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来我身边》易素

41、异乡溪水故乡河

　　第四十一章

　　“海眠火龙不翻，重瞳圣人长眠——就因为这一句话，尤海贵他们就让鱼香‘长眠’于此？”芃芃觉得心口堵得疼。
　　李倾的脸色亦是凝重：“海眠处在地震带上，从古至今就多天灾，好多次几乎都从版图上消失了，所以这里世世代代都在与天灾抗争，也世世代代流传着这句话，直到他们见到了来自外乡的孙家人，见到了天生重瞳的孙鱼香。他们觉得，这是老天赐给海眠的机会。”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会有人相信这个，相信这个也就算了，竟然还会为了这个……杀人？”芃芃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愤慨，一阵阵脊背发冷，“海眠虽然偏僻，好歹有念过书的人吧？有过走出去的人吧？”
　　“走出去的，有几个走了回来？”李倾摸了摸芃芃的头，正色道，“所以，他们需要我们做的更多……为了健康的身体和健康的精神。”

　　从来不觉得李倾是一个会说出这样话的人，即使骨子里靠谱，看起来也不那么正经，也从不说这样的话。
　　现在他应该是特别特别认真的吧？
　　芃芃的心跳在加速，不自觉的定定看着李倾……

　　“海宝告诉你，他听到了村长和孙广武的密谋，看到昨天上午村长去了孙家，给了奶奶钱，告诉你他看到鱼芽拿着那个盛了汽水的瓶子围着她娘，喂给她娘喝。这些是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但是把他们串起来仍然有难度，而且一个四五岁孩子的话不能作为证据是不是？”芃芃道。
　　“是，孩子的话不能作为直接证词。”李倾笑了笑，“没关系，大人的可以。”
　　“所以你诈了孙广武，让他指认尤海贵……可你为什么不去诈尤海贵？”芃芃眼睛亮亮地看着李倾。
　　李倾领了芃芃的手，叹了一口气，向河滩高一点的地方走：“海宝只听到了村长向孙广武的建议，就吓跑了，他没有听到后面的部分。”

　　芃芃看着他：“所以，其实你心里还抱着希望，孙广武……没有答应是不是……”
　　侧过头看着芃芃——油然而生的归属感让李倾瞬间轻快了许多，多么让人欣喜的默契和了解，一夜的压抑心情一扫而空。

　　天晓得在这一场充满了疑问和无奈的侦破中，自己思绪有过多少次的挣扎，看起来淡定从容的外表之下有过多少来回的思量。自己总是盼望着，至少对鱼香，真相不要太残忍，可是这种希望在一次次的抽丝剥茧中越来越渺茫。尤其是海宝出现以后，李倾的心几乎都在打颤，好在不是奶奶……可不是奶奶……又要是爸爸吗？
　　小小的鱼香，生存下来，竟是在一场亲情厮杀的夹缝里。
　　这，太过残酷。

　　李倾大步跨上了土路，伸手把芃芃抱了上来。

　　“好在……他并没有答应，对吗？”芃芃追问道。

　　李倾用手轻轻推了一下芃芃的脑门儿：“考虑改行做法医怎么样？”
　　“是不是？是不是？”芃芃追问，“不然你告诉他中毒的母女俩已然不治的时候，他本能地反应应该是愧疚会是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崩溃，而不是马上冲过去找尤海贵算账！”
　　李倾笑着审视眼前的美人儿：“干脆来我们组吧，法医都别当了。”

　　芃芃犹自陷在案情里：“高寒第一次和尤海贵了解情况，回来告诉你他在山上不经意看到了类似祭祀用的重瞳图腾；鱼香感性上觉得是村长给奶奶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却说不出来更多的情况；本来愚钝的孙广武回村以后不言其他，竟是首先告诉你可能是孙老太太下的毒；尤海贵和孙广武有用词相仿的说法；孙家的水舀子里的汽水；还有海宝的话……对了，孙家水舀子里的汽水是怎么回事？”

　　李倾的喉结动了动：“我也一直在想，这个恐怕还要问问鱼香，如果非让我猜，我想是鱼香怕奶奶、鱼芽和妈妈以为专门买给她的汽水她没喝，都不肯先喝，所以鱼香先倒出去了一些。”

　　芃芃听到最后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李倾问。
　　芃芃盯着李倾：“我能说，大概就是倒出去的这些汽水救了鱼芽和妈妈的命吗？”
　　李倾在思考：“你是说……”

