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风雨如晦（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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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元旦之后下了一场浅薄的雪，还没来得及宣告冬天便化成了积水。之后一段时间都是各大学校的复习考试周，所以我也没去打扰林子澈，让他安心复习备考，而我则在小超市和奶茶店之间来回奔波。
我们学校放得比较早，室友早早收拾东西回了家，只有何耀辉因善后部门事务陪我呆了几天，不过也很快离开了。他们一个一个都走了，寝室空荡荡的，安静地可怕。而我只能呆在这安静的囚牢里企盼阳光。
本来林子澈是让我先回去的，但我坚持等他放假。就算我回去，又能去哪呢？我爸的那扇门始终不肯打开，我便无处可去。
赵纪说他今天考完最后一科就会过来，然后等周菁一起回去。哦，忘了说，赵纪和周菁这俩货在一块了——就是上次周菁生日当晚，在酒店，他特意在我和林子澈走了之后又一次向周菁表白——这痴情种苦熬了三年终于得偿所愿。
赵纪说，他明知道他们会有分开的一天，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想要拥有这一段短暂的和周菁在一起的时光。有时候一段幸福快乐的回忆，足以点亮整个生命里忧郁阴暗的季节。
傍晚赵纪踏着凛风而来，我和他一起撮了一顿火锅。
昏黄的灯光下泄，鲜红的汤汁在锅里翻腾。赵纪从里边捞起一块腰花送到嘴边：“反正周菁她说，如果这是一份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你还会要吗？我说只要是和你，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接受，我是一个注重眼前的人，不会考虑以后一些有的没的。”
我和赵纪碰杯，灌下一大口啤酒，他额头满是大汗，眼睛闪烁迷离。
“所以她才会答应你？”我说。
赵纪沉默片刻，之后好像如释重负地呼出三个字：“或许吧……”
“周菁她啊，就是一个喜欢把事情安排地明明白白的人，她的人生，以后该做什么，下一步要怎么做，她都可以很详细地规划出来。但我……”赵纪指着自己，“不在她的规划之上。”
现在轮到我沉默了，其实我和赵纪差不多，根本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计划自己与林子澈的未来，这时候突然想起，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漩涡，不停地转啊转，没有光，也看不到方向。
更可怕的是我竟从没和林子澈谈过这些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以为，只要我们俩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可现实总喜欢撕破想象的华衣，将血淋淋的真实露给你看。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周菁的？”我下意识地转了话题，未来对我们来说太沉重了。
赵纪眼睛向上看，思索片刻后才说：“那时候应该不能说喜欢吧，只能说是注意到她而已。应该是初中吧，那时候我总是发现她围着一男孩身边转来转去，像蜻蜓一样。哦，那男孩就是林子澈。你还不知道吧，林子澈初中的时候特内向，你看他就像在看一样深不见底的东西，除了周菁，基本上没什么人跟他交朋友。”
“那时我就注意到周菁挺有意思的，你看别人都不搭理你，你还一如既往地热脸贴冷屁股。反正他们这种神奇的相处模式也不知怎么就让我觉得好奇，一直有意无意地关注她。”赵纪打开话匣子，讲得是兴致勃勃：“之后和她认识是物理化竞赛班，学校从各班抽出尖子生组成竞赛班参加市里的数理化竞赛。我看到林子澈在竞赛班不奇怪，但看到周菁也在就很震惊了，因为我们那个竞赛班就三个女生，而后又看到她在一些复杂题目上的完美解答，我不能不为之叹服。”
“后来我总是有事没事找她讨论题目，想想还真好笑，要是我有解不出的问题，而周菁恰好知道，她就会在跟你讲解之前狠狠嘲笑你一通；如果她有想不明白的问题而我理解，如果想嘲笑她，得到的只有一记白眼或一顿拳脚。”
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就跟高中一样。”
“对！是这样！”赵纪乐呵道：“或许就是那时候不知不觉对她情有独钟了吧。”
“你和林子澈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吧。”我问道。
“嗯。虽然是认识，但也没说过几句话。”赵纪说：“刚不是说了吗，初中时他性格太内向，不爱和人说话，要不是仗着成绩好人又乖巧，老师们都护着他，初中时指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后来在竞赛班和他们相处久了，也就不知不觉成了朋友，然后又一起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再后来就遇到你们了。”赵纪大口喝着啤酒讲述着过往，突然举起手朝服务员招了招：“服务员，再上两碟腰花两碟里脊一碟牛肉丸子，哦，对了，还有鸭血也要一份！”
