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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赤尸卷.4 ...

  •   一座古老豪宅前,钟离家的府院占了整整一条街面,乌漆金字牌匾勾绘了道家的符画,门楣上赤铜八卦是有年头的货色,门前两尊怒面狮子眉心也嵌入琉璃八卦镜,白寡妇唏嘘。
      这门面熟悉,极具压迫感。
      被值夜的仆人引领到了海青石的屋前,白寡妇压抑了下仍显急促的呼吸,叩了门环。见到她海清石向不动声色招呼:“白夫人。”
      他指尖有墨渍刚才在算账,海清石是个好管家。
      “海管家。”白寡妇亦客客气气。“出了件事儿。”
      海清石肃穆,他向是个严谨的人。
      白寡妇压低嗓子:“我不确定,我院中井里打出了红水,依稀记得从前大人们提过的,那是——赤泉?”
      海清石浅浅吸气,他转头问丫鬟:“少爷睡下了?”
      “少爷房间摆弄他那个……西洋自鸣钟,差不多也是该睡下了。”丫鬟答道。海清石回屋取了外衣,犹豫着又带了件兽皮披风。披风递给白寡妇,点起一盏明灯。“我随你看看。”
      赤泉,乃黄泉水。黄泉之水流到地表呈现赤色,山海经中说饮赤泉食朱果者长生不死。然凡人饮了黄泉赤水便是销蚀肠胃的腐水,肠穿肚烂其害无穷。地府黄泉之水现于人间,是极凶征兆。
      外面都传钟离家赚阴钱损了天寿,钟离家代代单传,代代钻研神鬼灵异之术用玄天术法保着一点血脉。海清石自小被钟离家收养,老主人悉心调教他当家的手段权谋,术法也有涉猎,知道些掌故晓得其中厉害。
      “照顾着些少爷劝他早些睡下,万不可放少爷出门。”海清石仔细吩咐。
      月明如昼,并行的二人却心事重重。皓月在天何须萤火之光,海清石手中的长明灯微弱近于无——白寡妇却也知道,灯盏里种下了符咒。若没有灯力回护,他们这一路行来必定不能安稳。
      像她刚才走来,就几乎被阴魂夺取肉身,若非某个神秘人出手,如今白寡妇大概已经是一具行尸了。
      然,方才救她的是哪个?白寡妇有些疑惑,白驹镇上下她都认得,谁在半夜冒险救不相干的女人?她脑中闪过莫迪笙的脸,男人英俊却不正经。会是他吗?又摇头,若是此人,他平日就百般讨好自己此刻怎会不邀功?
      “这些年好么?”一路无语,只听着脚步声儿,这会儿海清突然问道。
      “还行。”白寡妇苦笑道。丈夫虽然死了,但她操持绢花店生意不错,连雇员、家里几个老人日子都过得去。
      “……少爷他身体不错精神也好,但不大懂事。”海清石闷闷说着似在抱怨。
      白寡妇笑了,钟离学良是个好小伙,的确不够稳重,作为大家族的继承人,缺乏稳重让人头疼。不过海清石却不该如此,他虽是钟离家偌大产业的负责人和推手,但也是钟离家的一个……家仆。
      家仆不该挑剔主人。
      白寡妇道:“钟离少爷很聪明,你好好教他会学得很好。”
      “我想教也得他肯学才行。”海清石抱怨,他被钟离学良折腾得够呛,种种劣行不胜枚举,如花大价钱买了些西洋玩意儿不知做什么,有回爆炸起来差点没丢了小命;跟下人雇员走得太近了,有损主人家的体面;叫他多多少少管些生意,他不管账目章程,反而跑到去和小工人打交道,就些琐碎问题问东问西;前阵子划了笔钱要了块地不知道又要捣鼓什么……
      无论从哪个方面,少爷和他的恩人、主人、老师,钟离家老太爷都相差甚远。但是他的命卖给了钟离老太爷了、卖给了钟离家了,他有义务教导出一个合格的家长。
      “海总管,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路他自己会走,他有想法和主见,毕竟他是,钟离家的子孙。”白寡妇说道。海清石暗地呻吟:他还是少些想法和主见的好。
      “赤泉……”海青石说道,这话题十分凝重。“我听老太爷说起,那是黄泉出口,阴鬼由黄泉出口爬上阳间,炼狱里的污物可不比阳间的游魂。”他提了提长明灯。“——不是这玩意儿就能驱逐。”
      “我知道。”白寡妇笑道:“或许是我猜错了呢。就真是赤泉总也有解决办法的,白驹镇十年八载总会有点事发生的,十年之期又到——往常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至于今次过不去。”
      海清石点头挑高了明灯在前引路,说得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白蜡街白记绢花店,年轻女孩儿被劳婶劝睡了,院里还守着年长几个妇人。叫白寡妇惊奇的是靠井站着的男子,赫然就是莫迪笙。
      “思来想去,白掌柜面色不好,不来探访怕今夜无眠,牵挂不下。”虽说如此,妇人们白眼他,半夜三更一屋子又都是妇人小孩也好意思硬留下,此人脸皮实在不薄。这不,累得小猫丢也陪着揉着小眼睛不能去睡。
      莫迪笙立刻对海清石有了敌意,他见过这位大总管,年纪和他相当,手握大权。白寡妇与此人亲热莫迪笙看着刺目。白寡妇与海青石眼神交流,清脆脆开口道:“这事儿我与海管家会处理,劳婶你安排她们睡下吧……还有,送客。”
      但此刻莫老板却铁了心似的,说道:“白家妹……”白寡妇瞟了他一眼,他吞下那句妹子,说说:“白老板,我不知道这里的事儿,半夜出来赏月,这事说来高雅,但是这镇子,却不大干净……”
      劳婶哼道:“赏什么月?莫非你来白驹镇,竟没有引路人告诉你,白驹镇的夜路不好走,赏月赏月,不怕赏掉一条命?”
