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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可惜,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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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下葬那日,我独自坐在他的坟前,手指划过冰冷的石碑,一瞬间泪如雨下,“孩子,你皇祖母还没来得及给你取名,你父皇还没有好好地抱过你,我还没来得及听你唤我一声娘……是娘不好,没能好好保护你,你会不会怪我……”
那时我哭得撕心裂肺,我想,待我回到宫里,绝对不会再哭了。
几日后,我忽然听说负责照顾小皇子的那个太医被判了死刑,而皇后也被废黜,深居永巷。
良儿高兴地说:“皇上果然还是在乎婕妤的。”
“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你这话让别人听了,还以为皇上偏私呢。”我坐在桌案前,打开一卷书,平静地说出这一番话,却在看到他的字迹的那一刹那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我默了默,又说:“许久未见母亲,我心中甚是挂念,你替我回去看看她。待我有空时,去求皇上,让母亲进宫住段时日。”
她开心地应了声是,便退下了。我看着书,目光却是一片空白,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想母亲了,还是想找个理由去见他。
什么时候开始,我连想他都不敢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月色如洗,夏天的夜晚分外舒爽。我记得我与他初见,就是在这样一个夏天的夜晚,可那记忆,已经远得如隔世,触摸不及。
我站在殿外,让王公公进去通传,他却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支吾道:“婕妤,夜已深,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有些莫名其妙,“王公公,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不过戌时,皇上不会那么早就睡下了吧?”
“这……”他还没说下去,里头就传来皇上的声音,问殿外何事,然后默了一会,道:“让她进来吧。”
殿内灯暖,美酒飘香,他坐在高处,那张宽阔的龙椅上,还有另一个女子娇柔的身影。赵飞燕趴在他肩上,喂他喝酒,他亦笑得开怀,那场面……就像是沉迷美色的昏君!
我的双腿僵硬,一时忘了前行,他挑了挑好看的眉,“有事吗?”
我低下了头,双手抓着衣裙下意识地握成了拳,“臣妾……近日思念母亲,想将母亲接进宫里住段时间,求皇上恩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鼓足勇气说完这一番话的,只记得他当时说“准了”,我就逃似的离开了。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面前是无尽的黑暗和扑面而来的寒意,仿佛置身于一个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这时我才想起,后宫本就是一个了无生趣的绝境,在这绝境中,只有那一人是阳光,是温暖。我也忘了,它不会一直在,黑暗总会到来。
“姐姐。”
有人叫住了我,那一声姐姐,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那么突兀和刺耳。
她仪态万方地走到我面前,万般无奈又同情地说:“姐姐,后宫之中,人心难测,尤其是帝王之心。皇上专宠姐姐一年,已经是羡煞旁人,姐姐何必穷追不舍,惹皇上心烦呢?何不早些放手,以免遭人妒忌,惹来不必要的灾祸呢?”
她笑里藏刀,偏偏看上去那么端庄,全然没有了当初帮着大夫人欺负我娘时的凶恶模样。我厌恶地皱了皱眉——果然是长公主调教出来的,连说话的语气都与她一模一样。
“皇上跟妹妹在一起很舒心,姐姐若真为了皇上好,也该走远点不是么?”
回到自己宫里,我灭了所有的灯,关起门一个人缩在墙角流泪。
后宫深似海,一旦踏入,要么奋力往前游,要么溺死。一直以来,我都将他当做是支撑我活下去的那根浮木,只要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可是怎么了呢,我竟然连他也失去了吗?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良儿才回来,她点亮了一根蜡烛,在我面前跪坐着,轻声说:“婕妤,夫人的情况很不好,您还是亲自回府一趟吧。”
第二日,我便起了个大早,匆匆忙忙地出了宫。我回到班府的时候,母亲虚弱地躺在卧榻上,奄奄一息,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我回来。
我没想到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一时间,除了哭,什么都不知道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昔日的美人如今瘦得皮包骨,她用最后的一点生命嘱咐我,“皇宫是青春的坟墓,皇帝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不得的男人。淑儿,娘就是因为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你一定不要重蹈我的覆辙,要好好活下去……”
我伏在她身边,埋头痛哭,“不要,娘,我什么都没有了,您不能再离开我。女儿不孝,没有好好孝顺您,您给女儿一次弥补的机会,娘,娘……”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无情,二话不说就夺走我所珍视的一切。
父亲和大夫人进来的时候,我红着眼睛,举着剑向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她吓得后退了两步,我亦步步逼近。我不想再做从前那个天真可笑的班淑,我不想再让别人有机会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不会再放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人。
大夫人退到没有退路,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父亲拉着我,不让我下手,良儿也吓得跪在我面前,说:“婕妤三思啊,您这一剑下去,皇上也保不住您了!”
我勉强平了平怒火,缓缓地将剑放下,“良儿说得对,我不能杀你。”我挥一挥手,“来人,将她的双手给我砍了!”我泪眼含笑看着她,“我也要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吓得当场就晕了过去,立马就有人进来将她带走。当时父亲看我的眼神像是震惊,像是陌生。我知道,我变了,从前的我,是绝对下不出这样的命令的。而我也没想到,看到大夫人被拖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并不好过,原来让别人痛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此后的日子里,我没有再哭,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偶尔翻以前做过的词,会不经意翻出从前作的丹青。我忽然想起来,原来我以前总爱画他,在他批奏折的时候,写字的时候,看书的时候,睡觉的时候。
可惜,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