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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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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左右一片黑暗,不知为何却能看清自己,师晓风不知道站在这片黑暗中有多久了,好像她原本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似乎要让人窒息。
她想喊,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离开这里,却一步都迈不动。
“——!”
师晓风猛然睁开了眼睛,声音和光线突然充满了她的世界:她看到纱帐上的补丁,听到慌张的脚步声向自己靠近。
绿萱满是忧色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内:“怎么样?好点没有?”
师晓风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怎么了?”
“你昏过去了。昨晚你在院子里干什么?”
师晓风猛然起身,摸了摸后脑勺,那让人发狂的疼痛没有了,宛若一场梦。
“皇甫峻熙,你知道这个人吗?”
绿萱筋了筋眉毛:“听着很耳熟……”
师晓风又躺回去,她的身体看来没事,但那股疼痛却让她记忆犹新。
绿萱拿出一张纸条:“这是那位秦小姐叫我给你的。”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见机行事。”
师晓风忍不住骂道:“废话!”
她把纸条攒成小球丢出去,忿忿不平地爬起来。
绿萱帮她换衣服,她猛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牛仔裤。
那叫皇甫峻熙的人一定看到了,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反应呢?
时间很快过去,终于到了“花枝会”当天。
公主殿热闹非凡,太监宫女穿梭不息,到处是一派喜气。
师晓风进去看到王妃像水蛭一样黏在秦皓雪身边,赶忙行礼。王妃的心情似乎很好,连对她说话都温柔起来。
“起来吧。‘花枝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师晓风不明就里,恭敬道:“一切已准备妥当。”
“那就好。今晚算是给千凝践行,晚宴上的节目一定要精彩才行。需要什么就找绿荷。”说完,她挥手叫师晓风下去。
师晓风刚要退下,却看到秦皓雪不停地给她使眼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刚退出来就被绿萱拉到角落里,她焦急的表情像是火上的蚂蚁,五官都扭在一起了。
“不好了!”她低声道,“我忘了告诉你一件大事:‘花枝会’要表演节目。”
“这个我知道,王后刚才说了。”
绿萱连连摇头,指着她:“是你来表演!”
“什么?”师晓风惊叫,惊奇了房檐上一片飞鸟。
正在指挥太监宫女干活儿的绿荷横着眼睛看过来。
“小声点!”绿萱又把师晓风拉远几步,“这事不能推!小姐本已备好歌舞,你……你……”她“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面的话来。
师晓风苦恼道:“可我五音不全,四体不勤,更不会什么歌舞……”
“你就没有拿手的才艺吗?”绿萱一听,两眼一翻,几欲晕倒。
“才艺?我倒是会画画。”
“画画?可以,可以!”绿萱大喜过望,“那你就画吧。最好是当场画。”
师晓风更是头痛,西画和国画能一样吗?她刚想申辩,却看到绿荷走了过来。
绿荷就像是和宛凝主仆前世有仇似的,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就换成了冷笑和讥刺,出口的话却毕恭毕敬,她这心口不对的功夫也不知是怎么练成的。
“宛凝小姐,请问有何事?”
师晓风还没说话,绿萱抢着答道:“小姐已想妥了‘花枝会’上的节目,还要请绿荷姐姐安排一下。”
绿荷更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师晓风,问清需要的东西就走了。
师晓风忍不住地对绿萱怒道:“不要擅自替我做主!”
