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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赤尸卷.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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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个女人并一个孩子看着月下如血般的一桶水,各人心中都有些害怕。
红艳似人血。
夜间白蜡镇更是阴气森森,月亮虽圆却透着衰凉气息。白蜡镇的新老镇民都不在夜间出门,他们做的都是殡葬买卖长年和死人打交道,对夜里的精怪传说都有几分忌惮,自然小心。
宽敞的街面上只有女人的脚步声,门板后透出了油灯昏黄的光,这条街已经不是活人的地界,夜晚它另有一批过客和路人。白寡妇把大衣的立领翻起护住了两颊,她自小长在白驹镇,闭紧眼睛凭感觉就能找到方向。
风从裸露鼻尖上划过,一路能感觉半软不硬、虚实难辨的东西撞着手、脚、从身体穿过。明知这些都是幻觉,却真实得叫人害怕,凉丝丝的渗在皮肉中在骨髓里不住攒动,膀胱激淋淋产生强烈排泄感。
白寡妇对非人东西的感知力比常人更深刻,她生在白驹镇长在白驹镇,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座古老的镇子和它古老的镇民——白日的或是夜晚的。她知道绝不能表现出察觉来,不能让游行的异类觉察她对它们的感知。它们是敏感的存在,会拉每一个知觉者下地狱。
任凭一个又一个“东西”从身体间穿过,凉丝丝的蛇一样从脚底爬到了头顶,膀胱胀得发疼,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到胀痛,在一线之间维系平衡。
白寡妇不敢睁眼睁眼就是鬼魅漫天飞,裹在衣袋里的手下意识又往下抻了抻。突然踩到异物,突起一块小石头让白寡妇踉跄失衡向前倾倒,她下意识伸手保护自己,触到了一样东西。
柔软、阴冷、微弱地抖动着,白寡妇不自觉抓紧了手心。她立刻暗自叫声不好——它感觉到了,它知道她能感觉到它。白寡妇听得到逼近的微弱气息,略微腥辛的味道……皮肤上鸡皮疙瘩冒起,她告诉自己要镇定,咳嗽一声继续走装作刚才只是一个偶然的、不经意的动作。
“呦……呦……”阴风绕着脖子三圈淡淡地啮着颈子。不很痛但入骨的麻,饶是白寡妇也觉得怕。今天是十三,玉蟾开始圆满,魂灵以阴气为食;月为阴,月满为盘之日便是阴气至盛群魔狂欢之时。
满阴之日渐近群鬼淅淅嗦嗦,越来越多聚在她身边,探出它们的手触摸她,从她身体内穿过——白寡妇后悔极了,她不该存着侥幸脱了护身符出门,那个珍贵宝物本可以封闭她不被祝福的天赋——早在她还是孩子时就被无数次警告过,她怎么会存这种侥幸?
突然一股气力猛地一掼,重心跌向后腰及髋臀。白寡妇猛然张开了眼睛,似幻似真的血盆大口贴了脸面白森森的牙齿发着光,它狞笑:“就……知道……你……看见……了……你……假装……不了……”
白寡妇心底哀嚎,月光给了鬼魅力量,而她从来都是招徕不祥的体质。
她是“阴煞之命”,六十年轮回阴气最盛的时辰出生,在本就诸多避忌的家族更是最大的忌讳。年方十六就草草嫁了出去,失去娘家姓氏,夫家早亡,谣言说是为她所克。夫家人丁稀薄,她接下店面,苦苦撑着。年少时亲族白眼、夫君过世后四邻的议论,霎时间纷涌到脑头——
“命犯孤寡,你害死了他,是你!……”
“就是她,克死她丈夫……”
不……不是我……
不是我……
