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轻软弄帘帏》碎枝子

13、第 13 章

　　二人斗嘴一会儿，又是一同练了一刻钟的蝴蝶鸳鸯剑，所谓的琴瑟和鸣，大抵不过如此了。

　　哪知，还没吃早饭，楚望则又被宫里传唤去了。

　　不知是三日后的宴会太过隆重盛大，还是战事谋略太过紧凑，总之，楚望则依依不舍的走了。

　　轻软虽是伤感他不能陪自己，却也似乎习惯了他偶尔在她这里坐坐，倒也没有多大的落寂。

　　她沐浴梳洗一番，又吃罢饭，自己在小斋里练了一会儿书法。

　　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她心底里总是暗暗较着劲，每当进来侧帽书斋，抬眼便是楚望则那铁画银钩的大字，她想自己写的不差，为什么不是挂上她的？

　　她定要好好练练，日后换下来，他也好心服口服。

　　想来不禁好笑，她觉得自己快要变得同他一样，越发像个孩子了。

　　看一眼自己雪白腕子上用绢帛包着的石块，虽然很累，却是十分有斗志，她爹爹为了让他们写出一手好字，从小就让她和哥哥们这般书法，腕子上吊着石块，挥动手腕，才有气力与筋骨，虽然腕子上磨得全是疤痕，看到那笔力遒劲的字迹，却是由衷的开心与满足的。

　　小的时候，哥哥们疼她，总是趁着爹爹不注意，就帮着她作弊，是故几个兄妹中，倒是她的笔法最是浅显。

　　不过倒也是能够比的下去一众人，昨日与楚望则比了，这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想来重新拾起当年未竟事业，也算是缅怀一下那些被蹉跎了的与兄长的寥寥几年浅缘了。

　　“小姐，你多年不用此法练习，还吃得消吧？”六安端了一碗茶来放在桌案上，担忧的看着她满脸香汗，却仍旧咬牙坚持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

　　“自然是有些吃力的，不过不怕，我的腕子有曾经的记忆的，我练上几天，就如同功夫一样熟悉了，六安你不用担心我。”轻软描墨的间隙里抬头看一眼六安，微微扯扯唇，也不至让她太过忧心。

　　“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磨出血印子吧？这才养好了多会儿，可不敢啊！”轻软的话并没有让六安放下多少心，反而勾起了当年颇为不堪的记忆，想着曾经那一腕子的血印子，当真是让人看了揪心。

　　“哎呀，我也练武多年，还上了战场，自然不是以前的细皮嫩肉能比的，这算什么呢？”轻软轻轻挥了挥没有握笔的右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轻软说完，便不再搭理六安，自顾自的挥毫起来。

　　好容易写就了一篇自己较为满意的，正放下腕子上的石块，拿起宣纸细细端详，却抬眼处发现六安竟是还站在这里。

　　轻软不禁蹙眉疑惑道：“六安怎么还不离开？”

　　“小姐且再细看我可是六安？”那貌若六安六七分像的丫头却是抿唇笑了。

　　轻软不禁心下大骇，忙忙的放了宣纸，急急走到门边上，四顾了一下，确定没人之后，才小心谨慎的关了门，上了闩。

　　“六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回来了也是这般招摇的么？”轻软嗔她一眼，轻声的叱责着。

　　她不知道这府中人多眼杂，不比自家，又怎么能如此放肆呢？

　　“是，六合知错了。”六合对着轻软拱了拱手，像是一个兵士对着自己敬佩的将军。

　　她也知道自己贸然了，故甘心认错。

　　“还好的是没出什么乱子，以后可不敢再这样了，知道么？”轻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呵斥之后，不忘柔声劝慰，她远途劳顿，风尘仆仆而来，总不好一来便总是板着脸教训，倒要害怕寒了她的心了。

　　“是。”六安再次恭谨答道。

　　“好了，说说吧，此番前去，可打探准了消息？”轻软见六合认错乖顺，也便不再唠叨，顺势踱步圈椅处，定定端正坐了，只问正经事儿。

　　“回主子，打探准了，当年的事情，确实有蹊跷，我寻访了当年跟随将军的几位老兵，他们虽然没有明着说，但是言语之间支支吾吾的，我想是八九不离十了。”六合肃然答道。

　　“恩。”轻软随意的应了一声，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确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自从有了那个梦和那个黑衣人之后，她便知道，当年事有蹊跷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她现在该着手的应该是如何才能穿针引线的将所有的线索连接起来，然后将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就算父兄得不到平反，也至少能够得到个公道自在人心的结局。

　　既然这光怪陆离的世间没有人能够给她这个天道公道，那么她便自己来给！

　　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之后，她便把视线移向窗口处，只见那傲人的风车草细细长长的叶子已经能够扫到窗台了，她就看着，那风吹拂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将那窗台上肉眼看不见的尘埃扫落在地。

　　“这次前去东樾城，可见到那个黑衣人了？就是当年那个哭着求你我不要放弃的黑衣人。”轻软手指轻扣着桌案，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视线从风车草处拉回来到六合身上，像是害怕六合记错了，不忘补充道。

　　“不曾能见着。”六合如实答道。

　　轻软蓦地叹了口气，眼角处有一丝落寂和一丝难过。

　　这除了那人是她如今掌握的线索信息中的关键人物之外，还因为她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与无能为力，她终于还是谁也保护不了... ...