绿萱委屈地道:“可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师晓风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知道她说得对,只得认命了。
到了酉时整(下午5点)“花枝会”正式开始。
枝型吊灯式的冷凝灯把厅内照得如同白昼,豪华的长形餐桌上摆满了格式佳肴,凝水国主一家,围坐在桌旁,像是一场小型的家庭晚宴。
年逾五十,留着浓密的胡须的凝水国主一身黑色龙袍的万佚霁凝坐在主位,胸口绣着龟和蛇组合到一起的玄武图案;似乎因为今晚是为女儿践行,所以他看上去不像是一国之主,满脸是慈父笑。
万佚霁凝左下首是王妃与秦皓雪,对面则是长王子万佚丰凝和次子万佚沛凝与其王子妃的席位。
宛凝自然是坐在最下手的地方,与其他真正的王族泾渭分明。
师晓风远远地看了一眼秦皓雪,她似乎也同她一样,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式的酒席,显得有些紧张局促。
王后宣布开席后,诸人轮番对秦皓雪敬酒,祝福她此去一路平安,婚姻美满,秦皓雪对答如流,间或间还摸摸眼角什么的,装得似模似样,师晓风只怕她装得太过反而会露出马脚。
三旬之后,王后笑语盈盈地道:“宛凝为千凝特意准备了节目,我们一起来观赏吧。”
霎时,师晓风成了所有人的视线的焦点,她局促地站起身,“那宛凝就献丑了。”
除了秦皓雪与万佚霁凝,其他人都带着讥笑想看她出丑。
这时,绿荷领着宫女在堂中的空地上铺开一张约有3米长,宽1.5米的白宣纸,又抬上一口装满墨水的矮陶缸,绿荷托着一柄拖布大小的毛笔来到师晓风跟前。
师晓风顿时蒙了。她明明听见绿萱对绿荷说只需要普通的笔墨纸砚,怎么一下子变成这么大的手笔?
绿荷近在咫尺的脸上带有一丝得意,这肯定是她搞的鬼!
看着面前的巨型毛笔,师晓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地僵在那里。
身后传来几声低语和冷笑,让师晓风更是窘迫。
坐在王后身旁的秦皓雪见她左右为难,手心里全是冷汗,却没有任何办法。
“宛凝,你还愣着干什么?”王后首先催促。
二王子万佚沛凝样貌颇似王后,全满身的“二世祖”气质,他怪声道:“莫不是宛凝妹妹怯场了?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可别弄了一身墨水,再脏了地板。”
两个王子妃低声笑了起来,竟当着国王的面羞辱宛凝,可见宛凝平时所受的屈辱。
秦皓雪终于看不过去,提师晓风开脱:“宛凝只是紧张罢了,二王兄不必多虑。”
王后古怪地看着她,好像不认识她似的。秦皓雪强撑着脸皮,目无表情,暗地里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大王子万佚丰凝气度沉稳,他缓缓道:“王家之女岂能无才?就让我们欣赏一下宛凝的墨宝吧。”
万佚霁凝连连点头。
豁出去了!
师晓风抱着风萧萧兮的决心,接下绿荷手上的毛笔,赠给她一个凶恶的眼神,实在是受不了这狐假虎威的奴才。
绿荷得意地退下,师晓风真想再送她一脚。
她不情愿地挪到白纸跟前,脑袋里一片空白,先前好不容易想好的方案现在都白费了。
众人纷纷探出身子,想要把师晓风的每个动作都看清楚。
冷汗顺着脸颊流下,师晓风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一首祝贺新人的诗来。
她踢掉鞋子踏上纸面,她用一根丝带把袖子绑在肩上,这才又重新拿起笔来蘸好墨,深吸了一口气,动起笔来。
堂内众人不禁屏住呼吸,注视她每一个动作。
笔在纸上飞走,墨迹随意洒脱,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跃然纸上: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除去秦皓雪,谁人也想不到宛凝不显山不漏水的竟能写出诗来。
秦皓雪这才放心,知道师晓风拿现成的《诗经》来应付,而她看到众人惊叹于师晓风的书法时,更忍不住想笑。师晓风龙飞凤舞的字体,在全学年都是有名的,有次考试,政治课的老师愣是没认出卷子上的签名是师晓风的,现在用毛笔写出来,倒颇有几分狂草的架势。
不一会,一首《国风·召南·鹊巢》写完,师晓风发挥自己淡彩的长处,又摸又点,弄了一副抽象画作为配图,画完最后一笔,才大大地舒一口气。
众人围上前去,仔细欣赏这幅宏图“巨”制,除了秦皓雪其他人都不明白师晓风画了什么,却都感觉得出那画很美,很妙,只得夸赞几句,以显示自己的眼力。
国王万佚霁更是赞道:“好诗,好画,宛凝,你果然未教父王失望。”
师晓风也有点得意,竟这么就糊弄过去了,实在万幸。
宴会气氛登上高潮,众王族对师晓风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送走众王族后,秦皓雪支开宫女,边走在去浴室的路上,边对师晓风忧心忡忡地道:“王后好像在怀疑我了。”
“就因为你替我说话吗?”