白寡妇眼泛白光心如乱麻,肺腑轰隆隆亟欲爆炸。不是我,娘亲不是我……夫君也不是我……不是我害死的……
女人慢慢瘫倒蜷缩在地,阴魂得了她的魂气现了形露出实体,一半融入她体内,面目与白寡妇同化,只是咧嘴吊眉,阴毒无比。它嘴里嬉嬉呵呵做声,但意义不明,只能知道是阴鬼狂欢庆贺的声音。
这具身体少见的美好可亲,正是阴鬼最爱的体质。无数幽魂尖叫,它们寻常不会侵犯生人但大好肉身如此美味却被先行侵犯,痛失先机。
“真是麻烦,这个鬼地方——到处是鬼!”有人嘟嘟呐呐念叨几句,颇是不耐。
他捻指作诀,咬破中指在虚空指画成符,顺势一掌推出血符。符字化于空中暗自喝一句:“咤!”明光一闪,群鬼无声退灭。
而后此人左脚绊右脚踉跄跌走出去。“哎哟,谁摆个破桶在路中,绊死我了,有良心没有?”“哟,这不是白掌柜么,这么迟了您还外出?怎么坐地上您不舒服,我送您去医馆。哎哟——”又一个踉跄先跌倒在地,尴尬瞧了白寡妇,慌忙又爬起来。
月如洗练下,来人也算一表人才,只是一脸逢迎刻意得有点傻气,却是连日纠缠不清的鸿宇老板莫迪笙。“莫老板。”白寡妇神思不明元魂遭犯之际,忽有醍醐光芒照彻七窍三魂,刹时邪思全消、神智复初正在苦苦思索。恰好莫迪笙跌倒在前面上讪讪之色,颇觉得有趣便笑了。一笑把莫迪笙看呆了,傻了一下才爬起搀她。
“异状?”莫迪笙抬头望天,“这月亮也太亮了些。镇上白天惨惨淡淡的,怎么晚上的月亮却亮成这样?医馆哪个方向,您不舒服吗,医馆夜里开不开张,得让大夫看看才成身体要紧不可小觑。”
他迭串儿发问,白寡妇仍在费解。血色井水,阴鬼实体化,瞬间把她从鬼怪约束拉回人间的奇异力量——白寡妇犹豫着问道:“莫先生……”“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莫迪笙眨了眨眼:“鬼?”他耸了耸肩:“相信吧。”
他笑道:“传了几千几万年的东西,总归是有点道理的,否则平白哪里来的说头。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也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神鬼之事也见识过,大抵该是有的。”
“怎么,白掌柜莫非是怕朗月夜鬼行走,来来来,我的胸膛借你一靠,便来的勾魂使者也有我挡在前头。”男人笑道,六分是轻薄调笑。
白寡妇最恨那些巧言花语的轻薄者,却对莫迪笙不反感。方才异物侵袭幽冷可怖,如今有人作陪言笑跳跃才叫她感到活人气,男人更有三分真诚,不教人生厌。
白寡妇心情好了些,是的莫迪笙早早晚晚,老往铺子里跑,莫说是她就是铺子里最憨傻的闺女也晓得他的意思。莫迪笙看着浮躁轻佻,相貌却端正。铺子里几个妇人爱嘲讽他,私下说起还是喜欢的。
镇子上没几个比莫迪笙更俊的男人,还有他雇的那个伙计,虽然总是睡不饱站不直的憨懒,却也四体修长模样周正。白驹镇常年都灰蒙阴沉,男人们也只比死人多几□□气儿罢了,鸿宇酒家的俩主雇倒像是死水里来的鲜活鱼儿,招眼的很。
“莫老板深夜出门做什么?”
“……睡不着,我认床随便逛逛哈哈哈哈。白掌柜是要往哪儿去,我送送您?”
“莫老板。”白寡妇郑重道:“夜里别到处逛,这里,不太干净。”
她紧了紧领子,拐向了一条老街,一整条街面都是一户府邸的院墙。
莫迪笙被佳人甩下,哈大了嘴自我嘲弄。他偶或抬手扣指一弹,一缕青烟升起,不怕再死一次的胆大幽魂被这道灵火灼烧得无法再入黄泉,魂飞魄散。
“我不乱逛我未来老婆不是变成鬼了。”他凝肃一笑,再次拐入巷道,白驹镇的沟沟角角他还要一一查考。
捏出一个手诀后,一道细细的炽热符光缠绕着莫迪笙,满世界的幽魂们闪避躲藏,唯恐这道炽阳灼毁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