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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菩萨蛮 ...

  •   云家,膳房。
      木笔手持剔骨尖刀在案板上专心致志地剔除鸭骨。她煲老鸭汤习惯将鸭肉炖的酥烂,得保证每一缕肉丝儿都入味儿才算完美。夕阳橙黄的温柔光晕照耀着她的侧脸,长睫微垂,投射出一片阴影。木笔容貌随了她的娘亲,浅褐色的瞳仁,高挺的鼻梁与小巧的脸型,常被误以为是有漠族血统。云家几位看不过她的庶女也总爱拿着这个来中伤她。每到此时,云夫人总会站出来为她把那两个庶女一通好训斥。
      只有木笔自个儿晓得,她们其实也没说错。唐氏乃当年内迁越朝的漠族后裔,据说还是赫赫有名的勋贵,家境也还算殷实。不过唐氏也只算是偏僻的旁支,没能受到嫡系的照拂,后边也受了不少苦直至嫁给谢宿才算过上了一段好日子。
      她端起酥软的鸭肉,轻轻放入已经炖煮有一些时辰的汤底里头,又加了党参,枸杞,这才盖上锅盖,去准备别的凉菜。
      膳房外葳蕤急匆匆地拿着两个纸包跑了进来,小脸儿通红,将纸包放在木桌上便弯着腰大喘气,一句话还得换几口气才能说完。木笔微微笑着给她倒了杯水,拿帕子给她擦干净额上沁出的汗珠,打趣道,“跑得这么快,不晓得的还以为你被狗撵了呢。”葳蕤抬头,一脸幽怨地望着木笔,小嘴一瘪,委屈道,“还不是木笔姐姐忘性大,去了趟夫人那儿连买的物什都忘记拿了,葳蕤好心替姐姐跑一趟,还被说是被狗追着跑。”
      木笔含笑不语,将干口蘑置于冷水中泡发,转身持刀干净利落地处理着手中的嫩黄瓜,刷刷几刀便是一碟子,片片都厚薄适中,均匀透亮,看得葳蕤是目瞪口呆,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只顾着叫好,“姐姐这刀工又见长了啊,葳蕤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啊。”对待这话里的艳羡,木笔唇边的浅笑不便,柔声道,“葳蕤还小,嫁人前总能学会的。”闻言葳蕤的小脸儿又变得红艳艳的,带着几分娇嗔的瞪了木笔一眼,“姐姐都没嫁呢,怎的就操心起我来了。”木笔笑意更深,宠溺道,“是是是,就你道理多,一会儿给你做杏仁茶。”扫了眼对面乱七八糟的台面,又道,“先替我收拾收拾吧。”
      “好勒!”葳蕤可最喜欢杏仁茶了。
      约莫忙碌了一个时辰左右,葳蕤那边已经拾掇好七七八八了。木笔还是将视线放在案板上的蔬果上,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长睫颤了颤,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方才去夫人那儿,可曾见着旁的人了?”
      听见木笔问话的葳蕤,放下了怀里正准备堆到墙角的洋芋艿,凝眉认真回忆了起来,半晌后才犹犹豫豫地道,“有是有,不过似乎很是位高权重,夫人招待他的茶水都是用的御赐六安瓜片。”
      木笔并未惊诧,揭开锅盖,将方才泡发好的口蘑尽数倾倒了进去,热腾腾的水汽遮掩去了她的面容。平常人不晓得这六安瓜片的来历,木笔可是清楚的的很。三年前新帝微服出访,在蕴水遭疑似漠族的刺客袭击,云家的嫡长子云希彦为皇帝挡了一刀,伤了肺腑,落下了病根。皇帝感念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赏了云家一道免死金牌与些许珍品。刺客这事儿极为隐秘,皇上亲自授意不得外传,故外人只知云希彦有恩于皇家,并不知其中隐情。
      刺客之事,木笔当时在场。所有在场的丫鬟奴仆全都被下了封口令,关于有漠族刺客出没大越这件事,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那批赏赐数量不多,分量确实足,随随便便挑些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的尖顶货。而能被云夫人用御赐六安瓜片招待的人,若是木笔没有猜错,今日来的不是淳王便是淳王世子。若真如此,那莫非是……边陲境况岌岌可危?
