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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既是 ...


  •   既是为赵殊效力之人,办事自然利落迅速,来者是位面生的老妪,她背着竹篓子,篓子里装着两只木匣,将物品交于我两人后,便匆匆消失于山林。我打卡匣子一看,里面竟又是人皮面具,面具下头还有通关文牒、散碎银两之类,置办得十分周全。
      赵殊随口道:“既有了新的身份,该快些丢了旧的才是。那羊皮卷染了我的血,也不嫌脏。”
      “不行不行,这里头是有说法的,”我忙解释,“此物乃是李佳期经由操办的,待我回头养好身子,补了亏空,可借由它来一探前尘往事。”
      “既然如此,不如我替你收着,看你毛手毛脚的,若是丢了也不好。”赵殊说罢伸出手来,我也懵懵懂懂地将羊皮卷递上。东西方放上去,我便回过神来,正欲抽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那神仙能做的,此生我都无法做到,你怪不怪我?”
      赵殊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隐隐露出威胁的意思。这态度哪由得旁人放肆,我往后缩了缩,堪堪一笑:“也没喊你做什么,别老瞪着我就成。左右也不是因你对我如何才几次三番相救,别有负担,别有负担啊。”
      听了我的宽慰,他的脸色反倒更黑,我真怕又忍不住生出争执,忙抽出手,背过身去鼓捣那副面具。赵殊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冷哼,便不再与我说话了。
      我们在山中滞留数日,身上衣衫污浊不堪,不便就这么出去。我原是想去溪水边上搓上两把,再生个火烤烤干净,可若是这样做了,不与随行之人交代两句似乎也不妥,偏偏他要在这时与我置气,叫我心里头也不痛快起来。
      罢了罢了,这人的心思总归比我缜密,若要现在下山,便由着他好了。
      谁知还未出山林便看到了农庄,赵殊在我惊诧的目光中一挽衣袖,起手拍断了农户的门扉。我听里头妇人踢翻了椅子,惊问什么人,赵殊则从容取下小院里晾晒的两套衣衫,足下一点,揽着我上了树冠。
      农妇见院中空空如也,一面气得跺脚,一面唤来左邻右舍。我愣了一愣,瞧着赵殊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险些没笑出声来。
      “总不好白拿的。”我憋着笑,“那不就是偷嘛。”
      赵殊正了正衣襟:“无奈之举,算不得丢人,这钱有缘再还。”
      我两人收拾妥帖之后,依照匣中短签指示,去到胡坪一家名为“上善”的药房。赵殊装成哑巴,与伙计比了几个手语,对方便进内里请出一位明白的。那人留着山羊胡,四十岁上下的模样,也是打了几个手势,才请我与赵殊进了问诊小厢。
      “贵人所托小人都已了然。我们铺子是专向前线供给药品的,拿着官家文书,每日亥时出城,次日丑时出境。小人已备好一口药箱,用隔板隔出薄薄一层放药,两位自可躲在里头,随马队混出城去。”
      当时我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赵殊曲起腿,而我团成团,嵌在他怀里似的被塞进去时,才觉大事不妙。
      “怎么、怎么只备了一个箱子!”我跳起来问。
      赵殊一个猛子把我摁回去,低沉的声音就悬在头顶:“是我吩咐的。”
      我屏住呼吸,心口似乎漏跳了半拍。
      “想不到这些年过去了,你这脑子还哐当响。两个箱子?车队若被查,你再变成鸟,叼着我飞出去吗?”
      “……”实在太讨人厌了!
      不似赵殊设想那般跌宕,几处岗哨待药商都很客气,直至出境都未遇检查。箱中又挤又闷,我想着若是遇险,好歹赵殊还是个活人呢,便壮着胆子眯了几场,待我从箱中醒来,他已换好窄袖短袄,立在一匹棕色骏马之侧,佩剑戎装,精神飒爽。
      我睡的腿脚发软,出箱子时不禁踉跄,幸好有双手赶忙将我扶住,我抬眼一看来人,笑意便凝在了嘴角。
      “你……你……你不是萧景栖的……”
      经年匆匆,他的面目身形与从前已小有不同。我注意到他脸上自额头经左眉眉骨至右颚,留了条狰狞骇人的长疤,他对我向来是不大客气的,如今则更显凶恶。
      一旁的赵殊淡淡唤了句:“景阳。”
      那位总是与萧景栖形影不离的侍从便松开了我,上前去回赵殊的话。
      我在云里雾里晕了许久,想开口问话却被灌了满嘴凉风,赵殊载着我一路策马狂奔,也不知到了什么地界才停下。他的随行护卫已从景阳一人增至一支小队,我听有人劝了句:“如此疾行,就是将军能走,战马也要累死了。”才终于在闵州一带,得了个歇脚的机会。
      我们一行宿在驿站,景阳只吃了顿热的便匆匆上路。我这才能问出:“是皇帝派你来充原的?”