我眼皮跳了跳，“啪”地一下将筷子拍桌上：“你他妈这是从哪过来的难民？吃了那么多还点？能不能给我省点？我他妈还得养家糊口呢！”
“哎呦，别那么小气嘛，大不了我再告诉你个关于林子澈的小秘密？”赵纪眨眨眼，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我撇撇嘴，相当不屑：“他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笑话！”
“你肯定不知道，而且林子澈从来没和你说过。”赵纪拍胸脯保证。
“说！”我咬牙从嘴里吐出一个字。
赵纪立马嬉皮笑脸起来，相当市侩：“那菜……”
“点！”我咬牙切齿，有种想把他摁火锅里烫的冲动。之后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毛病跟周菁学得吧？”
“那可不！小菁跟我说遇到能狠宰你的机会，千万别放过，嘿嘿。”赵纪说完，我心里却狠狠腹诽着他俩，简直太特么般配了！
刚上的菜全部下锅，赵纪开始正经说起来：
“林子澈初中的时候吧，喜欢过一女孩，反正我是不知道那女生叫什么，只知道是他们班语文课代表。有一天中午吧，教室都没人，我刚好路过他们班，然后就看到林子澈偷偷将一封信塞进那女生桌子里。我当时觉得挺好玩的，就和周菁说了这事，周菁观察他几天后痛心疾首地跟我说这是真的。而我就倒霉了，莫名其妙被她追杀了几天。”
赵纪说完摊摊手，从火锅里捞出烫好的菜大快朵颐，一边吃还一边嘟囔：“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说不定他还保存着那几封情书。”
林子澈吧，从来没和我说过他以前的事，不是我没问过，只是每次说起，他都刻意转移话题。而且关于这方面我也不太想过分深究，我只要他下半辈子完完全全属于我就好。
趁着赵纪还在锅里捞肉，我眼疾手快地将最后几块夹进自己碗里，赵纪眼巴巴看着。
我抹抹嘴上的油，结账走人。
翌日起了一层浓雾，到中午还没散。整个城市笼罩在白色的雾气里，建筑轮廓或隐或现，所有的私家车亮着车灯按着喇叭，喧嚣与嘈杂扑面袭来。在眼睛看不见的未知世界里，生命都很浮躁。
我和赵纪一同到了N大，在雾里穿行，我不知道林子澈的准确位置，只能跟着感觉走。或许是靠着彼此之间的感应，就在一个路口转角，我看见他拖着行李箱和周菁朝我这边走来。
“林子澈！”我叫住他，然后就看着他惊喜地小跑到我身边。
“易川，回家啦！”他眼睛弯弯，明亮的双眸里流出难掩的喜悦。我温柔地看着他，一只手轻柔地滑过他冻得通红的耳朵。
赵纪揽过周菁身上挂着的大包小包，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我和林子澈相视一笑，和他们坐车到了车站。
从N市到家有七八小时路程，上了车林子澈就窝在位置上闭眼休息。不久，我就发现他面色微红有点不对劲，试着用手搭上他额头，有点烫，看来是发烧了。
于是起身去接了一杯开水，然后拉过他的手，发现冰凉冰凉的，赶紧捂在手心。林子澈皱眉，动动身子，不舒服地哼了一声，我轻声将他唤醒，将放温的水喂他喝下。
“靠我身上睡吧，舒服一点。”我轻声道，之后侧过身子，将他另一只手拉过来揣怀里捂着。
“易川……”林子澈有气无力地叫我，我以为他还想要什么，半晌才发现他已迷迷糊糊睡着了。
动车驶入隧道，我出神地看着漆黑的窗，上面映着林子澈好看的睡颜。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高中那个路灯昏暗的夜，那时候林子澈一路拉着我的自行车，后来又哽咽着说喜欢我，模样委屈又倔强……
窗上又重新显现出向后奔腾的原野及阴霾天色，动车穿过隧道，剩下不知还要穿过多少时光。到现在，我和林子澈在一起都有一年了，不知道以后还能再坚持多久。我侧过头贴着他头顶，紧握双手，这辈子的深情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快到站时我将他叫醒，他揉揉眼睛，声音因发烧有些低哑：“到了吗？”
“嗯，快到站了，把你厚衣服拿出来穿上，外面可能有点冷。”我摸了摸林子澈额头，仍然有点烫。
出了站，因子刚好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问我们在哪。这家伙学校放得早，一直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前几天我给他说了回家时间，结果没想到他居然亲自来接站了。
“哇，你们可终于回来了。”因子穿一身黑色大袄走过来，一见到我们眼睛笑得眯起。
我张开双手和他抱了抱，笑道：“是不是想我想得夙兴夜寐辗转反侧寝食不安啊？”
因子一把推开我，“你可滚吧，想林子澈也没想你。”
林子澈笑看我们玩闹，也不说话。
一旁的赵纪一把拐上因子脖子，将他夹在胳膊下：“嗳嗳，你是不是忘了旁边还有人啊？”
因子挣脱掉赵纪手臂，看着周菁和赵纪，一脸羡慕的样子：“哪能啊，你俩现在都在一块了还需要我天天挂念？真是没想到啊赵纪，当初我还和川子打赌说你什么时候能追到周菁呢！”