      莫迪笙笑嘻嘻说道:“劳婶说的是,我就是少了你这样一个指路明灯啊。你不知道,我在路上看到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生的吧,只比劳婶你差那么一点点,看我英俊潇洒说要招我做她的什么夫君——我对白家妹……白老板痴心一片,断然不肯的。那女人恼羞成怒,竟直接化作一个批发血眼的厉鬼,说要活吞了我,采阴补阳什么的……”
      莫迪笙绘声绘影讲着,听者却是心惊肉跳。劳婶是老龙泉人了,而白寡妇更是刚经历方才的惊魂之事,深有同感……
      莫迪笙继续道:“白老板,我断然是不敢贸贸然单身上路了,今次我算是信了,白驹镇的月啊,赏不得……可否容我与这小孩儿共住一晚,明早我再离去?”
      白寡妇略微一寻思,方才生死攸关之时,莫迪笙扶了自己一扶。因这帮扶的恩情,若打发莫迪笙出去,外面正是群鬼游荡之时,他要是丢了性命,未免无情……再想想满屋子都是女人,若有个男人在,倒也安全,不若留下他明早再打发。
      莫迪笙一边等着白寡妇回复,一边打量海清石,眼中闪出戒备之光,将他看作第一情敌。
      最后白寡妇点了点头,让莫迪笙与猫丢同住一屋。
      目的得逞的莫迪笙拍了拍手,就抱起了小小孩儿,一面说道:“猫丢小娃娃莫怕,我莫大老板与你同住,什么妖魔鬼祟都不敢靠近你的。”
      猫丢并不高兴被莫迪笙抱着,他大叫:“我才不怕呢!”
      进了门,猫丢脱了袜子跳上床,把被子一卷要睡去。而莫迪笙却收拾了笑容,在房间四处走走看看,尤其在门与窗那里停了许久,更是掀起了窗户一角,看那院落中的动静。他的手指更以细微的动作微微晃着,带着奇怪的韵律,嘴里更是嘀嘀咕咕。
      见莫迪笙做这奇怪姿态,猫丢又爬起,一双眼睛瞪得圆,小爪子捏紧,乍看去真像是逆毛的猫咪吧,瞪着莫迪笙。“你是坏人!”
      小孩子倒是警觉,莫迪笙也瞪他,“我怎么就是坏人了?”
      猫丢理直气壮:“不是坏人你为啥偷偷摸摸的。”
      莫迪笙笑了:“我怎么就偷偷摸摸了,我不过是看着我家白老板,省得外面那些个狼,把她叼走了。”
      猫丢说:“外面没有狼,只有海管家!”“而且,白老板也不是你家的。”
      莫迪笙笑了:“外面有狼,小猫儿。而且不止一只。至于白老板是谁家的……就算现在她不是我家的,将来,她也会是的。”
      莫迪笙说说笑笑挤上床,哄小猫咪收了爪子顺了毛,揉揉小家伙的头,嘿,软得跟棉花似的。“你喜欢白老板?”
      小家伙气呼呼看着莫迪笙:“白掌柜是个好人,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他倚着墙坐着,刚才还昏昏欲睡提到了白寡妇就精神了,大眼睛闪闪发光。“给我新衣服、好吃的,老是对我笑。”小家伙顿了顿。“……还说,可以把这当作家。”
      猫丢说:“……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没有人喜欢猫丢。他们说我是被丢掉的小崽子——活该被丢掉。”小家伙缩了脑袋,半截被子卷了一圈还不够,整个人缩到了莫迪笙怀里,竟有抽泣声。
      “猫丢一点都不想被丢掉……猫丢一直被丢掉……很久很久了,一直被丢掉。”
      莫迪笙厌烦皱眉却狠不下心推开,他可不算心软的人。“……第一次有人说我可以有个家……第一次,我也有家了……”
      衣襟透出了湿意,莫大官人的怀抱可不是给小孩儿擤鼻涕的!莫迪笙十分无奈,这算个什么事儿,要叫外面那些个三姑六婆瞧见了,还当他欺负七八岁的小家伙呢。“白老板说了你能留,你就留下呗,哭什么?”笨手笨脚摸小家伙的脑袋顺顺他的背,他莫迪笙下至二八少女上至八旬的婆婆都哄得,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搞定哭哭啼啼的小家伙。
      猫丢抽咽了几下,扒拉着莫迪笙就睡了。这下真叫莫迪笙没辙了,他不是给小家伙当保姆的,这算什么?
      待小孩子睡熟了,莫迪笙起身在小孩的额头上,虚虚画了几指,一道无形道符沉入猫丢的额头,而推开了此间的房门,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
      白夜仍旧亮得使人晃神,而白驹镇的生者们,尽皆进入睡梦的保护,唯有异类,生者中的异类,或真正的异类,仍暴露在着多年未见的白夜之下。
      谁在,捕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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