      赵殊饮了口热酒,将酒碗撂在桌上,冷声道:“他倒是乐于看我死在充原。”
      景阳乃是萧景栖最为信赖之人,自七岁起在襄王府中伺候,如今已有二十余载。若说他变节了,就好似说李佳期掀了九霄云殿那般荒诞可笑,赵殊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将这人攻下,为自己所用?
      赵殊见我疑惑不解,反倒十分愉悦似的:“你不记得了?你曾救过他性命,但他效忠于我,远在襄王府之前。”
      额头冒了一排细密的冷汗,我虽想不起什么时候救过景阳,但凭一句远在襄王府前,就足够叫人心悸。二十余年前,赵殊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他身在南境的崇山峻岭之间,当随父亲修行兵法韬略,琢磨军机要领,谁人不以为,这双手至多能在南境翻弄风云。
      我哆哆嗦嗦问:“这么多年,日夜算计思量,你如今快活吗?”
      赵殊饮尽碗中烈酒,侧目远望:“古往今来,人人都追寻欢愉美满,喜乐安康。可你见过哪个双目清明之人,会抱着火烛痛哭流涕?渴求一丝光亮的从来都是瞎子,活着便要辛苦,便要痛,便要在无尽的黑夜里上下求索。”
      “那你在求什么?”我问,“你究竟是为何要如此苦心经营?”
      赵殊扶着肩胛,左右扭动着脖子,松散筋骨,他已松了发髻,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他的嗓音被烈酒熏得更是低沉,像只巨大的钟杵,沉沉撞在我心上:“因我能做到。因我想知道自己活着。”
      长夜万古,星辉永耀,窗外的虫儿梭梭叫三声,我才识出这阵哆嗦原来并非害怕。或许我一直盼着有人这样说,一直盼着有人告诉我,所谓活着,所谓千条万条抉择,都只是因为活着。
      我仿佛听到罗睺在我心中嗤嗤讥笑,你瞧,他竟说了与我同样的话。我问他哪里同样,他两指点着心口:“这里。”
      “那我也与你同样?”
      罗睺摇摇头:“你与他同样。”
      夜里我仍与赵殊躺在一张床上,听他呼吸均匀,忽然想转头瞧瞧他的模样。白日里他总是愁眉不展,乖戾暴躁,活似个恶鬼修罗,只有睡着了才会舒展眉头,才像当年绣楼之旁,樟树林下英俊明朗的小将军。
      我壮着胆子去碰了碰他的嘴角,往上一扬,做出个不大好看的假笑。见他睡得还沉,又扒拉下他的眼角,做成小孩子似的的鬼脸模样。我将自己逗乐了,乐极便见他睁开了眼,吓得赶忙缩回手来,紧紧闭上眼睛。
      “不皮这一下,浑身不舒服是吧?”
      我往被窝里缩了缩,不敢与他对视,他气恼般重重一叹,不大高兴地翻过身去。
      “……若是不转回来,我就当你生我气了,礼尚往来,我也会生你的气!”
      赵殊这才转向我,鹰似的眼睛在夜里雪亮雪亮:“一路策马,劳顿不堪,还被人搅扰了清梦,换你生不生气?”
      “那我向你赔罪。”我嘀咕。
      他无奈地闭上眼,一面伸手来摸我的发顶,安抚道:“原想醒都醒了,不妨与你说说话,怪我笨嘴拙舌,不当凶你。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我绝不生气。”
      我心下阴霾消散,与他俏皮一笑:“想不到你也长进了?”
      赵殊得意挑眉:“若满天下都像你似的不开窍,那可真能把人活活气死了。”
      “……”这人还是太讨人厌了!
      我气鼓鼓向他腰上锤了一拳,隔着被窝,也叫他发出吃痛的声响,于是才想起他的伤口还未好全,即刻紧张起来:“没事吧?”
      寒霜爬上他的颈侧,这人白日策马千里,何其威风,到叫我险些忘了他不过肉体凡胎,受了伤,总要多些时日才能愈合。我想着补救,赶忙搭在他侧脸上,渡去几脉天元,见他紧锁的眉头渐渐去了气力,这才松了口气。
      赵殊平复了呼吸,与我静静相望。他轻扣住我的手背,用指腹摩擦上头的关节,继而微微侧过头来,在我掌心啄了一下。
      “赖卿照拂,感戢无涯。往后长久,愿与卿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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