“什么？！”周菁显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柳眉一挑，怒道：“敢赌本小姐你们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你们谁赢了？”赵纪倒是提起了兴趣，乐呵道。
“谁也没赢。”因子说，“我说你高中毕业就能追到，川子说就算你大学毕业也追不到。呵呵。”
……
站在我身旁的林子澈忽然捏了捏我的手，我这才记着他还发着烧呢，得快点回去才行，于是催他们早点回家，改天再约出来一起玩。由于和赵纪他们不顺路，就各叫了一辆，因子跟我们。
“他怎么回事？”因子坐在前面，回过头看了林子澈一眼。
“感冒发烧。”我简单回道。
“哦。我还准备跟你们一起吃顿饭呢，看来没戏了。哎对了，林子澈他爸在不在家？不在家你们吃什么？”
“我爸公司年底忙，应该不在，回去之后点外卖好了。”林子澈靠在我身上忽然说。
“这样啊，那我待会就帮你们把行李送到楼下吧。”
然后我和因子有一句没一句聊了起来。说到阿凯，他一个人在部队，很少有机会跟我和因子联系，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就怕他在部队练出一身腱子肉，到时候我和因子加起来都打不过他那可就笑话了。
因子帮我们把东西送到后就走了，林子澈拿钥匙开门，家里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他现在肯定在想：终于到家了。
我把俩人的行李拿进来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林子澈脱掉身上的厚棉衣，下一秒就将我扑倒。
我：！！！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林子澈就吻上我的唇，这下好了，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死机。
“是子澈回来了吗？”好听的女人声音在这安静的家里出现得如此突兀，正巧打断某一对小情侣白昼宣淫行为。
林子澈一个激灵，回头一看：“凌……凌月阿姨？！您怎么在我家？”
他赶紧从我身上起来，低下头，脸红得无地自容，还试图解释：“那个，我，我们……”
凌月倒是呵呵一笑，也不在意，而是回答林子澈的问题：“你爸爸让我来的啊。他说你们今天回来，他工作忙不能去接你们，又怕你回家没饭吃，就让我给你们做顿饭。”凌月说完，朝我招招手，“你就是子澈的小男朋友吧，我们子澈眼光不错呀！”
我和林子澈还没回过神，凌月又道：“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吃饭啊。”
我最先反应过来，心下了然，既然林爸和这位凌月阿姨说过我和林子澈的事，那说明他俩是相当要好的朋友了。于是我推着林子澈到饭桌坐下，一桌子菜，基本上都是我们爱吃的。
饭后已经很晚了，夜色如墨，凌月和我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这个家终于只剩我们两人。
之后林子澈去洗澡，我就在柜子里找到退烧药还有体温计，等他洗完澡后给他测体温，刚好37度，算是低烧。
“易川，刚才我是不是烧糊涂了。”林子澈吃完药，手里捧着水杯，眼睛看着我一眨一眨。
“没有啊。”
“没有吗？那为什么一到家我就扑你身上亲你，还让凌月阿姨撞见了。现在反应过来，我都囧死了。”林子澈欲哭无泪。
我哈哈大笑，林子澈踢我一脚，怒：“你笑个鬼啊。”
“我点点宝贝太可爱了。”说完便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又哄他道：“早点躺床上休息去吧，还发着烧呢。我洗完澡去陪你。”
林子澈这才乖乖点头，朝房间走去。
我拿着衣服进了浴室，花洒打开，水汽氤氲。热流滑过肌肤，遍布全身。心事就像是吸了水的棉花，变得厚重起来。
我妈还不知道我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和我爸。我知道她是支持我的，可我就是没有勇气去见她，她儿子已经让她伤过心了。还有我爸，从小到大像兄弟一样一直站我这边的爸爸，因为他儿子喜欢上同性，就要闹到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
我本可以像以前一样一直逃避下去，但林子澈教会我不是所有事情是可以用逃避来解决的，逃避是懦夫的行为，真正的男人永远顶着刀剑前行。所以我回来就是希望可以改变我爸的看法，让他知道他儿子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爱了就是爱了，就算对方是男的，那又怎样？
不知不觉已经洗了半小时，擦干身子到房间，林子澈已经睡了。我悄悄退出来，走到阳台，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呼一口气，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妈，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风雨如晦（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