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浮云初起

33、风雨如晦（三）

　　等毕业通知书一到我就匆匆回老家祭拜老头儿了，在老头儿坟前说了一堆掏心窝子的话，回来以后就跟家里出了柜。
　　我爸接受不了，抽下皮带往我身上招呼，要赶我出门，我跪下来求，他一脚将我踹下楼，我进了医院病房。
　　我妈那么骄傲的人现在坐在我床边掉眼泪，一个劲地劝我回头，回家跟爸道个歉。我摇摇头，
　　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回头，道什么歉？
　　然后她又跟我说了好久，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固执地坚持着自己所走的路，我妈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走了。
　　我在医院躺了几天便出了院，没敢回家，于是去了林子澈家。
　　林子澈见到我鼻青脸肿一脸狼狈如同丧家之犬的样子顿时红了眼眶，他抱着我一个劲道歉，我努力呲出一个笑，说不关他的事让他别难过。
　　“你爸妈不接受怎么办？”我俩坐在沙发上，他的头伏在我胸口，双手抱着我的腰。
　　“好事多磨。明天我回家去看看，要是我爸还像之前那样对我，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摸着林子澈头发道。
　　“这都快开学了，要是叔叔铁了心把你赶出来，你以后怎么生活？”
　　“当然是你养我喽！你看你差不多算个富二代对吧，包养我一个应该绰绰有余是吧，钞票往我脸上一砸，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而且床上还能让你爽个够。”
　　林子澈起来，坐到我腰上面对我，双手捧着我的头，气鼓鼓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笑着拉过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哦对了，说到开学，你录取通知书到了没。”林子澈忽然道。
　　我没想到林子澈会突然问起这个，心里纠结该不该跟他说实话，他要是知道我没填H院，估计又要跟我置气，于是我支支吾吾道：“到……到了，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就会老家祭拜爷爷了，我没跟你说过？”
　　林子澈摇摇头。
　　门突然开了，林爸提着菜进了看见我们，顿时愣住，客厅一时间沉默，林子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我身上跳起来站好。
　　“爸——”
　　林爸默默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提着菜进了厨房。
　　第二天我回到家，敲了门，没人应，按说这时候我爸已经下了班在家啊，我又敲了几下，门才慢慢打开。
　　“爸，你能……”我爸一看是我，还未等我说完，又将门狠狠关上。
　　我站在门外，看着墙上贴的对联出神。之后门又重新打开，我爸扔出个行李箱和背包，怒气冲冲地朝我吼道：“你要是一天不改，就一天别回这个家！”
　　门再次摔上，我提起倒在地上的箱和包，低着头下楼。我想，我大概是被这个家抛弃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就是接受不了，为什么非要和我闹成这个样子，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有时候将事情诉诸暴力，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走着走着，眼眶发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掉下来，我强忍心中酸楚，抬起头，一步一步走得更加坚定。
　　“川子。”
　　我回过头，是因子和阿凯。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们来干什么？”
　　“林子澈跟我说了，我和阿凯过来看看你。”因子说。
　　阿凯过来捶我肩：“你说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说，算什么兄弟？”
　　我苦笑：“这都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又能做什么？”
　　“我们怎么不能……”阿凯还没说完便被因子拦下了，“川子说的没错，我们做不了什么。”他又看着我的行李箱，“你和叔叔……”
　　我点点头，“我被赶出来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干妈没说什么吗？”
　　“我爸是铁了心要赶我走，她还能说什么呢？我妈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以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以后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兄弟一定帮！”阿凯说
　　我笑着答应：“那肯定的，有事不找你们我找谁啊？”
　　三个人笑着，拳头相碰，在大马路上做着从小玩到大的那个手势，也不嫌幼稚。朋友二字，其实等于一生。
　　到了林子澈家，他爸正帮他收拾东西，N大军训一般比别的学校要早，所以林子澈要提前入学，明天就要走了。
　　林子澈看到我拖着大包小包，过来抱住我，我的脸埋在他肩上，此刻我所有的委屈心酸难受统统化作泪水，一股脑地倾泻而下。
