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轻软弄帘帏》碎枝子

9、第 9 章

　　轻软从厨房中跑出来之后，觉得有些闷热，尤其是脸上耳上，总觉得想是发烧了一般。

　　她果然决定去风波亭吹个风，然后等饭熟了喊她。

　　这风波亭，正是离着朝语台不远的南薰亭。

　　轻软自小便为自己许下了心愿：将来嫁了人，一定要在自己院子里修一个亭子，取名风波亭，祈愿世间所有的风波能够在她巴掌大的小院子里，能够平息停止。

　　但是匆忙嫁来千业靳王府，她自然知晓偌大的王府是由不得她做主的，也就只能凑合着将朝语台不远的亭子胡乱喊喊私下里过过瘾罢了。

　　“妆儿果然在这里！”楚望则风流倜傥的撩了撩垂在肩上的墨发，一副“看我猜对了吧？我好厉害”的模样走过来。

　　他蓦地心里想起方才六安所说的风波亭。

　　下意识的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亭子，星眉微皱：“这便是妆儿的风波亭？分明是本王的南薰亭嘛！”

　　他有些不以为意，南薰亭不是挺好听的么？还是他亲自查了《说文解字》千挑万选才组合成的呢！

　　“谁告诉王爷的？”轻软听他突然一口一个妆儿叫的亲昵，不觉羞恼道。

　　同时意识到六安那丫头“出卖”了她，她心中又有些泄气

　　“不告诉妆儿！”楚望则确实神秘兮兮的卖了个关子。

　　“没关系，妾身并不想知道。”轻软扁扁嘴，表示不感兴趣道。

　　反正她已经猜到是六安那丫头了，等他走了她偷偷收拾她就好了。

　　“妆儿，私下相处，你我自然要亲近一些，王爷王妃之类的敬称便是能省都省了吧，就是这妾身，也让人听着不舒爽。”楚望则往前坐了坐，想要靠的轻软近一些。

　　轻软察觉到他的意图之后，顺势从石墩上转了个圈，用背对着楚望则。

　　楚望则一时不知怎么说了，正巧，六安仲怀端了饭食托盘过来了：“小姐，王爷，吃饭了。”

　　楚望则忙兴致勃勃的去打量托盘，只见托盘上罕见的盖了一个竹编盖子。

　　让楚望则不自禁皱了皱眉，心想道，什么呀，还这么神神秘秘的？

　　他还以为轻软果然在他的吩咐之外又多添了新花样儿呢！

　　熟不知，这个简易的竹编盖子只是六安为防止粥凉了，又为了防止空中尘埃落入粥中才加的罢了。

　　楚望则带了十二分的期待去郑重的打开盖子，毕竟也算是自己参与的一顿饭，却在打开盖子后，看着那还算浓稠的白米粥，傻眼了！

　　倒不是因为他看不上白粥，只是他们废了将近两刻钟的功夫便是只炖出来这稀稀拉拉的白米粥？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小碟子，还不甘心的闻了闻，却是暗暗泄了气。

　　轻软自然也看到了他的小动作，正等着他拍案而起、愤然离去呢！

　　自己倒是没停了动作，她拿了一只瓷碗，自己盛了满满的一碗，吹了吹，拿着汤匙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若是楚望则不再，她端起碗来喝粥都是常事。

　　见她喝粥模样，好像这粥多香甜的样子。

　　于是给六安递了个眼色，六安立即会意的拿了只白瓷碗，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递到他面前。

　　他先是闻了闻，觉得味道果然很香甜，遂接过六安递过来的勺子，学着轻软模样小口舀了尝了口，砸吧砸吧嘴，好像真的很好喝。

　　皱着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活像是访寻高山探险的世外高人。

　　又偷偷看了轻软一眼，只见轻软不但小口喝着白粥，还不时地夹口咸菜，津津有味的咀嚼了起来，仿佛人间美味肴馔。

　　他也有样学样的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尝了尝，嗯，味道也是极好的哟！

　　真别说，他虽然也常在外行军打仗，可是他确实不曾同士兵一起吃过白米粥就咸菜。

　　六安见二人吃的开怀，也便放心的同仲怀重新去了厨房，单独盛一碗吃去了。

　　“妆儿，你二人便是终日吃这些么？”楚望则喝一口粥，衔一口咸菜，似是无意的随口询问道。

　　“嗯。”轻软也随口应道，也不忘喝一口粥，吃一口咸菜。

　　“妆儿作风艰苦优良，值得传承！”楚望则随口赞许道。

　　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把她求娶过来，是要放在掌心里疼着护着的，没想到他在外为他征战四方，那人却如此“善待”他的人的么！

　　他本不愿多想，可是眼下这光景，怎么能让他不多想？

　　若是没有皇兄的许可，小小一个靳王府的管家敢苛待和亲郡主么？敢苛待靳王正妃么！

　　“多谢王爷夸奖。”轻软凉凉说道。

　　“不是不让喊王爷？”楚望则“啧”了一声，嗔了轻软一眼。

　　轻软装作没看见，直接把碗端了起来。

　　她连吃了一碗半，此时肚子已然是滚圆圆的了，满足的放下碗筷，对着楚望则小声糯糯道：“我吃饱了，你随便吧！”