　　那孩子，想来是已经被斩草除根了吧？那样的情况下，又怎么会留他呢？只是有些惋惜，他还只是个孩子.. ...

　　六合想必也是如此做想的，也是一阵沉默。

　　“主子，这次去东樾城，六合还有一个重大的发现，您猜东樾城对岸百冰新城的守卫将领是谁？”六合最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中有着古怪的喜悦。

　　轻软还沉浸在当年和自己一般大的那个孩子想象的夭亡之中，自是无心猜测，只无心问道：“谁？”

　　“竟然是成玖！”六合说的颇为惊疑。

　　轻软却是猛地停了扣弹桌案的手，直接掌心拍在了桌案上：“什么！他当年不是同我父亲一样，战死沙场了么？明明是随父亲而后裹尸而回的！”

　　她不敢相信，明明已经被宣判死了的人怎么又会活了回来？！

　　倒不只是对该亡未亡人的震惊，还有难掩的失落与心痛，毕竟成玖当年是父亲最为得力的部下，传回来的消息是他替父亲挡了万箭穿心而亡。

　　他还活着，为什么又活着了？

　　那样活在自己记忆中无比敬重的人，突然就成了自己要怀疑的人，这种转变让轻软有些难以接受。

　　她好容易才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将平铺在桌案上的掌心，又根根屈起，握掌成拳：“说，你接着说，你可有曾见到了他？”

　　六合知道轻软所说的见到，便是同他通过话，她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是我在夜探新城找那几个老兵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

　　“你确信你不曾看错？”轻软还是有些不相信的问道，她此时只宁愿他死了，死成了一个英雄，不容自己这般猜忌亵渎的英雄！

　　“不会看错的，六合从小跟在将军身边，与将军最紧密的便是这个隐藏颇深的成玖成将军了！”六合的话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是啊，最没有想到要去怀疑的人却是最有嫌疑的人，这如何让人不寒心？

　　“他当时在做什么？”轻软语气也冷了下来，既然已成事实，那他就是自己的仇敌了。

　　“他当时在和那几个老兵谈话，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六合答道。

　　“那，那几位叔叔怕是活不到我亲自去见他们了。”轻软带着哭腔冷笑道。

　　六合一愣，旋即却明白过来，眼眸中也带了一丝氤氲雾气，她想，应该也是的，既然自己都已经发现了他们，那成玖又如何发现不了他们？

　　成玖既然能够活下来，心性必然是锻造过的，就是心硬如铁也是不过分的，说什么往日情意，不是很可笑么？

　　那几位叔叔... ...六合眯了眯双眼，仿若他们见到自己时那惊喜的音容笑貌还在自己脑中一眼。

　　“都是我害了他们。”六合猛地睁开眼睛，颓然道。

　　“你不用太过自责，就算是你没有先发现他们，成玖自然也是有办法发现他们的，你不过... ...让这个结果提前了而已。”轻软出声安慰道。

　　六合只低垂着头，并不答话。

　　“你也累了许多天了，先下去歇着吧，有事儿我会唤你。”轻软声音轻了下来，她知道她的痛苦。

　　六合这才从脸上接下自己那张与六安有着七八分像的面皮来，露出一张面目狰狞，有着巨大疤痕的脸颊。

　　“主子，面具。”六合恭敬递给轻软。

　　只有需要她露面的时候，她才需要装扮成别人的模样，但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希望做自己，她不希望做任何人，因为任何人也没有她那样烈火淬炼的记忆。

　　轻软知道她的心思，接过那张面皮，对着她点了点头。

　　六合一个转身，竟是凭空从书斋里消失了！

　　仿若从未来过。

　　轻软对着六合方才站过的地方愣神片刻，却是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苦了她了！

　　“六安，现在几时了？”轻软走过去，打开了斋门，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六安这才走过来，颇有几分揶揄味道的问道：“小姐看日头还是看不出时日么？”

　　轻软怕又是六合，便愣愣的盯着六安的脸看了半晌，仿若看到了另一个人，并没有听到六安的问话。

　　“小姐？”六安见她愣神，走过来，拿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怎么了？现在几时了？六安？”这俏皮的动作，且腰间还有微恙，定然是六安无疑了，轻软这才猛地回神，有些尴尬。

　　“小姐你怎么了？现在还不到午时呢，王爷回话来说，不回来吃了，让您先吃呢！”六安以为是她想楚望则了。

　　“没，没怎么，那就不等他了。”轻软随意说道，先一步走了出去。

　　她突然特别的想要出征了，攻打百冰，必定就驻扎在东樾城，越靠近那个地方，不就是离着那个真相越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