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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枝词 ...

  •   越朝疆土广袤,北方面靠大漠,东面为海,西南与苗谷接壤,西面为莽莽雪山,南面与双木国相邻。自天启二十一年以来,大越朝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一派盛世清明之相。
      掐指一算,这般祥和的景象,已经维持了五十多年。新帝即位,颇有手段,依旧将越朝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可到底是天高皇帝远,远在边陲的蕴水镇却有暴雨来临之兆,不安的阴郁气息愈发浓烈起来,纵使是平民百姓,也觉悟了北方漠族的蠢蠢欲动,四下里人心惶惶。
      后人不知晓的是,天启十六年的一场大战,越朝的胜利是靠蕴水镇百姓奔涌的鲜血换来的。当年朝廷为保中原疆土,以蕴水为饵,引诱漠族大军入关,在蕴水的受降仪式上,越朝赠予漠族的第一美女引燃了硝石,与漠族的第一智囊宇文思同归于尽。失了最有力臂膀的漠族大军在越朝集结的全部精兵之下,一溃千里,在败退的途中,恼羞成怒,血屠蕴水镇,男女老少无一人生还。
      之后的四年,蕴水血腥之气久久不散,生灵涂炭,一派死寂。出关经商之人亦不敢从旁经过,极恐其中怨灵害人,死无全尸。究竟蕴水有没有不甘徘徊的鬼魂,无人知晓,但那经久不散的死气与阴冷是真实的。
      蕴水这座鬼城,整整空寂了十年,不提人了,连飞禽走兽也无处可寻。
      天启二十一年,北方大旱,唯独蕴水有尚可使用的水源。朝廷派兵马人手重整了蕴水镇,有的老兵十几年后想起来还是毛骨悚然,血气冲天,整个就是一修罗地狱,邪气的很。重整后的蕴水虽不能说恢复了生机,但好在也不是那么令人胆寒。不少北方百姓纵然心里头畏惧蕴水的邪气,可也不甘心活活渴死,便迁居蕴水,在此地繁衍生息。北方城镇中,蕴水本是最为繁华的那一个,身处河谷地界,靠地势所引来的雨水,还是可以种些粮食的。早些乔迁此处的百姓,借此圈地自耕,小日子过的颇为有声有色。后来有些人见此处并无邪祟,又条件良好,便也跟着在此落脚,这慢慢的,蕴水才算恢复了烟火气,又一次欣欣向荣,焕发神采。
      而薤(xie第四声)白,她的祖上便是第一批迁居此处的,经年累月这么几代人下来,也算是攒下一份家产。
      奈何总有不尽人意之事发生,堂叔谢霖沉湎与豪赌,总是一掷千金赔的血本无归,每回输了便回家偷银两,可也不知见好就收,赌了输,输了赔,循环往复,不过几年,谢家便已经亏空,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本以为,这已经是极端,谢老夫人也打算纵容一下便过去了,谁知谢霖在赌场上招惹了官家的人,还打了朝廷命官,当即便被捉拿,还派人传话,唯有白花花的银子方能了事。谢老夫人岂能不管自己最为疼宠的小儿子?赶忙叫人变卖了家产,遣散了奴仆,赎回了谢霖。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谢家,至此彻底垮塌,正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所有旁支全跑的干干净净,唯恐与嫡系沾染了关系。
      谢老夫人本想着能赎回个儿子也算值了,不料,人是回来了,不过也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了。谢家又请不起好的郎中,可把谢老夫人愁地一病不起,整日阴郁,没多久,二人便一同驾鹤西去了。
      彼时薤白还在她娘亲唐氏的肚子里。爹爹谢宿是个明白人,早就知道自己的弟弟不争气,迟早拖垮了一整家子,预留了一所小宅子,只不过店面全都盘了出去,唯有自己种粮食养家糊口了。谢宿长叹一口气,好歹谢家也算有些家底的家族,走到这一步也是幺弟与自个儿糊涂娘的本事。
      薤白降生是在蝉鸣声声的仲夏之夜。娘亲唐氏生下她来着实不易,半条命都搭了进去。自此便缠绵病塌,薤白刚周岁,唐氏便去世了。谢宿说,名字取的低贱些好养活,如今自己也得靠手吃饭,名字不过是个称呼。恰逢夏日薤白浅紫小花开得正盛,唐氏也颇喜这文文弱弱的花朵儿,便索性给她取名为薤白。谢宿与唐氏感情笃深,妻子亡故后,便又以妻子生前最爱的花,为薤白取了个小名儿,木笔,也叫作辛夷花。