　　“点点，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走的，你自己再清点一遍吧。”林爸出来说。
　　林子澈进了房间，我擦擦眼泪，勉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颓废。
　　“坐。”林爸说。
　　“看样子是你家里不同意对吧？”林爸眼角含笑看着我，“其实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孩子可以结婚生子，将血脉一代一代传下去，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说句心里话，我也不希望点点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你要知道，其实男人和男人不比男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容易，或许会有更大的矛盾，而且在这方面我国法律还是空白。”
　　“那您为什么还让他和我在一起？只要您态度强硬一点，我们还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影响我们父子感情。”林爸十指交叉，温柔地看着茶几上林子澈妈妈的照片：“点点他妈妈走得早，他长大过程中我工作又忙，没能好好陪他，对于这点我是很愧疚的。要是我从中阻扰，他还不得和我决裂？你别看他表面温顺乖巧，其实骨子里倔得很，心里认定的事，别人改得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想什么要什么我自然得偏从他一些。”
　　我沉默，“要是我爸像您这么想就好了。”
　　“其实你爸没错，他只是在尽做父亲的责任。”林爸手搭在我膝盖上，看着我：“我是点点的父亲，对自己儿子当然要自私一点。你们到了大学，而且又是异地，难保以后不会出什么问题，或许哪一天他就明白了，未尝不能放下。”
　　“我们不是异地，我录取通知书是T院的，就在他学校旁边。”我说。
　　林爸微微一怔：“点点不是说……”
　　“我骗了他。”
　　林爸和我对视，沉默良久，而后站起来拍拍我肩：“你们的事我不多插手，既然你们在一起，就好好待他。”
　　第二天林爸送林子澈去车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找我有点事，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之后她给了我一张卡和一个匣子，卡里面有五万块钱，是我大学四年的学杂费和生活费，生活费不够的话让我自己想办法；匣子里面装的是一块羊脂玉——奶奶留给老头儿的念想，现在老头儿走了，他还是将这块玉给了我。
　　我妈说，老头儿将他这辈子一点财产在遗嘱里给三家分得公公平平，唯独这块玉，指名道姓说要给我。三婶知道后，气得浑身发抖，说老头儿偏心，我易川是他孙子，难道阳阳不是？易宏城不是？这玉给谁都不应该给我。可老头儿遗嘱在那，谁也没办法。
　　这块玉安静躺在我手里，温润的触感好似四月的阳光。我走出咖啡店，泪流满面。
　　几天后T院也将开学，因子到车站送我。
　　“以后和林子澈好好的，有什么要帮忙的记得打电话。”因子边说边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面有三千块钱，两千是阿凯每年得的压岁钱，他去了部队反正也用不着，让我拿来给你；还有一千是我自己攒的，就给你啦。”
　　“我怎么能要你们的钱？阿凯去部队也就算了，你马上要开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给我了你怎么办？”我瞪大眼睛，又给他推回去。
　　他将钱塞到我手里，笑道：“阿凯那家伙猜得还真准！”
　　“什么？”
　　“他说你肯定不会要我们的钱，而且还说了，要是你不要这钱，就是没把我们当兄弟，以后他退伍回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们，神经病啊！”我气急骂道：“还没见过强迫人收钱的！”
　　因子摊摊手，“你跟我说没用啊，阿凯那货什么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好了，快到点了，你赶紧进站检票吧。”
　　我手里握着厚厚的信封，心下感动，和他挥手道再见。
　　动车一路行驶，窗外景色不断变换，远处的原野和浮云渐渐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人的思念，永远都在蔓延。
　　到了T院，我办理好一切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准备将东西安置好后再去N大找林子澈。
　　推开寝室门，一屋子四个人看过来，躺在床上的一胖子坐起来：“哟，咱们老五来了。”
　　“嘿，你们好，我易川。”我简单打了个招呼，环顾一圈，带着自己箱子到了一个空铺。
　　“我是庄衡。”胖子热情道，“我们刚还讨论下一个兄弟是什么样呢，没想到还挺帅。哎哎，你们给人自我介绍一下啊。”
　　一正在装电脑的瘦子转过身，报了自己名字——夏宇飞。我心中暗自啧啧一声，看这兄弟体格，活像是抽了鸦片再纵欲过度似的。
　　还有个刚从厕所出来，长得挺不错，只是黑着脸，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模样，也没理众人，直径出了寝室。
　　胖子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切，拽得跟乌龟王八蛋似的，一副欠揍样！”
　　我没吱声，专注整理自己的床铺。
