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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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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烛光,她从虚无中醒来,意识重聚之时鼻息间是熟悉的清淡幽香,她回到了红冕边城。
躺在床上的身体虚浮无力,她侧头看去,白色的纱幔遮挡了视线,但她依旧能看到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这是她绝不会忘怀的人——
“赤命……”
“嗯?”鬼方赤命走近,抬手掀开了帘子,他伸手去扶挣扎起身的红药却被挡开,带着几分怀念的感慨道:“你还是这么爱逞强。”
红药满脸写着不开心,她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脆弱不堪,她不想自己这般模样被人看见,特别是被他看见。
“你在与吾初遇之时便毁了容貌,多年不见你已恢复,没想到你竟生的如此貌美。”鬼方赤命抬手抚过她脸颊的轮廓,最终落在了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辛苦你了。”
红药咬着自己的下唇,依旧不去看他。不该是这样的,她根本不该回来。
“先将药喝了。”他递上药碗。
沉默便是无言的抗拒。
“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喂你吗。”鬼方赤命语带调侃,见她仍是不喝,他十分有耐心的……真打算喂了。
红药一把夺过药碗,几口便喝了下去,然后又拉长着脸。
“怎么,还是不开心?六王开天的大计仍要继续,但这天下终归是我赤命的,阎王这笔帐早晚会有清算的一天。”
“我不在乎,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红药幽幽道。
“是,你从不给我为你出头的机会。所以这次,你是真打算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既然你已脱困,我的目的便达成了,其他的并不重要。如今的我已是拖累,我会离开红冕边城,另寻他处寄身。”
“容不得你胡闹。”鬼方赤命言语间透露着不容置疑,“你体内阎王的七绝离恨之招已被吾化去,依照指示,还需一名与你功体相似者与你阴阳交合打通你封合的奇经八脉,如此就只能在七元之中择选了。”
他这话翻译过来基本就是我们七个你凑合挑一个吧……
“荒谬!这种顽劣之言你也会信?”红药终于把眼神转向他,充满难以置信。
“此言非假,吾心里有数。”鬼方赤命将一张白纸递给她,其上黑字正是兰因写下的诊断。
红药这才记起自己在半醒之时为自己施针的大夫,不悦当即写在了脸上。
“你是我情同手足的小妹,我断不能看着你死。此法虽怪异但若能救你一命,任谁也不会冷眼旁观。”
他这话倒也不假,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同僚,不说感情有多好但也不会多差,如果是为救命那奉献一下自己的节操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最多心里别扭一些罢了。
当然,某fff团团长除外。
“可是吾不愿。”红药瞪了他一眼。
鬼方赤命想了想,灵机一动:“听闻你与赪手奎章在森狱之时以夫妻为障眼之法,由他来如何?”
“那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我与他之间并无夫妻之实。”
“但终归对你名节有损,不如便让他迎娶你。”
“你觉得我会在乎名节吗?”她哭笑不得。
“那你在乎的是什么?”鬼方赤命这一问把她问住了。
他当然了解她,这世上有很多视名节比性命重要的女人但决不包括她,她早非处子,身下玩弄过的男人更是多不胜数,名节这东西早就被她拿去拌饭喂狗吃了。如今并非要挟亦非强迫,要救的是她自己的性命,那她为什么不愿?
红药默然,轻轻摇了摇头。
“别任性。”鬼方赤命放下帘子,离去了。
红药一声哀叹:“赤命……风隼……”
……
金针可以为她暂时延缓伤势,但终归不是治愈,只有三天的续命之期中她的身体依旧很差,在醒来没有多久后便抵抗不住昏沉又睡着了,等她再醒过来时已是夜晚。
房间内亮着暖黄灯光,帘外的人影打落在帘子上,构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红药微微蹙眉:“你怎么这么没用。”
千玉屑不想跟一个快死了的人互喷,淡然的解释道:“赤命虽遗失了红冕王戒,但在遗失王戒后的七天内他仍可以对七元下令,吾无法违抗。”
你以为他很愿意来吗。
而后便陷入了沉默,要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不发生点儿什么吗?可如果是这俩人的话还真可以,毕竟在森狱内装了那么多年都相安无事,他们之间的关系正直得就算躺在同一张床上也是千玉屑没有被子盖。
王戒的缔约力量再强,也不能控制人跟谁上床。千玉屑是一个内心境界很高的人,以他的身份,在他复杂的三段人生中不是没有过其他姬妾,但他并未对哪一个女子动过情,在这层面上红药不会比她们特殊。
但没有爱情总有同僚情,嘴上再互不饶恕,终归是同一条战线的战友,她有难他不会见死不救,当时阻隔阎王那一掌便是他打出的,只是后来玄同出了面所以他便没有现身。
可这一战也让他看出了端倪。
“在你被救走后阎王并未针对玄同,而是全力杀死了牧神,如今天疆只剩下不成气候的宗女,已是名存实亡。而阎王已回归森狱重掌大权,连同燹王与赤命攻打苦境。”
“说这些做什么。”她不关心。
“外界纷乱,你要离开红冕边城是要去往何处。”
“天下之大,总有吾容身之处。”
“不,你心中已有向往。”
红药的眼睫轻轻一颤。
千玉屑知道自己猜得十之八九了,但他并未说下去,转而道:“你一直都很想知道吾的真实身份,吾的真名是衣轻裘。”
“千乘骑的义子?刺杀开天皇二世之人。原来你也被献了刑。”这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听上去怎么这么怪。
“就是如此。现在你对吾可还有芥蒂。”
“……没了。”
“但吾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执念于这件事。”
短暂的沉默,才听她幽幽道:“我的故乡是怪贩妖市,幼时便被亲生父母卖入吹雪阁,三年后我烧毁吹雪阁逃了出来,脸便是在那时毁掉的。”
贪婪的父亲、麻木的母亲,非是心魔却是不能忘却的过去。
“亲情对于吾而言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直到我遇见了赤命与风隼,我们三人结拜为兄妹,这段时间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光芒,失去他们、我的生命便没有任何意义。”
“你视他们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而他们或许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意识到如何,意识不到又如何。别人的想法从来都与我无关。”
“你该学会为自己而活。”
“这话由你口中说出,可信吗。”她轻笑一声,“你过来。”
千玉屑走过去,一只素白的手由帘中探出,他轻轻握住,传来的虚浮力道弱不堪言,此时他才真正有了直观的感觉——她快死了。
一低身,他探入帘中。
烛光灭了。
“妾身喜欢在上面,不知国相大人介意吗?”
这一瞬仿佛又回到森狱,只有在那里她才会用这种黏腻的语调唤他,勾魂夺魄。
这不是真正的她。
“红药,你真正放下了……”
“嘘——”
一根稍凉的手指抵上了他的唇,制止了他的话语,她的气息洒落在自己的鼻息间,带着难以辨明的香气:“专心。”
薄凉的唇贴了上来。
他好像知晓了那是什么香气,兰草的清、薄荷的凉、还有……
最后的思绪消散在夏日午夜的缠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