　　芃芃点头：“百草枯和汽水的浓度不同，尤海贵混合了农药之后，放在刘会计手里有一段时间了，孙奶奶买走这瓶汽水回家的路上，农药和汽水又有了一定程度的混合。回到家以后，鱼香想来没有很快打开，又放了一会儿，吃过饭才打开，这个时候虽然汽水和农药没有完全分离，但是因为农药较汽水轻薄，所以上面那层，也就是倒出来的那一层，浓度会更高。”

　　李倾也吸了一口凉气，深觉后怕：“鱼香把倒出去一部分汽水的瓶子拿给了家人，说自己已经喝了，先给了妹妹，又给了奶奶，最后妈妈喝了浓度最低的部分，也许鱼香妈妈在喝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太对了，但是……她没喝过这种汽水，而且，她很可能是在收拾完家务，才有时间喝的。”李倾揣着手，努力还原着当时的情景，“是了！瓶子被发现是在泔水桶里。高寒发现瓶子的时候，泔水桶是满的，他起初怀疑是作案嫌疑人扔进去的，因为泔水又馊又臭，瓶子沉底，不大会有人把泔水桶倒了看里面有什么。而且高寒去的时候，桌上的剩饭还没有倒进泔水桶，那说明……”

　　“那说明，这桶又馊又臭的泔水已经不是用来喂牲畜的了，而是准备倒掉的垃圾，所以，鱼香的妈妈顺手把喝完汽水的瓶子扔了进去。这就给你们破案造成了迷惑，误以为嫌疑人就是孙里人。”芃芃道。
　　李倾承认：“是。”

　　“现在想来，鱼香的妈妈是反应了过来，但是等她反应过来，想去找水边的奶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甚至来不及去喊鱼香帮忙，就独自抱着鱼芽奔了出来求救。”芃芃凝着俏丽的眉，遗憾地咬牙，“我问过鱼香，她说奶奶有每一顿饭后到河边去散步的习惯，那时候，恐怕奶奶已经出发去了水边……”

　　沉默，在两个人慢慢行走中持续着，为着这残酷又万幸的事实。

　　晨光已经渐渐散开，带来了微暖的光彩。

　　“那个海宝真是个勇敢聪明的孩子，我要见见他。”走了半程，芃芃笑道。
　　“咱们先要去看看鱼香。”李倾道，“我告诉海宝，下午咱们在村口做义务宣传，他说他会来。”

　　和芃芃一起到村委会的时候，鱼香已经醒了，正在杨帆的陪同下，由当地公安机关做笔录。
　　鱼香口齿清晰，虽然话不多，但是表达得并不费力。
　　事实，与李倾和芃芃猜测得几乎无二。

　　李倾放下笔录，不动声色地俯下身来：“鱼香，和叔叔说说，想不想去看看妈妈和鱼芽？”
　　鱼香忙点头，又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旁边穿制服的人。

　　杨帆的眼圈儿迅速红了：“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那不是你的错孩子，我们都知道，你想把汽水给奶奶、妈妈、还有鱼芽喝，是因为鱼香孝顺，鱼香爱护妹妹，我们都知道，叔叔阿姨都知道的……阿姨送你去看妈妈好不好？医院的医生们还能治好鱼香的眼睛，不信你问问漂亮的芃芃姐姐，她就是医生。”

　　“是，一定能。”芃芃还没来得及开口，搭话的是从外面走来的周媛，蹲身下来笑看着鱼香，“鱼香，你看着姐姐，你觉得姐姐好看吗？”
　　鱼香盯着周媛，看了好一会儿，竟是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好看。”
　　周围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倾揽着芃芃的肩，两个人也笑了。

　　“你知道吗？姐姐和鱼香是一样的，我们的眼睛是一样的，是精灵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情，能提醒他们危险来了，我们是不是很棒？”周媛眼中泪花充盈，确实美极了。

　　想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自己甚至是称赞自己的眼睛，鱼香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周媛，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她发现，周媛的眼中竟隐约出现了，花白的颜色。

　　很多很多年以后，鱼香无数次想过……
　　爷爷被洪水带走的时候，说过的话。
　　她后来觉得爷爷大概说的是——告诉奶奶不要找我。
　　可是奶奶，还是去找他了，用她最后的力气，一直一直走到了水边。
　　可惜这里不是家乡的河，只是一条异乡的溪水……
　　不知道奶奶最后找到爷爷了吗？就顺着这溪水，趟到故乡河去，又在那里看见岸边的老人，小姑娘和一只胖胖的有着粗壮爪子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