　　“要帮忙么？”坐在下铺正玩手机的一哥们抬起头，脸上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我叫何耀辉，以后就是你的下铺了。”
　　“哦，好的。”我点点头。
　　整理完寝室后正好到了饭点，胖子提议一起去吃顿饭，我笑着拒绝：“不好意思，我就不和你们一块去了，我还有点事。”
　　胖子立马不爽了，嘟着嘴道：“这都刚来学校，能有什么事？”
　　我呵呵一声没理，推门出了寝室。
　　N大就在我们学校隔壁，出了T院再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我看着N大那霸气的校门，不禁赞道，重点大学就是不一样，大门就造得这样气派。
　　一直听说N大男女比例均衡，女生样貌才情出众，男生都有个性。从这校门口来来往往的N大的学生，还有些穿军训服的新生来看，是有这么点意思。
　　我给林子澈打了电话，把一切都跟他坦白了，刚开始他还不信，以为我骗他好玩的，我跟他说让他来N大校门公交站这就知道了，他才半信半疑地挂了电话。
　　我在原地等了十来分钟，来来往往的人流里，我一眼就看到林子澈从校门口出来，我向他招招手，喊他：“点点，这儿！”
　　“易川！你是不是有病！”林子澈怒气冲冲，对我吼道：“放着H院那么好的学校不去，非要来这浪费四年？”
　　“你看我来都来了，就别生气了好不好。这不是不想离你太远嘛。”我伸手想去碰他脸蛋，被他一巴掌拍开，“你看你脸被晒得发红，等下回去记得涂点药。”
　　林子澈气呼呼地将脸撇向一侧。
　　“行了啊，先找个地再说吧。”站在林子澈身后的一女生说道。我定睛一看，是周菁这丫头。
　　我瞪大眼睛：“你……你不是说要出国么？怎么，怎么来N大了？”
　　周菁白我一眼：“你聋了？大马路上是说话的地吗？”
　　我干巴巴笑了笑，跟着周菁到了N大附近一家装修挺雅致的菜馆，这时候店内座无虚席，于是要了间小包厢。
　　“我本来是打算跟那个李佳雪争出国名额的，后来一想觉得没意思，就算了，而且国内大学里又不是没出国机会，所以先做好准备，晚点出国。”周菁坐下喝了口茶。
　　“那你为什么会来N大？我只知道赵纪考上了这里J大，离N大也不远。”
　　“老娘乐意，你管得着么！”周菁一拍桌子，瞪着我，我讪讪闭了嘴。
　　林子澈从刚才就一直生我气，一句话也没说，现在包厢气氛有点安静，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很快服务员把菜给上完了，林子澈和周菁埋头吃了起来，看样子军训很辛苦，饿着了。
　　“点点不是说你志愿填了H院么，怎么又来T院了？”周菁扒了口饭，说的有些含糊。
　　于是我给她讲了改志愿的事，还有将我们向家里出柜的事说了一遍。周菁听后吃惊地看着我，第一次对我竖起大拇指，“易川，你可以啊，是条汉子！”然后她又碰碰林子澈，“点点，算了吧，他为了你也是痴情一片，别和他生气了，啊！”
　　林子澈放下筷子，冷冷道：“他就只会感情用事，一点都不考虑自己将来怎么办。现在他在T院能学到什么？以后找工作自己没点含金量，哪个单位敢要？以前也不知道多学点东西，现在又被家里赶出来了，什么也不会，如何生活？”
　　“呵，我被家里赶出来是因为谁？到底是谁他妈没脑子先跟家里说了我们的事。你现在到反过来教训我？”我气急，刚刚林子澈的话确实是戳到我痛处了。我爸几乎要跟我断绝关系，将我扫地出门，我现在大老远跑来就是想陪着他，和他一起度过每一个不如意的黑夜，可他到好，见到我就是发脾气，怪我没按他的想法来。
　　其实这只是个开端，大学以后的日子不像高中，那时候我们情窦初开，都认为对方在自己眼里就是最好的人，我们将彼此的优点无限放大，以至于忽视了背后的缺点；而随着时间推移，恋爱的甜蜜渐渐消退，彼此忽视的那些缺点暴露无遗，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止的争吵。
　　我和林子澈的大学四年其实是相互忍受相互磨合的阶段，以前没发现的缺点在读大学期间统统暴露出来，我们也因为性格不合闹过很多矛盾，矛盾解决后也有很多幸福的时刻。现在想想真的很怀念，只可惜我们最后没能坚持下来。
　　林子澈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跟我又不好意思道歉，于是低下头去。他这副样子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出去静静，顺便结了账。等心情平复好多，进到包厢看到林子澈红着眼眶，周菁在一旁安慰。
　　“吃饭多少钱？”周菁看向我。
　　“什么？”我微微一怔，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这顿饭花了多少钱？”她重复一遍。
　　“一百二。”
　　我看着她从钱包里掏出六十递过来，“喏，给你，本小姐可不愿意占你便宜。”
　　我正迟疑接不接，她已经把钱塞到了我手里。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家药店，我进去买了一支治晒伤的药膏，放到林子澈手上。
　　“你脸上晒脱皮了，自己感觉不到么？药膏晚上涂点，会好一些。”
　　林子澈嘴角嗫嚅，欲言又止，我估计他心里正别扭呢。我继续道：“过几天我们也要开始军训了，但我会尽量抽时间来见你，你不许说没空，不然我直接去你寝室找你。”
　　林子澈看着手里的药膏，撇头望向一边的玻璃橱窗，上面映着我们三人的人影。
　　嘱咐完林子澈我就回了学校，到了寝室众人都在，胖子庄衡躺在床上一脸猥琐地看着我：“哟，这么晚才回，干嘛去了？”
　　“有点事去N大了。”我说。
　　“女朋友在N大吧？”
　　我呵呵一声，没理。又看到冷漠男上铺还空着，故意转移话题：“咱们不是六人寝吗？还有一个怎么还没来？”
　　“谁知道呢？可能明天就来了吧。”躺床上玩手机的何耀辉接过话。
　　我点点头，之后到卫生间洗了个澡，沾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