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之间》公子清茗

9、chapter 9 沈鸢萝夹出

　　白色的冷光灯将客厅里的家具罩上一层清冷的光晕，还散发着热气的外卖放在茶几上，旁边摆着一支口红。屋子的主人穿着一件带有点点血迹的衬衫在卧室的床头柜里翻找，拿出需要的器具和药品后，起身关上卧室门。
　　沈鸢萝坐到床上，脱下衬衫。水子弹虽穿透力没那么强，却也伤了皮肉，最深的是小臂上的一处伤口，可以看见染血的骨。
　　酒精接触伤口的疼痛让沈鸢萝微微颤抖。她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把浸了血的棉球扔到脚旁的塑料袋里，又用镊子夹出一个棉球继续给伤口消毒。
　　礼貌而均匀的敲门声传来，沈鸢萝暂时停止了消毒，“有事吗？”
　　“你的伤怎么样？”
　　口红先生又化成了人形，沈鸢萝重新把酒精棉球凑近伤口，却只是涂抹伤口的边缘，以免自己的声音在古神面前太过咬牙切齿，“都是小伤，过几天就好了。”言罢，听门后没有动静，笑着说道：“现在这妖怪也跟着现代化，要是飞过来的是水刀啊，我肯定挡得住。”
　　门外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一个命令式的声音，“给我看看。”
　　沈鸢萝拿镊子的手顿了顿，“都在上半身，正面，你确定？”
　　门外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却也不到一分钟，“那你出来客厅。”
　　沈鸢萝想了想，人家紫微星君应该对自己一个凡人没兴趣，更何况自己还不是什么仙姿玉色。
　　于是她穿上衬衫，打开卧室门走出去。紫微星君依然穿着那套中山装，眼角扫过她身上的血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
　　沈鸢萝也跟着走到沙发旁，才刚刚沾到沙发，就听紫微星君道：“躺下。”
　　沈鸢萝不大懂他们这些神仙的操作，看紫微星君面无表情，似乎也并不打算解释，只好依言躺在了沙发上。
　　紫微星君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掌心温热，很快一股极其温和的力量通过额头流过她全身。她感觉到全身上下从未有过的舒服，带着从未感受过的平静与安宁，每一个细胞都情不自禁放松下来。她不由得沉溺其中，如同鱼在海中畅游。
　　忽然，那种感觉消失了。沈鸢萝不爽地皱眉，脑子还沉浸在刚才的舒适中，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了。
　　“行了，起来吧。”
　　直到紫微星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沈鸢萝才惊觉自己还躺在紫微星君面前，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睁开眼坐起来，撸起袖子，发现手臂上的伤消失的无影无踪，衬衫下的皮肤光滑完整，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应该也都是这个样子。
　　“多谢星君。”沈鸢萝眉眼弯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打开桌上的外卖，“星君要不要吃一点？”
　　紫微星君只不过看了一眼，就扭过了头。不知为什么，沈鸢萝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一点点……嫌弃。
　　“本座并非凡人，不必按时吃饭睡觉。你自己吃吧。”
　　言罢，紫微星君开始闭目养神。沈鸢萝夹出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忽然觉得身边带个星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知是不是星君的治疗有催眠效果，这一觉沈鸢萝睡得格外沉。她从小睡眠浅，稍有些光亮或是响动都会醒，这一晚上却连卧室门被推开了都没发现。
　　紫微星君只用了一点小法术，就解开了卧室门的锁。不过在开门之后，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沈鸢萝卧室里遍布机关，他曾经体验过，并不想再感受一次。
　　与她醒着的时候相比，沈鸢萝睡着的时候显得无比纯真脆弱，如同一个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少女。和她伪装出的面具不同，这副样子十分真实，纤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神情难得安宁平静，整个人以婴儿在母体内的姿势蜷缩在床上，让人忍不住想过去抱一抱她。
　　紫微星君就这样看着她的睡眼，目光温柔如水。她和那位像，却又不一样。那天她初次见到他时，那张扬凌厉的神情与狠决的身手，让他差点错以为那一位又回来了。可她们两个长得并不一样。一个是美艳不可方物，轻轻一笑便可勾人魂魄的妖，一个是五官稚嫩，满满少年气息的人类。
　　可偏偏会在某一个瞬间，某一个神情，某一个动作，让两人的身影几乎重合。在这些时候，她与她，相像得让他害怕。
　　紫微星君无意识地轻叹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目光渐深，轻轻合上了卧室的门。
