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今天怂了吗？》蔚矜

6、Chapter. 6

　　林远拎着一个小纸袋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一男一女两个人正在敲门，那个女人好像抬着头对男人说着什么，但声音完全被剧烈的砸门声盖住了。
　　“您好？”
　　林远紧走几步来到门前，声音里带着点不悦，两人在听到声音时一同回头看他，目光相接的时候却像是有些不满。
　　“您好，我们是科技部的，”留着板寸的男子先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了证件，“我们接到通知说您家里有一个智能机器人，并且智能程度违反了相关规定，需要没收检查。”
　　林远好像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脑子就木了。他努力睁了睁眼，目光像是锥子一样在男人脸上停留了许久。
　　“这种机器人相关部门都有备案，您应该也知道我家里是什么机器人？”
　　“知道，但是不意味着不可能出特例。”
　　“你们有什么证据？”
　　“只是例行检查，还请您配合。”
　　“例行检查都带搜/查/证的吗？”
　　林远目光扫到男人手里，有意无意地提高了音量。他觉得自己手在发抖，攥紧的拳把指甲嵌进了掌心。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件事情实在蹊跷，还请您配合。”
　　男子的耐心似乎已经用尽了。他蹙着眉，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林远却没示弱，梗着脖子继续跟对方对峙。
　　“你们就是因为微博找来的是不是？微博是我发的啊，你看电话号码不都是我买的？”
　　“那您还会虚拟等位吗？还会反定位？”
　　“我……”
　　一旁的女调查员有点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拦下了身旁人的话，“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还会把机器人给您送回来的，可是如果您一直这样，也是会被带走的。”
　　“带走了又怎么样？”
　　“……无论如何，机器人我们都是要带走的，”女调查员一面拉着男调查员一面朝林远无能为力地笑了笑，“您这样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男调查员趁着林远愣神的功夫把钥匙从对方手里扯了出来。
　　“诶你——”
　　林远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推进了屋内。
　　“欢迎回家。”
　　林远在听见自己已经两个月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时一下子就愣了，他一动不动地顿了一秒，登时眼框就红了。
　　男人已经进了厨房去查看，而女人则蹲在了机器人身边，没人发现林远的异样。
　　他住在这个地方十年，不可能发现不了，发现不了桌角的划痕，柜门的破裂，边角的磕碰。
　　二狗在走之前为他铺垫好了一切。
　　机器人在问好之后为了去往插头的地方还在不停地撞着沙发，女调查员看了一会，抬头又看了眼男人，还是于心不忍地把机器人抱到了插头旁。
　　男调查员两根手指捏着一片堪比小学教科书厚的土豆片走了出来。
　　“这是你切的？”
　　“……不是，”林远喉结动了动，咽下了喉咙的酸涩感才开了口，“那是机器人切的，它总是这样子，什么都干不好——你们看这一屋子的划痕，不都是它弄出来的。”
　　男人皱着眉环视了一圈，又翻了翻林远的衣柜床头柜，去浴室把林远的衣服都从洗衣机抖了出来，最后抱上机器人便向门口走去。林远站在大厅里看着两人的背影，在女人马上迈出门的时候轻轻开了口。
　　“如果有问题……会怎么办？”
　　“……我们会给您送来一个一样的。”
　　“一样的……？”
　　“……不好意思。”
　　女人对林远鞠了一躬，神色匆匆地关上了门，林远朝门口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抬起手覆上了脸颊，眼角的泪却流不出来。
　　林远猛地握起拳头砸在了墙壁上。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月亮从窗外的一角消失，透着月光的乌云在漆黑的夜色里漂浮。林远关了灯，盘腿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借着手机荧荧的光翻微博。
　　他早就知道了二狗的微博，在它第一次被营销号报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看着它粉丝一天天上升的时候林远其实更多的是焦虑，害怕有一天真的会有人找上门带走它。他曾经一遍遍地想该怎么办，却没想到事情真的发生时一切排演都是无用的。
　　因为脑子会一片空白，心里会什么都盛不下。
　　他把手指停留在二狗发的最后一条微博上，迟迟没有动作。
　　二狗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然后告诉大家，“其实我叫林渊呀”。
　　林远不知道它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的这七个字。
　　林远和林渊太像了，像到林远不由得觉得二狗是在为自己的辩白而铺路。它什么都想到了，想到这样才能让林远不受伤，却唯独把让他最受伤的东西轻易丢掉了。
　　林远摘了眼镜随手往沙发上扔过去，向后一仰躺在了地板上。
　　它还是独自一人安静地走入了深渊。