      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对面许久没有被回应的葳蕤有些郁闷,绕到火灶旁,问道,“木笔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木笔将灶膛里头的柴火拨弄地小了些,改用小火慢煨鸭汤。做完这些,她这才微微一笑,回答道,“无妨,瞧见前院怪热闹的,就顺嘴问了句。”顿了顿,她又说,“既然有贵客临门,免不得要留下来用顿饭,我再去做两个菜,葳蕤你切些瓜果罢。”
      葳蕤点头应下,两人便又开始各忙各的了。
      正如木笔所料,没过一会儿,云老爷身边的人便来传话儿,晚膳多做几个小菜,尽量丰盛些,贵客喜清淡,少放些佐料;另外,几位少爷和小姐也要一道用膳,分量弄得足些。木笔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便做了老鸭汤,水果甜汤,白斩鸡,西芹百合小炒,糖醋蚕豆豆腐,水晶凉拌海蜇丝,糖醋小排,以及每人一份的蜜桃盏。
      应该够了吧,木笔想着,便叫前厅传菜的丫头将菜端了去。自己又开始为葳蕤那个馋丫头准备起了杏仁儿茶。
      总算忙完了之后,木笔长舒一口气,解下了围兜,打算出去走走。在膳房忙碌了许久,走出门时天色已经有些黯淡。正值仲夏,后花园里蝉鸣声声,有些许聒噪。夏风带着暖意扑面而来,将木笔松散的发丝都吹的微微扬起。她有些惬意地眯起眼,在膳房凝神贯注了几个时辰,如今总算能懒散下来了。从前云大小姐喜欢秋千,云老爷命人在偌大的花园里四处都差人搭了秋千,横梁上还缠了紫藤,十分别致。木笔随意寻了处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茫茫夜空中一轮皎洁遥远的明月。
      算起来,还有三四日便是自己的生辰了。爹爹谢宿进山寻找矿脉,两年里杳无音讯,木笔心中已不存爹生还的希望。她自认并非重情之人,但也不是薄情无义,但爹爹每次望着她出神,就像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人,那种复杂,缠绵,凄恻的眼神,是不能让她接纳的。她有时也会揣测,爹爹在思念谁?娘亲唐氏?亦或是别的女人?可这些木笔都不甚在乎,若非真的发生了不可饶恕的事,父女两人也不至于疏离至此。
      平心而论,谢宿真的事事为她考虑周全,但她永远无法消除心中的芥蒂。
      有些事,即便任凭风吹雨打,时光消逝,也无法令人释怀。
      木笔意识到自己又想远了,幽幽叹了口气。她在云家生活了六年,眼界不比普通的寒门女子;毫不夸张地说,她其实是一个心性坚韧而富有野心的女子。回想起白天齐大叔所说的蕴水近况以及漠族的虎视眈眈,木笔明白,必须走出蕴水这个危地,自己才有往高处走的机遇。
      都说月朗星稀是个好日子呢。木笔抬头望着孱弱忽闪的星光。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得摩挲着,这是当她在思索筹谋时的惯常动作。在她眼中,蕴水这个区区只有五十年根基的城镇,在漠族的铁骑之下,不过一盘散沙,五十年前富足的蕴水都能为朝廷所弃,如今这帮一逢战乱便都拖家带口四散奔逃的乌合之众,哪里有被保全的道理?还是那句老话,蕴水的再次覆灭,不过早晚。
      不过转念一想,木笔却又勾唇一笑。云夫人今日找那位“贵客”洽谈,无外乎两个目的,要么套个近乎,攀门亲事,要么就是请求庇护,举家迁居单(shan)州。但是现下看来,这两个目的的本质都是相同的,保存自己,保全云家。
      啧,木笔暗自咂舌,这两年云老爷安安分分,差点儿忘了他可是当年黑衣堂出来的人。圆滑处世力求自保,这些想必都是黑衣堂的必修课。
      不得不说,谢宿这个爹当得不合格,但留下的密讯情报是绝对的可靠有用。这世上,恐怕只有木笔与谢宿二人知晓,在木笔十二岁之前,两个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是在刀尖上舔血也难以体现那种惊心动魄,夜不能寐,暗沉无望。
      在草草理清思绪之后,木笔这才感觉自个儿有点饥肠辘辘。从晃晃悠悠的秋千上站了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膳房,打算弄点儿吃的垫垫肚子。
      孰料,没走两步,便听见身后灌木丛中一阵骚动。那十一年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日子,磨练出来的敏锐还真不是盖的。她当即停下脚步,转头回望。浅褐色的瞳仁四处转动了几下,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只有无声的夜色氤氲其间。木笔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继续走方才的路,脚步却轻了许多。
      防人之心不可无,虽没有强势的武功傍身,但好在轻功非凡,从此处回沉浮院也不过是几个起落罢了。
      “小姐好兴致,趁夜色出来赏月。”等木笔快到膳房门口时,背后却响起一道清冽悦耳如清泉溅落的男声。
      木笔转过身去,微微垂首福下身子,回话道,“不过是个在膳房的丫鬟,担当不起小姐的名头。”
      夜色让来人的面貌有些许模糊,不过还是不难看出,是个身形颀长挺拔,优雅出尘的翩翩公子。白衣胜雪,墨发如瀑,一双深若寒潭的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浓郁墨色,唯有点点星光熠熠,引人入胜,风采撩人。他唇边总是挂着三分浅笑,一步步朝木笔走来时,仲夏夜风忽起,拂过他的青丝,宽大的广袖翩翩扬起。每一步,都似乎伴着夏花翩然而来。
      木笔恍然间,感觉这几步路,走得比一辈子还要长。就像是有个人,越过了万水千山,沟壑平原,荆棘猛兽,时空流波,终于来到了她的眼前。
      “在下单州淳王世子,白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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