　　将沈鸢萝从睡梦中唤醒的是一阵电话铃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在看到联系人姓名时瞬间清醒，“喂，小芷，你到了？”
　　紫微星君正在探索烤箱的正确使用方法，在看见沈鸢萝顶着一头乱发急急忙忙从卧室里出来时，面无表情地拔下插头，安静地变回一支口红。
　　如果要选出沈鸢萝家里摆设最多的地方的话，厨房当之无愧。常用厨具样样不缺，做菜的熬汤的做甜品的一应俱全。沈鸢萝洗漱完毕后，冲进厨房将口红放进手包里，早饭也不做就匆匆出门。
　　紫微星君从未见她如此着急，在她兜里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妹来了。”沈鸢萝一脚踩下油门，在违反交通规则的边缘试探，“我得赶紧去接她，然后去上班。”
　　紫微星君在黑暗的口袋里徒劳地判断着位置，“可我记得你家离机场挺远的吧？”
　　“火车站。就在入口附近。”
　　人妖关系协调局的真身位于妖界和人界之间的裂缝之中，除了直接进入暗无天日的边界裂缝外，其在人界和妖界各有三个入口，都被统称为“局址”，和谐服装有限公司就是一个。
　　他倒真没注意过入口附近还有个火车站。紫微星君没有再说话，保持作为一支口红的沉默。
　　他就这样听着沈鸢萝以临界速度飙到火车站，下车挤入拥挤的人群，以排山倒海之势在人群中穿梭，丝毫没有被挤挤挨挨的人降低她的步速。
　　大概是扯着嗓子大喊这种事情实在有点累人，他听见沈鸢萝打了个电话，然后就站在原地等待。不多时，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沈鸢萝身侧响起，“姐，谢谢。”
　　“有什么可谢的？走，我先带你去我上班的地方，有电脑有wifi，你自个儿先玩着，等中午下班了我再带你回去，好不好？”
　　这些话听在紫微星君的耳朵里，与她面对章鱼妖时的态度相比，她此刻的声音简直温柔得让人发指。
　　招待大厅里的女职员似乎永远都在玩手机。沈鸢萝在前台停住脚步，勾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我妹妹刚从外地回来，麻烦带她去娱乐室，等我中午下班了再来带她回去。”
　　女职员的目光移向沈鸢萝身后，那里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皮肤白净得跟牛奶似的，典型的鹅蛋脸，小巧的下巴镶嵌在旗袍似的立领里，五官优雅精致，柔顺笔直的黑发垂到腰际。她穿了一条白色改良版旗袍连衣裙，丝绸外是一层绣着木兰的蕾丝，脚踩一双裸色高跟鞋，美丽而优雅。
　　和T恤牛仔裤的沈鸢萝比起来，她的气质更像姐姐。女职员走出前台，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小姐，请跟我来。”
　　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沈鸢萝才进入真正的人妖关系协调局。办公室里的人寥寥无几，沈鸢萝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钟，觉得自己真应该多查几次考勤。
　　就在最后三十秒，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看着争先恐后挤出电梯的人，沈鸢萝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领头的孟云妩笑得灿烂，“领导，您今天去接妹妹还来这么早啊？”
　　沈鸢萝唇角抽了抽，转身进了办公室。
　　从口红形态变回人形的紫微星君坐在沙发上，“刚刚你接的那个女孩子是你妹妹？”
　　“嗯。”沈鸢萝烧上水，拿出一个纸杯放了点茶叶。
　　紫微星君线条利落的双眉微皱，“亲妹妹？”
　　沈鸢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啊，怎么了？”
　　“她的身上有妖气。”紫微星君靠在沙发上，“我刚刚在你口袋里，没能看到她，可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妖气。那妖气很纯，你还是当心一点比较好。”
　　沈鸢萝愣住了，眼中一瞬间闪过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成一个笑容，“星君什么时候也开始开玩笑了？若是小芷身上有妖气，我怎么没发现？”
　　她说话的语气并不坚定，估计自己心里也清楚紫微星君不会轻易和她开这种玩笑。
　　水涨了，紫微星君站起身，把水倒入纸杯，“你对妖气的感知能力承袭于妖。隐藏妖气是要求极高的法术，可以蒙混过大部分的妖，却骗不过神和真正的大妖。”他顿了顿，看着茶叶在烫水中翻滚，“你毕竟是凡人之躯，就是给你大妖的本事你也承受不了。所以，能够骗过大多数妖的法术，也能骗过你。”
　　沈鸢萝闭上眼睛，睫毛微颤，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哑，“星君，我可以劳烦您件事吗？”
　　紫微星君对她情绪的波动恍若未觉，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你说。”
　　沈鸢萝睁开眼，看向紫微星君的眼神中有微不可见的恳求，“劳烦星君帮我看看，我刚刚接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