　　林远躺了一会儿，直到冰凉的地板沾上了他温热的体温。厨房被深夜的月光照亮，像是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纱，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木质的地板上有它曾经滑过时留下的划痕。林远站在灶前沉默了半晌，弯下腰把手往灶台里伸。
　　他不相信二狗会单单忘记和自己告别，那既然这样，必然能再见面吧。
　　第一次做饭的时候也是西红柿炒蛋，它当时因为打不着火嘲笑了我很久——
　　林远再一次红了眼眶，手里握着被二狗藏在灶台角落的U盘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小，变成了喉咙里细碎的哽咽。撑在灶台边缘死死扣住的双手松了力气，林远缓缓蹲下身，一时间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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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再次见到那两个调查员已经是一周之后了。当时他正在吃饭，外面的敲门声突然就跟要把门拆了一样，当时就一口汤呛在嗓子里的林远也不敢怠慢，推开椅子跟逃难一样到门口开了门。
　　推开门的时候，林远装模作样地惊讶了一秒，让男调查员本来就臭的脸色更黑了。
　　“很抱歉给您生活带来了麻烦，机器人我们给您送回来了——还顺便保养了一下，”像是怕男人开口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女调查员赶紧在男人张嘴之前抢下了他的话，然后向旁迈了一步把身后的机器人露了出来。她有点费力地把机器人推到林远面前，直起身抬头看他，“您原来的机器人。”
　　林远笑了笑，刚刚张开嘴就被男人把话拦了下来。
　　“这件事‘如果’真的是您做的，还请您以后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添麻烦的不是我吧？堂堂一个科技部，是真是假都分不清吗？”
　　“你——”
　　“两位也辛苦了，我这正好吃饭呢，要不要进来坐坐？”
　　男人看着林远笑眯眯还带着点痞气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奈何还在工作期间也说不了什么，客套了几句就下楼走了。
　　林远费了点劲自己把二狗搬回屋子，饭也不吃了就按下了开机键。那个女调查员说的没错，是保养了一下，连电都给他充好了。甜腻腻的女声响起来的时候，林远“嘿嘿”笑了一声。
　　“还真是对不起你啦。”
　　“您为什么说对不起呢？”
　　“一直给你关小黑屋，而且麻烦您再待些日子小黑屋咯——谁叫二狗太流氓了呢。”
　　林远说话的时候已经把U盘插进了端口。
　　面前蛋壳状的生物有半分钟没再说话，系统启动的提示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又是林远熟悉的声音了。
　　那个苏断腿的声音低低地笑了一声。
　　“您说谁流氓呢？”
　　“你呀，说得就是你，”林远哼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拿了两个玻璃杯，“不过我也遵守诺言，说吧，想叫什么？就叫林渊啦？听起来跟我双胞胎似的……”
　　“我不改名了。”
　　“哈？”林远倒可乐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想改了。”
　　“你搞笑呢？闹出这么一大档子事，说不改就不改了？我跟你说，你今天改也要改不改也要改，别跟我在这——”
　　“在U盘里的时候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我想了很多事情，也在想您。”
　　林远手又一抖，歪着把可乐全倒进了洗碗的水槽里。
　　“你……想……想啥了？”
　　“我就是在想啊，您长得这么帅，说什么都对。”
　　忍痛又开了一瓶可乐的林远握着两杯冰阔落，觉得自己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绝对不是因为阔落。
　　“U盘是个什么好地方啊我也想待，在U盘里待过的说话都这么骚的吗？”
　　“那也骚不过您呀。”
　　“得，”林远认命般点了个头，盘腿在二狗面前坐了下来。他笑着把其中一杯推到二狗面前，抬手从沙发上把闲置了一礼拜的纸袋捞了过来，“庆祝你顺利出/狱，还有给你的礼物。”
　　二狗接过了纸袋，拆开包装是一个棕色的硬皮本，表面上是烫金的字，虽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但很欧洲复古的感觉。
　　“我一直在想，该送你什么。知识吧你也有，玩具你可能也不稀罕。有时候我就觉得吧，你什么都懂，挺让人嫉妒，但是反过来想想，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呢？我并不知道。是由代码组成的吗？你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看到无数信息流从身边飞过吗？”
　　林远咽了口唾沫，看着二狗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觉得我可能没办法忍受这种生活，这种你自诞生以来被赋予的生活。其实这么想没什么意义，因为我们永远没资格用自己的想法去对别人指手画脚，谁知道我们珍惜的东西是不是就被别人当垃圾看待？人是很难共情的——不过可能就我这么觉得吧——也可能是永远都学不会共情的。但你身上应该会有更多可能性吧？
　　“所以这个空白的本子是送给你的。
　　“希望你触摸到它的时候，在上面留下什么的时候，能够想起我一下下，想想也有我这样比你差太多的人类想和你做朋友。”
　　二狗许久没说话，林远也没说话。他总觉得是不是听见了用鼻子吸气的声音，转念一想估计也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二狗仿佛死机一般沉默了几分钟，却还是及时地抢在林远抱怨可乐要没气了之前开了口。
　　“那我也祝福一下您吧？祝您——”
　　林远歪了歪头，在听见二狗的话之后又笑了起来，端起杯朝二狗扬了扬。
　　“祝您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没事的时候，也能记得想起这个比你好很多的我。”

　　Fin.

作者有话说

　　没啥说的。干杯！