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歌行》千野一青

4、4 我放弃了

　　外面传来消息，说皇上要册封赵飞燕为后，册封大典定在下个月十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用午膳，碗里的汤洒了一手。
　　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去找他。此时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面前窗台上的一瓶梅花正红。他看着窗外萧条的园子，问我：“今年的雪还没下，可是梅花却开得很早呢。”他回过头，“你看飞燕为朕剪的梅花，插得好不好？”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皇后剪的，自然是怎么插都好看。”
　　他似是赞同地笑了笑，脸上那温柔的笑容我已许久没见到。我终于忍不住，跑过去抱住了他，“你告诉我，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到过去？”
　　“过去？”他想了想，“我已经记不得了。”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抑制不住眼泪，“我曾以为，就算不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至少可以相守到老，是我太年轻不懂事，还是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从前我一哭他就会哄我，但是我忘了，今非昔比，他不会再哄我，他只是将我推开，面无表情地说：“爱？”他轻笑一声，“本来朕不想说的，但是今天趁此机会说清楚也好。”
　　我愣了愣，他已经粗暴地握着我的手，冷笑着说：“班况与郑王私下勾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朕若不让你进宫，怎么对付你们？”他眉头一皱，气地将我的手甩开。
　　我……们？
　　原来如此，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笑我的自以为是，笑我的一厢情愿，笑我的自欺欺人。
　　“原来一直以来，不愿醒的人是我。”我转身离去，“祝你们幸福。”
　　我祝我爱的人和他爱的人幸福，这是我最大限度的宽容。太后总说我懂事，可要是任性有用的话，谁愿意懂事呢？
　　我一直很喜欢司马相如，不仅因为他的满腹才华，更因为他的钟情。我羡慕卓文君，能得他将琴代语，聊写衷肠，能与他白首不相离。可惜我们不是他们，我无法用一首《白头吟》挽回他那颗遥远的心。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也许，这首《怨歌行》就是我们的一生，悲哀又无奈的一生。我忽然很想念我的母亲，想起她临终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心头略过一阵凉意。
　　或许是上天的意思，册封大典的前一天晚上飘起了小雪，那夜，我换上昔日的嫁衣，踏入他的殿中。
　　宫里到处都在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他没想到我会来，愣了一愣，看起来有些疲倦，“你怎么来了？”
　　我朝他揖了一揖，按照礼节跪下，身上的嫁衣红如火，就像我们曾经拥有的爱情那样火热。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
　　他疑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求皇上恩准，让臣妾带发修行。臣妾愿用余生长居庙堂，为大汉祈福。”
　　他微微一怔，“你可想好了？”
　　我磕下一个头，“求皇上恩准。”
　　他淡淡地看着我，从他的眉目中觉察不出丝毫波澜，“你若执意如此，便随你高兴吧。”
　　我抬起头，苦涩地笑了笑，“谢皇上。”
　　这个决定，我考虑了很久很久，今日才将它说出来。若不是他要册封赵飞燕为皇后，我想我可能永远都鼓不起勇气离开他，可是在转身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心如刀绞，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我的生命中流失。它带着我的年少青春，带着我的一腔深情，埋葬在那枯落的梅花下。
　　你到底知不知道，离开你我有多舍不得。如果可以，我多想与你厮守终生，与你种桃花，品夏荷，看初雪，不要勾心斗角，不要权谋算计。可我知道，你再也不需要我了，我就像是夏日里你手中的那把纸扇，盛夏已过，热情不再，在梅花盛开的时候，你再也不会想起我。
　　可我至今还记得，初见你时的怦然心动，仿佛命运在冥冥之中注定，这一生我要爱上你。
　　你不会知道，新婚之夜，当我睁开眼看到面前的人是你时，我有多欣喜，我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幸运，能够拥有你。
　　可是现在，我很累了，我放弃了。
　　我走出殿外，白雪落在我肩上，发上，也填满我空落落的心房。这是今年的初雪，可惜，我们没有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