“不!她这两天总说千凝的脾气变好了……”
两人走进浴室,看见浴池里已经注满了香浓的五子汤,师晓风微微出神,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五子汤是由枣子、松子、莲子、栗子、麦子等五子煨成的汤汁,转给新娘沐浴,祝福新娘早生贵子,多生贵子,五子登科。
“不知道这汤能不能喝……”
秦皓雪一愣,没想到她表情如此严肃,竟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不禁大怒:“那你就下去尝尝吧!”
说完,一脚把师晓风踢了下去。
“噗通”一声,师晓风掉进五子汤里,呛了好几口汤汁才找到立脚点站起来,那边秦皓雪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不能自已。她刚要怒回去,绿萱跑了进来。
她看见新娘站在浴池边上狂笑,师晓风却掉进浴池里,立刻吓得花容失色:“太不吉利了!五子汤怎么能让除新娘以外的人进去?快上来!”伸手就要把师晓风从里面捞出来。
秦皓雪玩心大起,又把绿萱也推了进去,然后肆无忌惮地欣赏俩人落汤鸡般的狼狈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无法无天。
绿萱抹了抹脸上的汤汁,哭笑不得。
师晓风气得上去抓住秦皓雪的脚,用力一扯,把她也拖进五子汤里。
秦皓雪正在张嘴大笑,完全没有准备,立时喝了好几口五子汤,摸样比师晓风还惨。
师晓风连连笑她“活该”,气得她在水里连踢代打,师晓风和绿萱为了躲避她的无差别流星拳,边笑边四处躲避。
秦皓雪事先命令宫女不得靠近浴室,她们即使这样嬉闹也没有引来一个人。
水花飞溅之间,师晓风无意中看到绿萱笑得灿烂如花;她又转头看到秦皓雪,秦皓雪向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一推似乎让她们三人之间似有似无的隔阂消失了;绿萱则无辜的看着她们,满脸问号。
三人都进了五子汤,绿萱也放弃迷信思想,她们顺势泡起澡来。但绿萱还是有点胆战心惊,责怪她们道:“这要是被人看见,我就别想活了。”
秦皓雪正色说:“阶级社会就是不好,动不动就要杀要刮,整天把脑袋别在别人的裤腰带上,泯灭人……”
师晓风见她知青中毒还没缓过来,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就别嘚嘚了,说点有用的行不行?”
秦皓雪歪着头看着她:“什么是有用的?人生最重要的是享受。”
“……我怎么觉着这话从你嘴出来变味了呢?”
秦皓雪却拍手道:“啊,我终于说出来了!真高兴。”
师晓风满脸黑线的看着她,觉得自从穿越之后秦皓雪就性情大变,简直看不出来原来循规蹈矩的模范生,倒有几分被圈了几十年的犯人,一出来就无法无天了。师晓风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秦皓雪好像有种破罐破摔的倾向,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件事,就看见绿萱爬出了浴池。
她常年受到阶级压迫,一朝解放让她着实有点吃不消,只胡乱洗了两下,“你们洗吧。我去外面看看。”
师晓风心想有个放哨的也好,让她去了。
秦皓雪这时来到她旁边坐在水里,脸色沉静下来,可能是想起王后对她的怀疑,脸色越来越凝重。
“王后不同意。”
师晓风没想到她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出来。
“什么不同意?”
“你当傧相的事。”秦皓雪苦到不能再苦地说,“她的态度十分坚决——或许是因为这事让她生疑的。”
“母亲对子女和子女对母亲的感觉是不同的,被发现是早晚的事。索性她现在就算怀疑你也不能怎么样了。”
秦皓雪灵机一动:“你是说今晚的‘花枝会’就等于是正式承认我的身份吗?”
“不错!第一,没有证据,这只是她的感觉;第二,明天就是婚礼了,现在上哪里去找真正的千凝?凝水国到期交不出人来,不是落人把柄吗?”
秦皓雪舒心道:“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道理。”她转头仔仔细细地把师晓风看了个遍,最后感慨道:“原来胸大的女人并不都是无脑的。”
师晓风又羞又气:“我也没看出你还是个色女。”
秦皓雪笑她道:“反正大家都是女的,有什么好怕的?晓风,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啊。”
师晓风在水下给了她一脚,却被她笑着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