      谢宿一人将木笔拉扯到十二岁,父女之间关系算不得热络,也算不上冷淡,好歹互相能有个照应。早年里谢宿曾有恩于蕴水云家,便想着将女儿送进云家做个丫鬟,有吃有住,也不用和自己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云家在城西,谢宿的小宅子在城东,来往不便,云家的人便做主让她住在云家了,等她长大些也可以认个义女,多加看护。
      云家乃世代书香门第,有恩必复,对待木笔也十分上心。将她遣去云家大小姐身边做丫鬟。空余时候还可以读书写字,学学琴棋书画,与庶女无异。木笔自小就内敛聪慧,内宅不比别的地方,说话做事都内事先有所衡量,不该自己触碰的就绝不肖想,自己孤身一个寄人篱下,难免落人口舌。木笔平常除了侍候大小姐起居出行,便是自己看书写字,大小姐待她不薄,允诺她旁听自己的先生授课,故三年下来,也算是学有所成,尤其是写得一手好字。
      木笔十五岁那年,云大小姐出嫁。云家本想借此机会干脆认她做义女,未曾想被木笔婉拒。木笔却道身份尴尬不敢高攀,甘愿去膳房为少爷小姐们准备伙食,调养胃脾,云家自然是允诺的。谢家当年发家致富的老本行便是挖掘山中的稀有矿石,高价卖给其他矿石稀缺的城镇,谢宿留信说想去山内碰碰运气,没曾想这一走便再无音讯。云夫人怜惜木笔小小年纪便失了双亲,待她愈发亲厚,常常嘘寒问暖,可见木笔这些年斡旋于内宅,心计手段也越发厉害了。

      两年后。
      木笔今日想做老鸭汤,便想着上街挑些香料入味提鲜。往日里人群络绎不绝的街道,此时却三三两两站作一团,也不知都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木笔无暇多管别人的闲事,拉着葳蕤直奔香料铺子。
      卖香料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实诚汉子,远远地瞧见一白一青两道婀娜的身影,便晓得是云家的两位小主顾来了,连忙堆起憨厚的笑道,“木笔姑娘与葳蕤姑娘又来啦?真给你们赶巧儿了,今早上新到的一批上等香料,就等着你们二位呢。”
      白衣女子闻言只是温婉的笑笑,便低头仔仔细细挑选起了香料来,那青衣女子看上去似乎年幼些,笑着搭话道,”是啊是啊,木笔姐姐大清早偏要拉着我来齐大叔的铺子,说是今儿肯定有好东西在等着她。啧啧还真叫她给赶上了,您说巧不巧。”齐大叔闻言也是乐呵呵的笑开了,“你们家木笔姐这回又想做啥新花样啦?”
      木笔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干口蘑,瞧着倒还算是新鲜,看样子将它加入其中,应当能教鸭汤更加鲜香浓郁。齐大叔这儿的香料是一绝,干货倒也还算不错,蕴水的铺子,木笔也就只认准了这一家。正挑拣了些放入秤盘,却无意间听到了葳蕤二人的谈话。
      齐大叔面带忧虑着说道,“据说北边的漠族又有要侵犯我朝之势,大街上老百姓全在谈论这事儿呢。听闻前几日老王家的媳妇儿上山采药却给漠族撸了去了,也不知是死是活。”葳蕤一张小脸儿顿时惨白,战战兢兢地道:“当年漠族血洗我们蕴水,至今地窖里那血还没干涸,这次再来,我们还有命在吗?”齐大叔却宽厚地笑笑,“咱们蕴水属于淳王的藩地,世子足智多谋,淳王兵力雄厚,漠族迟迟没有动作,想必还是有所顾虑,小姑娘你也别太过忧心了。”
      木笔未置一词,将秤盘交予齐大叔,付了五十个铜板便拿着干口蘑打道回府。路上瞧着葳蕤还是煞白着一张小脸,不禁失笑,转而宽慰道,“漠族有意与我朝修好,我瞧着那老王家的媳妇多半被山贼抢去了。谣言止于智者,切莫自乱了阵脚,这些话算不得真。”葳蕤抬头望向木笔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木笔姐姐说话总是温和动听,却又引人信服,也难怪云夫人如此看重她。
      葳蕤未曾瞧见木笔眼中晦暗的流光。漠族进犯不过早晚之事,重整旗鼓五十年,确实是时候一雪前耻了,而蕴水,恐怕逃不掉再次被拿来开刀的命运了。木笔自小熟读诗书,心思成熟不比其他的丫鬟。若是继续死守着蕴水,最后也就只能落得个与它一起殉葬的下场。新帝初初把持朝政,对北方情况也是鞭长莫及,唯有淳王重兵驻扎之处,才是可靠的庇护所。
      蕴水在清风关旁,却无重兵掩护,想来又会是遭人践踏的棋子一枚。
      木笔在心里嘲讽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竹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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