　　说着便进了暖阁。

　　楚望则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她并没有称他王爷，不由得喝一口粥，笑开来。

　　看到她的背影，楚望则突然有深深地满足感。

　　当日那个粉妆玉砌的姑娘，当日那个说要带她回家的少女，如今真的成了他的，怎能不让人欢喜？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半碗悉数喝尽，也随着轻软进了暖阁。

　　“妆儿在做什么呢？”楚望则问道。

　　“刺绣。”轻软一脸“你瞎嘛”的表情看了楚望则一眼，又低下了头。

　　其实楚望则当然看到了她在刺绣那堆草，可是他就是想听她说一句。

　　“刚吃完饭便这样垂着头，待会儿概要头疼了。”楚望则上前一步，竟要去碰轻软。

　　“小心！”轻软却是惊呼一声。

　　楚望则这才发现，轻软将见到放在了脚下，放的姿势又是极其危险的，自己差点就撞上去，连忙停住了脚步。

　　他心里竟是一点也没有后怕，倒是充满了没碰到轻软的遗憾与懊悔。

　　“妆儿喜欢同本王这样家常吗？”楚望则面带幸福状对轻软问道，眸眼里渐渐蓄满了柔情，紧紧锁着轻软。

　　轻软老脸一红，又有些不自在，一时没忍住问道：“这样是哪样？”

　　“就是这般，日出而嬉，日落而息。”楚望则耐心解释道。

　　“谁要与你日出而嬉，日落而息！”轻软心中痒了一下，但还是嘴硬道。

　　“妆儿不想么？本王想。”楚望则竟是走转过去，面对着轻软缓缓伸出手，执起了轻软的手。

　　轻软像是触了电，猛地缩了回去，她心底软化的那部分，外面又徒劳的竖起一道颓败的墙。

　　她故意的去想，初初嫁来时，冷落她，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妆儿？”楚望则有些疑惑轻软的动作。

　　明明《诗经》不是这般描述的呀？所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难道不是自己对她做什么，她便也回之什么吗？

　　还是必须给她木瓜才有用？

　　“王爷还有十八房夫人，也不差我一个。”轻软羞赧神色淡了，有明显的赌气意味。

　　“十八房夫人？！妆儿何处听来的？本王怎么不知道本王有这么多的夫人？”楚望则却是被惊呆了。

　　他自从将他求娶进门，便被皇兄催促着快马加鞭去了荆南前线。

　　纵然几次归来，也都是来去匆匆的，又哪里有功夫迎娶十八房夫人呢？

　　轻软自然不会直接告诉他都是六安打听来的，只是重新扭捏了一下身子，又不做声了。

　　出嫁前，她曾经应娘亲的督促，恶补了一些中原地区女子嫁做人妇的礼仪，弯弯绕绕、规规矩矩的很是磋磨人，有些虽是看起来好没道理，却是能够要了一个清白女子的姓名，实在是不能不理会。

　　这时她突然想起女子似乎有七出之罪，夫君即可以休妻，《仪礼•丧服》中说：“七出者，无子，一也；淫泆，二也；不事姑舅，三也；口舌，四也；盗窃，五也；妒忌，六也；恶疾，七也。”

　　那她现在岂不是犯了七出之罪中的妒忌之罪了？

　　一时有些惶恐莫名，又觉得自己的惶恐着实可笑，一来二去，倒是要忘记了自己的那点子小妒忌。

　　可是楚望则心中掀起的波浪却是并没有消磨，反而愈来愈清晰，纵然他现在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自己并没有十八房夫人，可是以后呢？

　　以后他还能如此理直气壮么？

　　且不说千业风俗自来如此，就单单说他并非寻常百姓家，也便是够让他身不由己的了。

　　于是，握着的双拳渐渐无力的伸展开来，他说不出声来。

　　“妆儿... ...”他呢喃出声，他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是如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轻软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猛的抬头，正对上他那一双清明澄澈又蕴含着一丝忧伤与无力的眸子，突然间，她没了底气。

　　她突兀的满溢了心疼，她很是愿意相信她说的不知情。

　　何况她也并没有把这点事情放在心上，便也就没有楚望则那般忧心。

　　“干嘛这般苦着脸？就算是要苦着脸，不该是我吗？再说了，你现在可有十八房夫人？”轻软双手抱在胸前，不咸不淡的开口道。

　　“当然没有！”楚望则理直气壮的皱眉道，方才的深想被轻软的语气颠簸的烟消云散。

　　“那不就结了？行了，王爷话也说了，饭也吃了，还有什么事儿吗？没有什么事儿，那就回吧？”轻软见楚望则孩子气的模样，不禁笑弯了眉眼，有条不紊的开始下起了逐客令。

　　楚望则还想说什么，但是轻软一副“我真是困倦的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样子”，让楚望则终是没有说出来，他终究还是心疼她。

　　他心中如是想道，没事，反正我总是要搬过来的，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待会儿过来也不是不可以，又不差这一会儿！

　　楚望则也便潇洒的起身，倜傥的离去。

　　轻软对他忽然不拖泥带水的气质唬了一下，他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不过也没多想，他愿意走，是件好事儿，总不至于他赖在这儿，她才开心吧？

　　不过，使劲儿的扒开自己心窗上的小帘子仔细咂摸咂摸，还真说不好… …

　　当即她被自己这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的样子给耍了个不耐烦，一挥手，也便抬手去找六安去了，烧水！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