出现，“不，不要出事，海儿你在哪？”
　　后来，银珊在更深处发现了昏迷不醒的白海儿，他的手里握着珍珠。
　　她急忙带他回到水面。
　　“醒醒，求你醒醒。”银珊哭了，使劲的摇着他。
　　白海儿在银珊剧烈的摇动中醒了过来，他看见银珊在哭，摸着她的脸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呢。”“这是为你哭的。”银珊握着他的手说。
　　那天晚上，她送白海儿上了岸，“你为什么一定要找这颗珍珠？”银珊问道。“因为，这是你曾经送我的。”白海儿说完之后，朝着树林里走去，银珊转过身，回到了海里。
　　鱼永远不可能到达最远的陆地，人永远不可能到达最深的海底。这是自然固定的法则。
　　银珊知道，明天会有一艘大船经过这里。
　　第二天一早，白海儿已经醒来了，居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是银珊的声音，他一看，银珊果然在海面上，他跑到岸边，大喊:“你怎么可以在白天出来！”他游过去，银珊紧紧的抱住他，“到底怎么了？”白海儿问。“抱着我。”银珊的身体有些颤抖，白海儿第一次感觉到银珊的软弱。
　　“你的眼睛白天不能出来，今天怎么出来了？”
　　“已经无所谓了。”
　　“到底怎么了？”
　　“你听我说，是我对不起你，这几年，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离开，但是，都是因为我，我太自私了，太自私了……”银珊的情绪开始失控，泪流满面。
　　“不要说了，没事的，没事的……我不怪你。”白海儿抱住她。
　　“不，海儿你听着 ，第一下会有一艘船经过这，你必须走，你不能一辈子都待着这里。”
　　“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我要留下陪你。”
　　“你若用一辈子来陪我，我便会一辈子带着愧疚活着。”
　　“可是我……”白海儿的眼眶湿润了。
　　“不用说了，我记得，你十岁那年，你说你想念以前生活的大陆，想念你的故乡，现在有机会了，快离开吧，这里是海洋的中心，你以后若是想回来，就回来吧，我会一直在这等你。”银珊说完，一颗泪珠滑落了。
　　白海儿这才发现，原先充满星辰的眼睛此时黯淡无光，他从银珊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远处出现了一艘船，白海儿看见了船，并没有欢喜，他以前曾无数次的想过有船经过的场景，可是唯独没想到自己会不想离开。
　　船越来越近，白海儿看着银珊，心中无比的悲伤，他靠近她，直到他们的嘴碰在一起。
　　这一刻，成了他们离别的最后回忆。

　　“所以，他走了。”千语坐在沙滩上问。
　　“嗯。”银珊回答。
　　“不后悔吗？”千语问。
　　“嗯。”银珊回答。
　　“他还会回来吗？”
　　“可能会吧。”
　　“他如果不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祝他幸福。”
　　“你等他多久了？”
　　“忘记了。”
　　夜晚，千语坐在悬崖上，看着远处的礁石，银珊正在那里唱歌，柔和的月光照射着这一切。
　　等待的过程从焦急不安到心如止水的平静，只有忘记时间，才能永远抱有希望的等下去。
　　银珊在等白海儿，自己让所爱的人离开是什么滋味，痴等那个人回来又是何种滋味，如今，银珊与白海儿隔了几重山海？自己又与梦茜隔了几重山海？这是谁都无解的难题。
　　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在等待的时间中被无限的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